“杨姑娘。”叶穆撑着站起身，使劲儿抹了一把脸，泪水不但没止住，反而糊了一脸，他吸吸鼻子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话出口，还是崩溃了，“洛笙死了。”

云萌也跟着呜呜了两声，耳朵都无精打采的垂下来了。

杨玉尘眼眶一红，但就是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心里堵得慌。可看到叶穆如此，云萌如此，她哭不出来，也闹不起来。杨玉尘抬手，绢纨金芒从指尖流出，在叶穆与云萌身子周围旋转，尤其是伤处，星星点点的碎光更多。

不消片刻，他们的伤口都愈合了，甚至是破损的衣衫与脏乱的毛发都焕然一新，仿佛从未经历刚刚的生死拼杀。

杨玉尘没有哭，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云萌应当是修为耗尽了，都没有办法控制身形，杨玉尘便执手帮他变回小小的样子，她弯身将云萌抱起，还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辛苦了。”

云萌蹭蹭她的手心，终于安心的睡了过去，他需要休息，撑到她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玉尘。”柳文礼又轻唤了一声。

杨玉尘这个样子，和当初在回溯秘境里一个模样，问她总说“没事”，其实她把什么都压抑在心里，就怕哪个阶段会全部爆发，一发不可收拾下做出什么傻事来。

天道就是天道，正如柳文礼自己所说，天道有序，一时扭转了，迟早还是要归于正途。他不仅没有能够改变裴洛笙的死局，反而自己受到了惩罚。

那因裴洛笙之死而堕化的杨玉尘呢，还会出现吗！

在秘境中他掐算到，杨玉尘的黑化最大的原因是魔修的刺激，现在这群人已经再无交集，杀人者变成了莫渝之，他是喜欢杨玉尘的，会刺激她堕化吗？

柳文礼隐隐担忧。

杨玉尘安抚好云萌，才淡淡开口，“暮山长老，三师兄去哪里了，你们怎会在此地呢？”

听起来，她好像没有接受裴洛笙之死，但言语里又好像知道裴洛笙已死。

“我与洛笙相识其实就在墨山。”叶穆活动了两下自己痊愈了的腿，惊讶于杨玉尘的能力，却也感慨若是她在，说不定……都是后话，他又擦了两把眼泪，一个汉子眼睛鼻子哭得通红。

他继续道：“我本想来帮帮他，却没想到遇到一群妖与一群小辈打了起来。然后，我才发现这群妖目标竟是洛笙，而护着洛笙的那群小辈是在回溯秘境里洛笙极力保下来的弟子。”

“世风不落，洛笙救了该救的人，得了好回报。可这群小辈哪里够啊！加上这只来历不凡的小家伙也抵不上对方四五倍之多的妖啊！我们眼瞧着抗不下去了，便决定调虎离山，用一次全胜之力引开他们，我和小家伙护着洛笙先往西离开。”

说到此处，叶穆眸光还亮了一下，仿佛当时是看到了希望一样，瞬间又熄灭了，“我拉着他跑啊，跑啊，不敢走在道路上，就在密林里穿梭。我以为前方是光，却没有想到是妖的陷阱，是我……是我，是我害了他。”

叶穆的泪又开始决堤，陷入了无限的自责。

杨玉尘知道这不能怪他。密林中被追着往前赶，你看到的光，有可能是大道，也有可能是悬崖，这都是未可知的。

她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惨烈，叶穆和云萌真的已经尽很大的力了，自己没有资格怪他们。杨玉尘又问道：“那三师兄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被妖带走了？”

叶穆鼻子又开始泛酸，他使劲儿点点头，“对！杨姑娘可知这群妖是何来历，不管他们是哪里冒出来的，我要去将洛笙的尸体夺回来！”

杨玉尘的手一直磋磨着云萌的毛发，此时更是平静至极，她抬眸，冷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莫渝之，莫渝之！

杨玉尘心口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人一片一片撕碎了丢在地上踩踏一样。就算他是负夏堂最后一个亲人了，她也要杀了他！

柳文礼出手迅速将要飞升而起的杨玉尘拉住，他制止道：“不可以！”

杨玉尘只是现在看起来表面平静罢了，她现在冲动得很，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放开！”杨玉尘没有甩开柳文礼拽住她的手，她不是会乱发火的人，看着柳文礼满眼的关切，她道：“不只是三师兄的，还有陈菲菲的，一并夺回来就好了！”

柳文礼急道：“人真的是莫渝之要杀的吗？”

杨玉尘怔住，声音颓然了下去，“不是，是妖帝。”

“妖界之主，怎么会是你我几人能够对付的！你冷静下来！”柳文礼深知幽銮性格霸道，要是杨玉尘与叶穆闯去，别说是夺回裴洛笙的尸首，就是他们也绝对一个都回不来。

妖帝是什么样的存在，一界之主！与天帝同等地位，他们一群凡人，哪有那样的能力与之对抗。

可杨玉尘现在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道：“柳文礼！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我的三师兄去填补阴骸建木，那是我的三师兄，是我最后的亲人呐——”

柳文礼看着她红了的眼眸，心里也被人狠狠剜了一下。如果杨玉尘出了事，他估计也不能冷静。不经其苦，怎懂其痛，光是摆道理谁人不会呢。

他晃神间松了手，杨玉尘微微一用力便从柳文礼手里将手腕挣脱。转身迅速飞身离开。

叶穆见此，欲要跟上，沉默不语的柳文礼忽然道：“去找方青藜吧，妖界那边我去。”

柳文礼能肯定杨玉尘此行无望，有的只有凶险。由自己去，至少，那人不会杀自己。

妖界近来森严。

不同于人皇的宫殿，也不同于九天仙界的琼宇，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阴暗压抑，不绚丽但炫目。巍峨宏大的正殿，到处鎏金溢彩，奢靡程度抵得上百个微伦仙宗。

杨玉尘去而折返，没想到先碰上的竟然正是莫渝之。

她本没有硬闯，却恰好听到了莫渝之将尸骸炼化成珠的消息，不想他如此迅速，这才不得不现身硬抢。

而莫渝之就是刚上交炼制好的阴骸珠给妖帝幽銮，没想到刚出正殿的大门，就看到了外头急急闯来通报的小妖。

他赶在幽銮前想要带走杨玉尘。

却不想，才一碰面，杨玉尘挥着双剑毫不犹豫朝他刺来，一句话都没有。以前至少会和他寒暄两句，至少……从没有与他动手！

莫渝之抬手打开扇子，挡下这一击，身形不稳退了半步，没想到小师妹修为竟如此之深，他要不是有半数妖血觉醒，还挡不下她这一击。

“小师妹，这里可不是你胡来的地方，快点回去！”

杨玉尘看他便是仇人，并不应他的话，提起双剑又刺过去，一招一式，直取要害。

“师妹这是铁了心要我死啊！我猜猜，是为了裴洛笙吧？”莫渝之调笑，然后便开始回击，但他并不想要杨玉尘的命，“你看这剑法越来越乱，莫非是师妹见着我，心乱了？这样还怎么杀我？”

他将扇子一横挡下杨玉尘刺过来的剑，侧身躲过另一剑，手中迎春花飘飞幻化出一根长鞭，缠绕上杨玉尘刺空了的剑，手上一使劲儿将人拉过来，手中折扇一合，直刺杨玉尘心脉。

附在扇上的灵力直冲心脉，杨玉尘被击得后退数步，被迎春长鞭缠上的剑也松了手，只剩一把剑直插入地，支撑着她的身子。

心口钝痛，口中一股腥甜翻涌而上，鲜血便从她口中不断流出，滴落地上。

杨玉尘顾不得疼痛，擦去嘴角的血，唤出魂铃，提剑再上。

这次她的剑法稳定了许多，她开始求稳不求急，莫渝之很快落了下风。她不再每招每式奔着要害而去，而是慢慢蓄势，只为最后一击。

礼尚往来，剑带着金芒直接没入莫渝之胸口。对方不敢置信瞪大了眼，“你真要杀我？”

可他只听杨玉尘似不满意道：“可惜偏了一点。”

鉴于杨玉尘与他们小少主相识，众妖又不敢上前，此番见莫左使重伤落败，他们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帝上怎么还没到呀，快呀快呀！”

眼瞧着杨玉尘举起了剑，对准了莫渝之，甚至有妖怪捂上了眼睛，“救命呦——”

然，就在剑落下的同一瞬，大门内极速飞来一团黑金的灵力，直中杨玉尘腰背。本要刺下的剑失了方寸，莫渝之轻巧的躲过，却还是被杨玉尘一口鲜血染了半张脸。

他傻住了，然后便看到了正殿大门后走出来的妖帝幽銮。

“帝上！”

莫渝之脸色难看，猛的咳出好几口血。果然看到了妖帝不悦的瞥了他一眼。刚刚那一下，若是自己没有躲开，不死也残，妖帝是故意从后面攻击杨玉尘的，莫非是知道他一开始有意护她。

幽銮没有正眼看接近晕厥的杨玉尘，反倒是吩咐身后小厮，“去传唤大祭司，搀扶莫左使下去治疗。”

小厮恭敬揖礼，搀扶着人拜退。莫渝之三步一回头，小师妹怕是凶多吉少。

“帝上……”

“嗯？”

不耐与杀意让莫渝之吞下了要说的话，他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怕幽銮不会留小师妹活口。这个时候，柳文礼又死哪里去了！

为什么都看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