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渝之被架着离开后，杨玉尘才缓过一点气力。她撑着身子想起身，却感觉到腰腹像是被千万刺针穿透，寸寸骨头都在疼。她咬着牙撑起半身，额角满是细密的汗水，疼痛，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
她尝试起手运转秋之鲜橙之力，可见效甚微，蚀骨的疼痛，像虫子啃食一般，让她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灵力。
看她这样不屈不挠，幽銮得了些许趣味。
他两三步走近，饶有意味的道：“人族的小姑娘，你可知此为何地？岂能容得了你来了去，去了来？”
杨玉尘没想到会这么快碰上妖帝，不过阴骸珠就在他手里，早晚都得碰上。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咬牙忍痛，让自己声音尽量平稳不怯，“裴洛笙的阴骸珠在哪里？把他还给我！”
幽銮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愣了一下，然后朗声笑起来，“养分自然去了养分该去的地方，炼化后时不我待，不用是会挥发效果的。”
原来这回莫渝之炼制动作如此之快，是猜到会有这出，幽銮觉得甚是有趣。他看失神的杨玉尘如玉如琢，沾了血的脸还有一份妖的诡谲清丽，有些贪婪的欲念开始冒头，“小姑娘，我看你模样甚好，又如此坚韧，不若留……”
“父亲！”
迟了一步的柳文礼赶到，直奔杨玉尘身旁。看着玉尘重伤虚弱的模样，听着幽銮那逐渐显露的龌龊心思。那种冲动与愤怒直冲大脑，对幽銮的厌恶与嫌弃几乎尽显脸上。
柳文礼将人轻轻揽住，他不敢用力，看着她身上好多血，就怕自己一不小心会碰到伤口，弄疼了她。
“玉尘。”只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看到他来，杨玉尘竟松了口气，撤了支撑自己的力量，靠进他的怀里，好一会儿才道：“三师兄没了，我，没有亲人了……”
柳文礼知道，她这一靠，是对他的信任依赖，也是她的哀莫心死。他抱着人，轻唤着她的名字，他说不出“没事”二字，只能不断的安抚她，“我在，还有我在。”
他们的细语幽銮并不在意，冷哼一声，眯起眼，“屹篁，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他的目光逡巡在二人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后嗅到了什么似的，又笑起来，“原是如此啊，好个你小子哈哈哈哈哈！”
收敛笑容，他叉着腰几分轻蔑，不像是在商量，道：“我可以让你带她走，就用你母亲传给你的仙骨来换吧。”
仙骨是他生而传承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若是丢了，不止会沦为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废人一个！
柳文礼却看着这个“父亲”，笑了，“终于，你还是开口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幽銮说得理所应当，仿佛这仙骨是他传承给柳文礼的，这东西原本就是属于他的似的。
柳文礼再厉害，他还未能飞升，而此时就算是仙来了，也未必能让妖帝高看一眼，毕竟幽銮是妖界之主，这世间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不过五个。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在想着带着站都站不起来的姑娘，怎么从我手上逃出去吧？”幽銮阴阳怪气道，“你啊，脾气犟，好好做这妖界少主不好吗，非要上天。你那母亲究竟给你灌输了什么念想，你就非得如此和我作对？”
话说得这么义正言辞，他自己对儿子柳文礼又寄予了什么期望，让天资过人的儿子囚于幽篁吗！困在这妖界做个碌碌无为的纨绔少主？
“不要说后天修仙成不了神，就算是成神了，你也改变不了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的事实！我是你的父亲！”幽銮对这个儿子的嫉妒，溢于言表。他不断的向柳文礼强调着他是父亲这样的身份，仿佛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的是君臣之分，而非父子。
杨玉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颤抖着抓住柳文礼的手，虽然自己疼得血色全无，并不想开口说话，但还是轻轻捏着他的手心，回应并给予他的安慰。
柳文礼拍拍她的手背，浅浅一笑。
他同样笑着对幽銮道：“可以，我拿仙骨来换，帝上可要说话算话！”
刚刚来时还唤他父亲，这会子就叫“帝上”了？幽銮挑眉，无所谓他的称谓，反正没有了仙骨，他就是个废人，一个废物儿子谁爱要谁要。
“自然说话算话。”
柳文礼听他承诺，反倒是松了口气。他将杨玉尘轻轻抱到一旁的树下，“你等我，我带你离开。”
杨玉尘拽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妖帝的那一击带来的疼痛竟然是递加的，一开始更像是疼痛麻木，现在后劲才开始显露作用！不过这一会子，她已渐脱力，脸色愈加惨白如纸，将所剩不多的气力都用来拽住柳文礼，直到玉指骨节泛白也不肯松手。
柳文礼还没有见过她这般虚弱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幽銮的功力如他的性格一样霸道无礼，很多被他伤到的，不是当场死亡，就是后来活活痛死的。玉尘的伤不能拖下去了，他得先带她离开！
杨玉尘虽已用尽了全力，但其实很容易就被掰开了手，最后在她手里划过的是柳文礼的袖摆，她的声音像是漂浮的云，用尽仅剩的力气阻止他，道：“不，可，以——，文礼，不——”
她无论想怎么用力抓，竟是一点也抓不住了。
柳文礼折回幽銮跟前，他撩开衣袍竟直接跪在了幽銮面前。即便是跪拜，他的脊背都挺得笔直。他不是被困于幽篁，而是，他本身就是幽篁！竹韵如涛，有节骨乃坚，无心品自端！
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
他叩首，一字一字，朗声清晰道：“今日在此，谢过父亲骨血之恩，归还父亲所赐半命，今后井河不犯，世间再无屹篁。”
“你！”
幽銮气得指着他，欲骂又不知从何下嘴。这个儿子自小尚在襁褓之中时，他就没有再多看一眼。说是父子，他对这个儿子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对自己的属下。
他一甩袖，气哼一声，“要怪就怪你怎么就继承了你母亲，明明是我的儿子，却一天到晚想求仙问道，一点做妖的样子都没有！凭什么你能有这样的天分？”
他要是百岁余能有这样的天分，也能飞升成仙，早早压这地上地下一级了！一个小儿罢了，以后若是真的入了仙界，岂非又要压在自己头上！
天！他凭什么是高高在上的！
幽銮愤恨！
罢了，以后一个废物也不配做他儿子。
“自己动手吧。”幽銮覆手而立，像是在惩罚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柳文礼本就没有感受到过一丝一毫的父爱，对他来说，这个父亲只是一个满口“父为子纲”的道德绑架者。今日在此，还他半条命，今后再不要这样用父子关系来绑架他的良知。
他运起灵气，幻化若刀，生生切入骨髓。
仙骨并非实骨，需从实骨里抽取剥离，就好比从骨头上将血肉生生刮下来。若是意志不稳，不是在半途因疼痛而无法继续，直接疼死，要不就是疼晕过去后，醒来再继续，最后疼死。
杨玉尘看着青而浅淡的灵力具象化，看着仙骨凝结成珠，显现得越来越清晰。听着柳文礼从一声不吭，到痛苦低吟，她抬手想要阻止，可自己的灵力却像微弱的火苗一样，摇曳两下就散了。挣扎之下，她倒在地上，却还是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去往柳文礼的身边。
都是因为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自己太过自信，都因为自己不懂事！
“文，礼——文礼——”
“啊——”柳文礼愣是忍到最后，将所有仙骨剥离，脱力之后终是倒在了地上，但他却松了口气，由心笑了。
终于结束了。
仙骨凝成的珠子，泛着七彩的光华，就像九天的七色云霞，美好温暖，与这个昏暗的妖界格格不入。幽銮看着珠子，目光都难以转移半寸，他迫不及待的将仙骨收入掌中，根本就没有再多看一眼倒地的柳文礼。
讽刺的是仙骨被剥离本体后，等同于废了。除了好看，一文不值。
幽銮只是既瞧不上这个儿子又嫉妒他，单纯的想要毁了他。就像现在这样，他就很开心。
收下东西后，他大笑着捏碎了它，得意中又带着点不屑。然后施舍般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柳文礼，转身笑着离去。众妖面面相觑，陆陆续续跟着妖帝离开，现在谁还敢去搀扶柳文礼啊。
妖界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温热。
柳文礼看着幽銮逐渐消失的背影，自己才撑着身子起来。站起身时，晃了好几步，他跌跌撞撞朝杨玉尘走去。
杨玉尘的血与泪混在了一起，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哭过了。
他拭去她的眼泪，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为他而哭的人，笑道：“不要哭，于我来讲，这是好事啊。”
柳文礼虽感身子沉重，但还是坚持着将杨玉尘打横抱起，“要是为了其他事而哭，那就痛快哭吧，不要自己撑着。要是你怕丢脸，只有我看，我不告诉别人……”
他抱着她往来时的路走，杨玉尘说不出话来，他就一直絮絮叨叨的安慰着她。
杨玉尘知道为何心动了。
是因为温柔。
她一边笑，一边哭，“是我，任性，对，不起……”
柳文礼知道她身上无力，说话断断续续，但自己听得也恍惚，好像周围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出了妖界地界，柳文礼终是到了极限，昏倒了下去。直到倒地，他还为了护住怀里的人，让早就意识昏迷的杨玉尘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
天地苍茫，荒原上金色的秋像是失去了色彩。
人界有风，却又显凄凉。
金流苏划过半空，湖绿的衣摆三两步现身于此，赶上前来。若杳仙君站在倒地的二人跟前，脸色冷得如寒冬腊月。
“都带回去吧。”
萧筠敬握着拳，拔腿就要往妖界去。
“你再走一步，我打断你的腿！”若杳仙君转身，冷冷道：“生死有命，你急什么？回去！”
不消片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