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亲呢!
云萌蹲坐着,撑着小脑袋,有些失望。
“画卷”中的两个人心无旁骛,彼此都只看着对方,并不曾听见云萌在一旁的小声嘀咕。
杨玉尘从柳文礼怀里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好仔细端详眼前的人。
他们本就是年岁相仿的,修为虽是不同路数,但却不相上下,所以即便过了百年,他们看上去依旧是如此登对。
杨玉尘之前形容柳文礼是温柔的人,如今细细观来,其实他并非面容就是温和的,反倒是凌厉得很,只是一份儒雅的气质缓和了那份冷漠。
她描摹着眼前人的一双眼睛,这里是她最爱的一双星眸,像是满载星光的小舟,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柔柔缓缓的荡阿荡。
“对不起。”
杨玉尘始终介怀自己的冲动,所以看着完好无缺的柳文礼,她还是再一次道歉。
从前她一直都住在让川山上,一心修行,年少时十五年的岁月又过得无忧无虑的,只有那一次让她死心的经历。说到底,她接触的人情世故太少了,她的历练也太少了。兴许这就是她修为停滞,需要下山悟情爱最大的原因。
柳文礼抓住她游走在自己眉眼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我若是真的因此丢了性命,也只是回到了起点。我与妖帝并无父子情分,迟早是要断的,无所谓还他骨还是血,终究是半条命。这本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与玉尘无关,不必自责。”
他轻言轻语的看着消瘦的人儿,心中隐隐作痛。人间半年长,他们不过才度了数日罢了,怎么憔悴成这副模样。美人如琉璃,美则美矣,却有种易碎的感觉。
柳文礼道:“此番多谢仙君搭救,我已无碍。离开让川山时,仙君与小师弟都安好。”
其实杨玉尘的状态已经好很多了,她状态最差的那几日还是柳文礼没有苏醒时,这些时日已经算是恢复期了。
云萌蹲坐着看戏,就这么短暂的一个抱抱就没了?他觉得好生无趣,自己撮合的一对儿,恨不得上手按头。他迈着小腿儿,扭着屁屁,边往自己的小窝去,边嘀嘀咕咕,“我就说柳小子绝非池中物吧!能不被我察觉的妖,果然厉害!可这柳小子怎么这么久没见了,还是个木头,这个时候,这么激动人心,怎么可以没有亲亲呢,傻小子……”
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自觉贴心的将空间留给他们俩,自顾自的走了,可夜月万籁俱寂,他这回的声声嘀咕是一字不落的落进了杨柳二人的耳中。
杨玉尘与柳文礼越是听到后面,脸色越是红,活像两只煮熟的螃蟹。
云萌扭着离开了,四周才又重新静谧下来。
杨玉尘默不作声拉着柳文礼的手,二人来到花厅外廊下的飞来椅坐下。柳文礼看着主动牵他手的杨玉尘,也一言不发,只是抿嘴笑着让她拉着自己走,二人侧坐下来,他等着杨玉尘开口。
最近一定还有其他的事情。
果然杨玉尘道:“我将阴骸建木的事情和师尊讲了,他会托朋友往仙界传递消息。我下山以来已有一月余,除了一些闲杂的事情,我还托叶大哥的夫人查到了下一个目标。”
杨玉尘会对此上心,实在出乎柳文礼的预料。要是在之前,她会上心完全是因为牵扯其中的是裴洛笙,如今竟会主动去调查相关事宜,明明是个那么不屑世事的人。
杨玉尘的瓶颈十之有八,就是因为暗藏在心底的过分冷漠。
柳文礼笑问:“玉尘,不笑我救世之心荒唐可笑了?”
人性本就多面,多的是贪嗔痴妄,这样的人间也许肮脏不堪。可是,即便再黑暗的世界,它还有光啊!总有人愿意做那束光啊!
“我曾一度因为旧事,觉得人心就如填不满的沟壑,难测、愚昧又无知、贪婪!没什么值得守护的。”杨玉尘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天空那轮皎洁如玉的月,光华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庞,她继续道:“可我要守护的人存在于这个世间。”
救世便是在救自己所爱之人。
“即便你守护的同时也保全了哪些愚昧无知的人,甚至叛徒,你不后悔?”
“九死不悔。”
月亮映在她的眸中,熠熠生辉。
柳文礼看着她,幸于自己并未看错人,卸去冷面的她,更吸引人了。
爱人,求道,一定是相悖而行的吗?
换做柳文礼乱了心绪。
他赶紧收了心思,换了个话题,“玉尘,我有一事还未和你讲过。”
“嗯?”
柳文礼站起身来,行至杨玉尘身边,缓缓道:“我认识一个点化我悟道之路的老君,可是我与老君之间是单向联系,我并不能主动找到他。”
若是能主动联系到他,柳文礼一定会与他讲清楚这件事。
毕竟上一次文禄老君来找他的时候就说过,他好早之前就占卜到仙界将出灾祸,培养他是天帝暗中默许的,就是为了培养新的仙界力量。如此想来,这仙界之难应当也与妖帝的阴骸建木计划脱不了干系了。
除了这层意思,杨玉尘却还想到了另一层。柳文礼这意思就是说,他是仙界早就认可的飞升人选。
杨玉尘低垂了眼眸,“你,不能动情,吗?”
她这么一问,算是问住了柳文礼。
“按理说,情动便是心动,心动那道心就乱了。”柳文礼缓缓道来,像是月色一样没有温度。他看着她,又道:“我行走人世这么多年,一直告诫自己虚静寡欲,可……”
可这道他还是迟迟未悟,甚至会因为小小的怦然心动,道心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杨玉尘抬头看他,仿佛知道了他未了的话语。
“我……”
不想误你。
可这话杨玉尘没有说出口。
毕竟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说破,不是吗?
杨玉尘收起满脸的落寞,她转而道:“我查到下一个目标,是林知雨的孩子。”
“林知雨?”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林知雨吗!
柳文礼一瞬诧异,心里原本那点对儿女之情的悲戚迷茫被驱散了。他从杨玉尘的反应里看出了肯定,心里也不免一阵吃惊。
“我们,明日便启程吧。离现在最近的是纯阴之时,就在夏初,很近了。”
看她不欲再提前言,柳文礼也没有再提。
重逢时的那点欢愉,真是一点也不剩,二人之间又一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之中。
杨玉尘回了自己的屋子,原本说柳文礼去与云萌凑活一晚,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回屋子。他看着那轮西沉的半月,在晚风里不知站了多久,像是被铸在那里了似的。直到天际开始泛白了,他才动了动身子。
第二日一早,阳光甚好。
云萌醒来,便看到院子里习剑的柳文礼。
笑着和他打招呼,“早,云萌。”
云萌懵懵的朝他挥挥爪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样子。睡眼迷糊的坐着,听见柳文礼收起清霜,从院子里朝他走来,还说着什么。
“今日要出发去找林知雨姑娘,等玉尘起了,便要出发了……”
找人?
云萌一听来了精神!
这就是他们可以下山了的意思,对嘛!
云萌一股脑的蹦起身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清洁自己的柳文礼。他忽然眼神一亮,圆溜溜的黑眼珠子,放着精光。
他扭扭身子,腾起一股白雾,不出一瞬,他化身成小男孩的模样。
哒哒哒几步蹦到换衣服的柳文礼身边,一手拽住他的衣角。
柳文礼正系着腰带呢,感觉有东西在拽自己,回头去望,结果看见了一个身着黄白黑的小糯米团子,怪可爱的。
小糯米团子云萌,甜甜开口,“爹爹。”
柳文礼脸色一僵,脑子疯狂运作。他看了一眼房间,然后便了然于心,将眼里的小糯米团子抱起,“云萌,你这样是要被打的。”
云萌原本还笑嘻嘻的等表扬,结果被柳文礼毫不客气的泼了冷水。他抱臂,冷冷一哼。
他这是在帮他们!
不要不知好歹!
事实证明,他这样确实会挨打。
他不愿意变回去,非要柳文礼就这么抱着他,结果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来喊他们出发的杨玉尘。他学着凡尘小孩,伸手要杨玉尘抱。本来杨玉尘抱他也是习惯了的事情,但就在她伸手出去,都已经叉着胳肢窝要将他抱过来时,云萌笑得不见眼睛,脆生生来了句,“娘亲,抱!”
杨玉尘抱过来的手一僵,像接过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反手就将他甩在了地上。
云萌摔了个屁股蹲儿。
懵愣愣了好一会,直到杨玉尘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他才抱着脑袋“哇——”一声叫了出来。
“你正常点!”
他那点小心思,杨玉尘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清楚。打完瞎胡闹的孩子,杨玉尘又瞪眼柳文礼,“你就由着他胡闹?”
柳文礼摸摸鼻子,没有说话。
这心虚的模样是闹那般!
“出门在外,你们俩很招摇的好嘛!我这是为你们挡掉了多少烂桃花啊!”云萌很委屈,他是大公无私好不好!
只是顺带撮合一下两块木头。
云萌嚷道:“我出生就没有了父母,我不管,这次出去我就是要娘亲抱抱,爹爹亲亲!”
“你个臭小子……”
杨玉尘作势上手就又要抽他脑瓜子,搞这一出,她多难堪。结果,柳文礼忽抓住她的手腕,拦了一下。
柳文礼道:“他,说的也有理。”
“……”杨玉尘一愣。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