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回让川山前,杨玉尘先去与林知雨见了一面。
孩子长到幼儿期才能送回来,总不能就此消失,都不和孩子母亲交代一声。
充斥哭闹声的孙府,此时安静得可怕,孙家人皆不见踪影,杨玉尘便直接去了后院。
林知雨此时正躺在院子梨树下的摇椅里,身上盖了一条薄被。现在外头日光正好,一丝风都没有。
瞧见杨玉尘时,林知雨动了动身子,道:“你来了?”
杨玉尘点头,“孩子我送去了仙山,那里不是妖能去的地方,你放心吧。”
这一次,她一定能守住,绝对不会让孩子落在妖族手里。
林知雨想要起身,却被杨玉尘按了回去。
她讪笑,“闹了那么一场,我还真有些疲乏。”
“好生歇着,我哪里会同你计较这些。”杨玉尘还是挺心疼她的。
刚生产就又是哭又是闹的,虽然都是假的,但着实费心费力。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天气渐暖,照得人暖洋洋的。
“你说仙山?仙山是哪个山?”林知雨好奇,这地上两界,还有妖去不到的地方?
杨玉尘想她是会错了意,道:“是真的仙山,仙人住的地方。”
林知雨惊讶,忽的又想起来杨玉尘的身份一直是个谜,莫非这便与她的来时路有关。
“等孩子过了一岁,就可以带回来了。”一年满就过了婴儿时期,便再不符合第三个目标要求,孩子也可顺利长大。
杨玉尘道:“你要不和我一起离开,就在我那里住一阵。山上约摸月余就差不多是人界一年,我师尊很好讲话的。”
听她这样讲,林知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现在走太明显了,就不怕妖族那边起疑心?等再过一阵子罢。我与这孙家闹上一闹,离开也不叫人多疑。”
“十天半个月的,我先把身子养好。为了孩子也不能在月子里落下病根儿。”林知雨抓过杨玉尘的手,亲昵道:“女儿托付给你们,我最放心不过了。”
杨玉尘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隔着被子拍拍有她诅咒的那只手,笑道:“你若是想孩子了,便叫我。”
林知雨垂眸颔首,“嗯,知道了,你快去吧,不要在这儿多逗留。”
如此又嘱咐了一番,杨玉尘才离开。
对先出发的柳文礼而言,杨玉尘回来的极快。他才刚落地,杨玉尘就到了。
隔得远时,杨玉尘看到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等自己也落地了,才发现让川山的四季变化了,到处竟是一派金色。
许多的花也落了。
“云萌呢?”
“我才刚到,还不曾见着。”
杨玉尘的灵力多与秋季相关,若非师尊告诉她,她的前世之事,杨玉尘会觉得是因为承袭师尊。
君似心的能力溯源也是秋,虽不是单一的,但秋是根源。
可让川山上有生命的都知道,若杳仙君不喜秋季。
所以,当让川山的景色换成了秋,杨玉尘才觉得违和,她四处寻找着云萌。
须臾便听到云萌的哀嚎。
“玉尘,他在楼殿。”
柳文礼话音刚落,就看到少年云萌抱着襁褓娃娃冲出了楼殿。
一边跑一边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他的叫喊声,还混着小娃娃的哭闹声,似乎在比谁的嗓门儿高,一声比一声嘹亮,引得山上跑下来一群精怪看热闹。
杨玉尘从木香长廊那边折回,还未靠近云萌,就闻到一股臭味从他手里的襁褓里散出。
“云萌,你给她吃了什么!”杨玉尘后退了好几步,才觉气味淡了些。
“我没啊!”
云萌见杨玉尘不肯靠近一步,转而抱着孩子朝着柳文礼去。
柳文礼止住他,“别动!”
他甚至情急之下对云萌使了定身术,然后迅速跑到杨玉尘身边,可怜巴巴道:“玉尘,小孩子太软了,我不敢抱。”
“……”
和她说也没有用啊,她也不会带孩子!
僵持不下之际,一团彩云飞过来,接近地面时化作了一位眉目慈善可亲的女人。
她从被定身的云萌手里将哭闹的孩子接过,晃着手臂哄着。
等孩子平静了些,她掀了襁褓一角,丝毫没有嫌弃之意,道:“五谷轮回,人之常情,你们紧张个什么?”
杨玉尘见她来,心下一松,“灵鹿!”
看她手脚熟练,杨玉尘又问道:“你会带孩子?”
“哼,小娃娃就交给我吧,我家三个崽可都是我带大的!”灵鹿颇为自信,臭烘烘的小娃娃似乎听懂了似的,也跟着后面咧嘴。
柳文礼解开了云萌的定身术,叫他快去洗洗。他有些担心将孩子托付出去。
“怎么?你要自己来?”杨玉尘看出他的意思,饶有意味的问道。
柳文礼赶忙摇头又摇手,跟拨浪鼓似的。
看着抱着小娃娃离开的灵鹿,杨玉尘朝柳文礼那边歪着身子,解释道:“不要看他们都是妖,但都是让川山上的精怪,都护短得很。”
护短?那也得护自家的短吧!
“灵鹿八成以为那是我俩的了,她会好好照顾的。”
她怎么说得那么平静自然,柳文礼眨巴着眼睛看着一脸自若的人。
“玉尘想要宝宝了吗?”
杨玉尘惊恐加怪异迅速转头看柳文礼,差点脸贴脸直接送上去给他亲。
“才没有!”
柳文礼握拳抵在唇下,笑出声来。
似乎看见杨玉尘羞愤的样子,很是有趣。惹得杨玉尘追着他满楼殿喊打喊杀!
云萌收拾完自己回到前殿,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咦?好眼熟!”
好像见过类似的场景啊!
见他来了,打闹的二人立马收了手,那丝丝的甜意,瞬间找不着踪影了。
杨玉尘轻咳了两声,问道:“萌儿,可有看到师尊呀?”
“师尊下山游历去了。”
“小师弟怎么不见?”
“仙君下山,小师弟还能去哪儿,跟着一起跑了呗!”
“……”
杨玉尘也是,问了个废话。
“那为何这里变成了秋?我记得师尊并不喜欢秋季。”
这个问题云萌就不知道了,他回来时这里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这时才有一旁的小精怪插话道:“因为仙君不在,等到留下的灵力耗尽,这里就会变成冬天啦!”
本来让川山上一草一木气候运转,都是靠若杳仙君的灵力所支撑着。现在他离开了,灵力自然会耗尽。
可不应当这么快啊,杨玉尘想不通。
柳文礼不知其所想,问道:“接下来准备如何?”
杨玉尘抬眸看他,关于阴骸建木,再有的就是销毁方法了。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道:“我不知,不过若是建木仍旧被重塑了,那么在这里就能看到。”
仙者居于仙山,仙山飘忽于三界之中。
建木乃是通天的天梯。自然是一眼就能够看到的。
“如果一切真的就此尘埃落定,我们去孤玉山吧。”
柳文礼想着周游人界,孤玉山便是落脚的家,也未尝不可。他将目光,也随着杨玉尘放远天际。
他还不知道妖帝为何要重建天梯,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怕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但事情终究是告了一个段落。
只要在山上再过个一两日,杨玉尘便可去孙府将林知雨接过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走后的第二天。
林知雨的父母闻讯赶来,林家本是元洲下的小村镇,来回一天足矣。
他们本是听闻女儿生产,才前来探望。却没想到孙家先发制人,因孩子是个女婴而表示不满,处处阴阳怪气林家父母。
他们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未免外人口舌,才将他们留下住宿一晚。
丝毫并无待客之道,更何况对方是自家的亲家。
也因此,林父林母将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在林知雨不孝公婆之上。
大晚上便在林知雨院中闹起来。
“孩子谁没生过,生你与你弟,我可当天就下地干活儿了,哪有你这么娇贵。”林母不满女儿坐在床上,更加白日里的怨念都撒在林知雨身上。
林知雨本由着他们闹,并不想说话,但总有委屈气不过的时候,她问:“你想我起来做什么?”
“你嫁为人妇,自然要孝敬公婆,操持家事!你在家时懒着就算了。但没有人家会要一个懒妇!”
林母说的理所当然,林知雨只觉好笑。在家时,几乎事事都落在她的头上。每每好不容易休息了的时候,林母才打外边回来。只要见她在休息,就开口骂她懒货。
林知雨几乎要被气哭了,“你们可知我这几个月是如何待产的?他们这一家是如何待我的?我身子变差,原因难道你们自己不明白吗?”
生生挖净灵根灵脉本就伤了她身子的根基,怀孕之后,身心俱疲,被关在这一方小院。
要不是杨玉尘他们的到来,她早就不在了。
林母被她说的脸色难看,她心里自然也是清楚一些的,可她同样心里觉得,这是女人该承担的!
她那一辈就是如此,世世辈辈皆是如此!
林父却板起脸,扬手甩了林知雨一巴掌,“犟嘴!”
林父不会说什么话,往往都是林母冲在最前头。但家里的所有事儿还是林父说了算,他几乎是家里的权威。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大,林知雨被打得歪过了身子,耳朵嗡嗡作响,半张脸都麻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万般皆是我的错,你们为何不问孩子去哪里了?为何不问那不负责的孩子他爹去哪里了?”
没想到话音落下,林父恼羞成怒,又甩了她一巴掌。
“你能生个乖乖外孙,人家怎么会不疼?我们将你嫁与这样的好人家,夫君也是相貌堂堂的好人物,你自己抓不住人,怎么不反省反省?”
原是这样。
原来竟是她的错了?
这也都算是她的错了!
林知雨听着父母的斥责,不可置信,“你们可是我的亲生父母啊!”
林父如看逆子一般冷哼,甩袖离去。
留下的林母似乎在看到她红肿的脸颊时,还有一丝心疼。
可她走时,却这样劝道:“明日我叫人给你配了药来,你把身子养好。再生个孩子,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母,母亲?”
她的心里原本还存有希望。
她想着孙家如此作为,总能叫父母认清了吧,自己总该可以回去了吧!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父母骨子里对自己并无几分情分,她的幸福快乐更比不上他们的面子可贵。
即便那寥寥情分作祟了,也只会叫她忍一忍,退一退。
她的道路被亲生父母掐断,如今在一条不归路上,却逼着她前行。
从回溯秘境出来,她应该跑的,就不该回来!
静下来的屋子,林知雨一个人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她一遍一遍摸着床边叠好的旧衣,心冷如灰。
夜里本无风,开合的门带来了远处的寒意,案台上的烛火摇曳,一瞬窜高,下一瞬便熄灭了去。
乌烟徐徐,很快便没了一点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