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对方话音刚落,杨玉尘震惊的低头去看脚下的污血。
已经被她踩得泥泞起来,血与土已经黏腻的混在了一起,裙摆下一圈,沾上了花朵扫上的血污,正随着红黑的石蒜花,在风里轻摆。
杨玉尘面色全无地盯着脚下这方寸地面。
染血的石蒜花上还黏答答的拉着血丝,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花瓣。
“你在讲什么?”
杨玉尘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自踏上这里也许一直都在受影响,时不时会放空失神。回过神时,只知道自己出神了,却想不起自己想什么出的神。
总有悲从心起,恍恍惚惚间,有点叫她提不起精神。
所以,当这个声音告诉她,脚下踩着的血,都是小师弟萧筠敬的,她心里怔愣了,信了七八分。
“你在疑我?”那声音又起,言语里愉悦缭绕,并非真正的在问杨玉尘。
杨玉尘不语,还是怔怔看着脚下的方寸。那声音低低笑了两声,徐徐诱道:“踩着不舒服,为何不往前来两步?”
“……小师弟。”
杨玉尘缓缓抬脚,恍惚着往前走了一步。她放下步子时十分小心谨慎,似乎是怕一脚下去踩痛什么,轻柔缓慢。
一步一滴泪,轻声唤着一声“小师弟”。
结界外的柳文礼与之相反,结界内的所有他都听得见,看得见。他同样也能听到忽然出现的幽然声音,但四下去寻,却只影不见。
莫非是阿芙蓉的意识!
“玉尘!玉尘!玉尘醒醒!”
破不开结界,柳文礼竟慌神奋力砸向结界,意图阻止杨玉尘迈进阿芙蓉花海。
可结界内的人,丝毫听不到他的声音。
柳文礼锤砸着结界,眼看着失神的杨玉尘不见醒来,呼喊得近乎绝望。恰时,一阵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凉风,自他耳侧袭来。
结界内,就在最后一步即将迈进去的时候,杨玉尘堪堪停下了。她抬起头来,原本涣散的瞳眸忽然恢复了清明。
“你在引我?”
杨玉尘内心虽不虚静,多有俗世情苦,这是她多思之处,也是她的薄弱。但她本就是修有情的,还不至于轻易被情牵着走。
那声音听她质问,竟又轻轻笑了几声。
“你心中不是在想你师尊与小师弟之事吗?如何是我引你?”
“……”
杨玉尘立在原地未动,袖下的手轻轻翻覆,召出双剑。
她入这花墟,确实时不时想起苍暝的话,说师尊前世便是在这里遇到的前世小师弟,这里是前世小师弟修炼之地,不可避免的脑中不时冒出这些事来。
“你师尊他本就诞生于花墟,现在不过是沉睡了,你要是想他醒来,就将他带来花墟呀。”
“……”
杨玉尘眉眼一沉,不耐。
“我就说呢。”她语气有些自嘲,更多的是对那声音的嘲讽。
那声音不说话,静静窥视着杨玉尘,听她接着说。
“你我并不相识,即便是前身,我不过仙界小小一秋仙,如何值得邪神找上我来?”杨玉尘直点声音的身份,惹来对方一声笑,似乎有些欣赏似的,杨玉尘却更不屑了。
“你的目的在我师尊身上?”转念,杨玉尘眯起眼,咬着牙,低低冷哼:“不,你的目的是神帝?”
当年将他封印住的人,是神帝。
与其说,是妖帝不满天压着地,想要掀翻九天仙界,还不如说是阿芙蓉要掀了九天之上的神界。
被封于此地数万年,神帝于他,如何不恨。
听罢她的话,阿芙蓉笑声放肆了起来,在这合围起来的偌大山谷里阴沉乍耳。
外面的雾气弥漫进了谷中,在阿芙蓉的情绪波动之下,更是浓重起来,染上了花的红艳。
结界外,满是鲜血的一双手覆上结界,湖蓝的光华散开,渐渐将这一处小而坚硬的结界自外面包裹起来。自他手心,除了血色浓烈,灵力逐渐变成佛头青色,浓烈戾气四散而开。
透支的灵力压迫着心口,四肢也变得更加沉重,原本就已失血过多的脸色更是从苍白变得死灰。
血又开始不断从口中吐出。
“端华君?”
浑身浴血的人正是“跑了”的萧筠敬。
柳文礼看他窃蓝的衣裳近乎乌黑,摇摇欲坠的身形,心竟是一颤。
他抬手运起灵气,一手助力萧筠敬破结界,一手扶在萧筠敬肩膀上,从掌心给他传去灵气,缓解他透支的身子。
萧筠敬不能开口说话,口中的鲜血已经不住的在流,他也没有那个力气开口。
一双眼睛猩红,不知是哭过,还是因为不掩饰的戾气。
柳文礼暗自打量着他,心里难忍,终于结界开始裂开,“刺拉拉”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他再次开口,“端华君,剩下的交给我吧,你不能……”
他话还未毕,萧筠敬已经收了手,他擦去嘴角的血,摇摇晃晃的身子歪了又歪。抬头看了一眼结界里的小雪儿,转身不言不语的离开了。
柳文礼不能收手,他只能侧着身子看着萧筠敬离开的背影。
并非他不留人,早在上次让川山那次见面,他已经算到了萧筠敬的结局。若是此时,叫杨玉尘看着他走在自己眼前,只怕玉尘会疯。
萧筠敬,已是日薄西山,油尽灯枯。
“端华君,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仙君安好,一切尽可放心。”
乌色踉跄的背影顿了一瞬,不知他想了什么。
萧筠敬只是虚虚提了下嘴角,浅浅笑了,复又抬脚离开了花墟,不见踪迹。
风拂而过,只有摇摆的花还在彰显他来过的痕迹,很快一切趋于往常。
师尊安好,便好。
结界自有破损,就从顶端开始融化,像是冬天的冰片浇上了热水,化去。杨玉尘这才开始听见外面的声音,先是风声摇曳的花海涛声,然后便是碎裂声中焦急的呼吸。
柳文礼一直在外。
原是如此。
杨玉尘自信笑道:“阿芙蓉,你尚在封印之下,分身都还不能成形,究竟在嘚瑟个什么,如此猖狂张扬。”
她边说,边祭出双剑,话音落下的一瞬,万剑化出直斩千万兀自摇曳的阿芙蓉花。
花墟大片齑粉飞散,如烟吹散在风中。
杨玉尘从内一掌劈碎剩下的部分结界,飞升而出的时候,一手拉起柳文礼,头也不回,直接飞去入口的悬崖之上。
回身再往身后去看,中央一眼绿意,零星的点点红花。
“封印虽松,但效力犹在,那个结界怕是费了他不少灵力,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给我们束缚桎梏。”
花墟上的风已经渐渐大了,隐隐有发怒之意。
“此地不宜久留。”柳文礼已经能看到下面的花海有卷风趋势,他们要是再不赶紧离开,只怕真的会都搭在这里。
好在有端华君突然出现。
“要是一切尘埃落定……”杨玉尘她想毁了这万恶之地!
可她不能,除非阿芙蓉能被杀死。
“走吧。”柳文礼能明白她所想的,紧了紧她的手。
就在两人转身没入云雾之际,身后传来声音,气急败坏后又极具平静。
“后会有期,小辈!”
他要的是解开封印的外部力量,帮助妖帝攻上仙界于他来讲,并没有什么益处。他要的是阴骸建木的力量啊,万物生长,贪念欲望。
浓重的云雾也仿佛是层隔音屏障,他们进了出口后,便没有再听清那最后一句话。
杨玉尘心里不安,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离的花墟。
“怎么了?”
杨玉尘回过头,摇摇,片刻后又问道:“花墟你能推算到吗?”
“你是指花墟的未来,还有阿芙蓉?”
“嗯。”
应完,杨玉尘又摇了摇头,“别算,这样大的事,能算到必也是不能说的。”
还平白耗损寿命,倒也不必。
柳文礼又何尝没有推算过,他很多时候与杨玉尘的想法很是同步,只是他自认为不若玉尘多情。
“我已经算过了,并不能窥到。”柳文礼回她,又安抚般道:“尘埃落定终有那日,玉尘不要心忧。”
杨玉尘不语,与他并肩而出,前往都广城。
她总觉得错过了什么。
既出了花墟,便往前走吧,可她又怕越是往前,距离柳文礼身死证道的日子越近,如何不忧心。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一天会在苍生与爱人之间做抉择。
杨玉尘在柳文礼看不到的地方,垂眸苦笑。
到底是哪个在悟道,哪个在悟爱哦?
阴骸建木的生长速度在肉眼可见的加快,在人界只能看到他高耸入云,但是根基之上的藤蔓越长越膨胀,繁重茂密。周围飞绕的鬼火也越来越多了,似乎还挂起了小果实,青荧的光,像是灵堂前挂的幽幽灯笼。
都广城内,家家紧闭门户,一片萧条。
街道之上不复往日喧闹,零零散散几个身影,也不是为了出来逛街,而是负责巡视的修士。
“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吗!”
看到下界的情况,柳文礼同样一脸凝重,“迫在眉睫。”
都广城是传言中的圣树建木的源地,如今虽不如元洲或长平洲那般繁华,但却是最为秩序井然之地,毕竟其上守护着城池的就是浮芷阁。
“玉尘,青玉玦亮了。”
杨玉尘低头,腰间的青玉玦又重新浮现出虹色。
这么顺利?
她顺着玉玦轻轻飞起的方向去看,入眼的竟是一个叉着腰,脚踢妖怪的小姑娘。
两条麻花辫子,小髻上各有一支沧浪玉梳,虽不是当初的紫袍,一身竹青还有那时的影子。
杨玉尘有些意料之外,她轻落在小姑娘身后,小心翼翼探问。
“思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