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明白的牺牲,并非这么简单。
文禄老君捻须,慈眉善目。苍暝心下柔软,蹙着个眉头,满脸担忧。
他不是不赞成,只是心有不忍。屹篁是他抱过的孩子,是他的至亲啊!
苍暝不语,心里想大抵这就是他与修道者之间的区别吧。
“那小儿的手段并不能困住你,如今妖帝一心扑在建木之上,还不出去吗?”文禄老君忽然开口,目光如炬,瞥来一眼便叫苍暝心猛地一沉。
啧!
难怪幽銮那般不喜仙,原来竟是这样的压迫感。
只是,能做到虚静无欲,为苍生不惜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又岂是不值得尊敬的。
“自是要出的。”
按照杨玉尘所言,一直给他设下幻境迷瘴的不是莫渝之,应该是那团云烟。而他其实并非被困,是一直虚与委蛇,与对方打太极,是他自己不想出去。
他是真的做不到手刃亲人。
苍暝是苍暝,永远不会是下一个幽銮。
“灾祸将起,妖界还有修了道的妖修,亦有不满于幽銮所作所为的族人。我会好好带领他们,重整妖界。”
苍暝如是说,文禄老君看着他一时未语,终还是露出一个笑来。
罪不罚众,这样最好不过。
另一边,杨玉尘与柳文礼已经悄然离开了妖界。
有文禄老君此行,想必仙界应不会来捉拿杨玉尘。不然在荒冢时,文禄老君便会直接出手拿人。
如此,竟阴差阳错得了自由身。
花墟虽“盛”名在外,但他们却从没有涉及过,柳文礼也只是听过这个鼎鼎有名的禁地,对于具体的,还是停留在书面记载之上。
一路上,所见之景比之前更为严重。
焦黄夏景就算了,百川河流也开始干涸,农田里的秧苗早已经被炎炎烈日晒死,地表已出现龟裂,满布疮痍。大片的绿意焦黑成堆,青山绿水不复存在,好似置于热炉里烘烤,层层剥皮。
各大宗门护住自己所在地的百姓,煎熬着每一日,等到粮尽弹绝,哀鸿遍野之势便不可阻挡了。
杨玉尘在云端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悲凉。
“玉尘。”柳文礼同样看着人界挣扎的众生,缓缓收回目光,道:“时不我待,时间不多了。”
书中记载,花墟所在乃是天之尽头,六界交汇之外的地方,不受任何一界管辖。那里没有黄沙漫地,也并非昏沉无光,而是一片的生机盎然,百花盛开。
相传在过去,前两任秋神都曾惠泽此地。自上一任秋神商序陨落后,该地封印着邪神阿芙蓉,彻底成为六界禁地。如今的秋神,嫉恶如仇,不是个什么好脾气的主儿,恨极了此地。
百花皆败,唯有阿芙蓉花摇曳生姿,蔓延成花海一片。
落地之后,杨玉尘与柳文礼站在一处山谷之间。
云雾缭绕得有些低,几乎是贴近着地面的,没有雾气那样浓重,却一样让人看不清前路。
暖光柔柔和和,像是秋日午后的暖阳,金辉灿灿,闲雅惬意。
两侧的山峰连绵,高耸入云。站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到其顶端,只觉有光洒下,明亮温暖。往前摸索着走去,拨开云雾,很快便有浅浅的红慢慢显露出来。随着他们的深入,云雾渐稀,红花越浓。
不知不觉,杨玉尘就盯着眼前的花影而行,那一大片的绚烂红艳,晃花了她的心神。
“玉尘小心!”
碎石骨碌碌的滚下山崖,杨玉尘蓦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脚下往前再行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奇得很,他们往山崖下看,是黑黢黢不见底的深渊,但平视往前,山崖下明明就是一片红艳艳的花海。
风拂而过,阿芙蓉花挨着花,挤挤攘攘却开得极盛,远远望去,像是琉璃杯里摇曳的血液。日头正光亮,阿芙蓉直撞人心,妖冶又诡谲。
“好一个迷惑人心之地。”
杨玉尘后怕回神。
拉住她的柳文礼也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他轻眯眼睛,举目望下去,却瞧不见文禄老君所说的金色石蒜花。
“花海之中怎么不见金色石蒜?”柳文礼淡淡出声,一边还在努力搜寻着花海。
文禄老君说过,金色石蒜花很是显眼的。
杨玉尘也摇头,她也没有看到,她指着一处红色深上好几许的地方,道:“要说颜色上有哪里特别突出,就是那里了。”
除去不是金色,那块地方仅有很小一片,约莫三四个人便能占据的大小。
柳文礼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很快也看到了那块花地。长得与阿芙蓉花并不相同,倒是确实像石蒜,只是这红色深得泛黑褐,和金色大相径庭。
“下去看看。”
花墟成为禁地与阿芙蓉是脱不开关系的,自然阿芙蓉花也成了禁忌之花。
云烟总是诱惑着杨玉尘来花墟,其中利害莫非也是在这阿芙蓉花上。那他们只要遵照文禄老君的话,不碰阿芙蓉花就成。
虽说柳文礼这样想着,但还是很担心杨玉尘,二人飞身直奔花地时,他紧紧握着杨玉尘的手。
他们身姿轻盈,衣摆落在花上,滑落而下的时候,被抹上了红,像是碰蹭上了丹青颜料,脏了一块。
落下一瞬,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袭来。
见惯了打打杀杀,但还是没有忍住的蹙了眉头,抬手捂住了鼻口,打量着脚下这一小寸地方,缓了好一阵才逐渐适应。
红褐色没有完全干涸,还有地方浓绸的血拉成红丝,滴落着。细长的花瓣只有零星的原色还能窥见,正是金色。
“颜色被血掩盖了。”柳文礼放下捂着的袖子,眉头却没有松开。这一小片石蒜花地方不大,近乎全部染了血液,还是骇人得很。
他们就站在这片血海的中间。
杨玉尘觉得自己脚下难忍,走的每一步都变得黏稠,隔着鞋子仿佛直接感知在脚底,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可不知为何,她头脑一片白的愣了一会子,回过神来才道:“离卦方向,快找玉玦吧。”
看周围的血液还未完全凝结的情况,这地上的血液还有往阿芙蓉花那边蔓延的趋势,也许是个受了重伤的在这里疗伤。有可能正是因为他们的到来,那人才躲了起来。
不管出于什么考虑,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去寻找守木人更为重要!
柳文礼所想一样,点头后便走至石蒜花中央,很快,几乎是踏过中心的第一步,余光里就闪出了一抹虹色。
他立即踮脚,飞身朝着虹色方向而去。
一块玉玦嵌在远处的石壁缝隙,但凡他的方位偏移些,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一条弯曲的黑线攀附在石壁上,空空如也。
取下玉玦非常顺利简单,柳文礼掠下玉玦,借力于石壁,旋身飞下,落回原地。
“拿到了。”
柳文礼将手心摊开,一块玉玦静静躺在掌中,通身的虹色散开,露出原本的青色。
繁花环绕,缠绕其间的是半棵树的模样,大抵是圣树建木。
杨玉尘觉得有些许眼熟。
玉缺为玦,玉圆为璧。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它完整的模样,只一瞬而逝。
柳文礼覆手,给青玉玦化出系绳与络子,将它系在杨玉尘的腰间,捋顺了络子,欣赏似的笑道:“刚好。”
杨玉尘沉默着低头看向腰间的青玉玦,这色彩放在她身上,实在是太显眼了。
她抬头又看着柳文礼,也莞尔浅笑,“走吧。”
出石蒜花地,他们很自然的又握上了彼此的手。
飞身而起后,不过才两三步远,杨玉尘的手却从柳文礼手中滑了出去,吓得柳文礼回头。
杨玉尘像是被什么一把扯回,跌落在石蒜花地的边缘。
身上的衣衫更脏了。
可她第一反应是护住腰间的玉玦。
柳文礼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杨玉尘已经突破了新的境界,修为又更上一层,不应该会发生这样的小错误。
除非是有什么绊住了她!
“玉尘!”
柳文礼转身飞回去,却不料撞在了一层无形的结界上,被弹出去数丈之远。
“玉尘!”
明明摔落在阿芙蓉花海的是他自己,他心乱担忧的却是石蒜花地的杨玉尘。
他心中若有迷障,唯杨玉尘相关罢了。
柳文礼自认为,阿芙蓉花海并不能引诱到他什么。但是,杨玉尘不一样!她最近所经历的悲痛皆是她的软肋痛楚,很容易被蛊惑。阿芙蓉毕竟不是普通的人,被他引诱的人并不一定能自控,一旦被对方撕开了口子,就为时晚了。
柳文礼不是不相信杨玉尘的心性,只是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看着隐隐流光的结界,沉下了脸。
被困于内的杨玉尘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污血,心里也觉得这趟他们来的果然不会那么容易。
刚刚明显是有人,趁她不备,将她拽落的!
杨玉尘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无形的结界组断了路。
难怪,难怪她看不到柳文礼的身影了,这里竟还立了结界!
结界里的人,与外面的人不一样,她不仅看不到外面,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不然一定会发现柳文礼距离她,其实不过十来步远。
“哪里来的宵小之辈,竟干这等偷摸之事!”
结界之内,大半是阿芙蓉,极小部分是染血的金石蒜。杨玉尘落下时半身跌在阿芙蓉花上,起身后立即退到了石蒜花地内,此时敢行动的地方极小。
她运起灵气,试图击碎结界,却屡试屡败。
无法,气得她甩袖想要痛骂缩头乌龟。
似乎是她气恼的样子,取悦到了对方,杨玉尘自风中听到了一声轻笑。
四周静谧,风声化形,花就在脚边摇曳,加深着衣摆上的血渍。
终于,有声传来,遥远空灵渐渐逼近,妖娆的声音极具蛊惑。杨玉尘熟悉,这声音与莫渝之身边的那团云烟如出一辙。
多了几分傲气与轻蔑。
那声音道:“踩着你小师弟的血,心下如何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