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禄老君的出现显然是出乎柳文礼意料之外的。
他与文禄老君之间本就是单方面的联络,而且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刻,被召至文禄老君的灵泉,还没有哪一回是文禄老君下到凡尘寻他的!
莫非是仙界真的如他们所料的出事了!
要么……
柳文礼默不作声往杨玉尘身前一站,揖礼先道:“不知老君此番前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这么问,文禄老君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妥。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从不往凡间跑,此番前来,必是有急事。
可看他这副架势,心里有些愠怒。
“你挡着她作甚?”
天上早就闹翻了,他早就知道让柳文礼道心动摇的是杨玉尘,只是当初没有想到杨玉尘的背后竟然会是若杳仙君。
文禄老君透过柳文礼的肩,轻飘飘的投去目光。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就像他的目光一样,悠悠然飘出来几个字,“秋,秋倾仙?”
杨玉尘站在后面没有动,她的目光算不上和善,甚至微扬着下颌,如井深沉的目光变得有些漠然严肃。虽然身在洞内,外面熔岩的火热红艳给她拢上一层温柔,却衬得她更像化不开的冰了。
凛然而立的模样太像了!
文禄老君不觉心里一颤,仿佛那个冷面板正、不苟言笑的掌刑秋仙又回来了。
他咳了两声,轻扫浮尘。
多少有点惊到了他。
“我,这个……”文禄老君丧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回去,“怎么乱成这样!”
这人定然是不能抓回去的,历劫的秋仙怎么劫数绑在了他选定的未来仙君身上!
“老君?想说什么?”柳文礼还没有见他这么支支吾吾过,他就怕文禄老君是特意下来抓杨玉尘的。
也怪自己,把人带在身边,忘了文禄老君这回事!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对她做什么!”
罢了,要是柳文礼真要选了杨玉尘,得道这事他就已没有什么指望了。若是能救得苍生,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文禄老君想到天上那堆破事,又叹了口气,道:“当初我问你的答案,看来是已经有了。”
柳文礼惭愧,低了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得道飞升成了我的执念,与欲望无异。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我心里有她,道亦有存。”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他一直追寻得道,刻意去回避内心的感情,本就已经成了执念。道无处不在,顺应大道,应正视自己的内心,接受自己。
文禄老君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得道并非一条路,但终究结局是不会变的,柳文礼可是天道锁定的人,也许只是时机未到。
文禄老君安慰自己,可一道冷冷的目光越来越清晰起来。
与柳文礼错开后,原本身后杨玉尘直面着他,目光中的敌意似乎更甚了。
“你的师尊没什么事,只不过受到些打击沉睡了。”
别这副表情看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给他定罪似的。
天兵到达下界时,是在人界某城的一场繁华节日。万家灯火,街道通明,万人空巷。若杳仙君一人站在桥上,静静看着远处的灯火,好像一切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衣袂翩翩,嘴角含着浅笑,望向来抓他的天兵,许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谁想就在仙界将要褫夺他的仙根时,半路杀出来个不要命的!
杨玉尘没有缓和脸色,开口问道:“那我小师弟呢?”
小师弟?那个不要命的就是若杳仙君的小徒弟?
文禄老君想到那个少年模样的人,一身窃蓝与佛头青色戾气缠绕,薄唇抿紧,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嗜杀。
咋舌摇头。
“他把仙界搅了个天翻地覆,要不是神帝降临,这一时半会儿我也抽不开身过来。”
“怎么可能!小师弟他一人之力,掀翻仙界?”
杨玉尘不仅不解,还觉得有些可笑。
若是仙界只是为了拿这样的借口,想给小师弟治个什么大罪,也太可笑了!
文禄老君看出来她不信,也有些意外,“你难道不知你那小师弟,转世时得了孟婆收集的鬼修士灵根,如今可算得是个游走于六界之外的鬼仙。”
“他前世害得商序秋神陨落,要不是跑得快,神帝怕是要再杀他一次!”
“什……什么!”
他前世害得商序秋神陨落……
这句话忽然像是魔咒一样,无限的重复在杨玉尘耳边。那股漠然冷冽敛去了不少,她仿佛石化了一般,铸在了原地。
她与柳文礼的猜测对了一小半,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乱仙界的人会是小师弟,而其中还有这样的牵扯。
杨玉尘眉间微动,蹙了又松开,似乎在挣扎什么。
柳文礼看着她,却不好劝些什么。
一直站在旁边的苍暝没有插话,从他们的对话里听了个大致,不至于很清晰,算得上是猜到了大概。
“侄媳妇你可要冷静啊!”
可别被这什么老君的三言两语就给唬住了。
他还欲再说点什么,被柳文礼眼疾手快的拦住了,“暝叔父。”
对杨玉尘来说,若杳仙君与萧筠敬皆是她最重要的人,若是没有这两位,杨玉尘估计早在百年前就查无此人了。
如今最亲近的两个人之间生了嫌隙。
此种意义,非旁人能去劝她想开,或者做出别的什么选择。
几人各有心思的看着杨玉尘,谁也没有说话。文禄老君走至洞口,看着耸入云端的阴骸建木,眉眼间浓浓化不开的愁闷。
杨玉尘深呼了口气,下了决心似的,道:“老君说,守木人就在都广城?”
师尊与小师弟之间也不是站这儿就能解决的,如果是他们的前世恩怨,她一个完全的局外人,又能做些什么。
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阴骸建木的事情。
如果苍生没了,解决了私情又能如何呢?
如何取舍,杨玉尘不能再任性了。
文禄老君有些惊讶的转过来看向她,顿了一会子才道:“去都广城前,得去一趟花墟。”
“花墟?”
柳文礼记得玉尘说过,那团云烟就是在引诱她去花墟来着。
文禄老君撇眼过去,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因为那个叫御米的云烟,有所顾忌。但他此时还跟在妖帝手下身边,你们若是去,该注意的应该是花墟的干扰。”
“毕竟那里封印着大魔头。”
柳文礼听他这么说,问道:“老君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阿芙蓉的阴谋了?”
文禄老君点头,这种事也是接近期限,卜算得就越是清楚。
“他还没成气候,成败就在那里了。”他扬了扬下颌,朝向阴骸建木眯了眯眼。
“在花墟,你们会看到一小片的石蒜花,金色的,非常显眼!于其中离卦之位,会看到不同的色彩,应该是一块玉玦折射出来的。取到玉玦后立即离开。金色石蒜花会护你们,但于其他花海勿要长时间停留。”
“去到都广城,玉玦会引导你们相遇。届时,将玉玦拼回玉环,交给守木人,他们的守木人记忆便会恢复,自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杨玉尘挑眉,“如此简单,仙界腾出一两个来不就可以解决了?”
她的语气可不客气,并没有因为他来自仙界就又敬又畏,甚至可以说那点对仙界的敌意还是没有收敛。
“秋……咳,杨姑娘,敌人就是想要掀了这天。你对仙界存这么大敌意,花墟怕是去不得。”
杨玉尘瞥了眼去,不看他们也不说话了。
文禄老君换上一副笑意,这才回道:“一切自有天意,这也许是你们的劫,我们不得干预。”
“……”
要掀翻的是仙界,这劫与他们何干!
杨玉尘不解,“我们的劫,这算哪门子的……”
是柳文礼的劫?
杨玉尘话戛然而止,她迅速转过去看柳文礼,刚好与他的目光对上。柳文礼扬起嘴角,温温和和朝她浅笑。
她张着嘴,将剩下的字吞了回去,缓缓闭上嘴。
文禄老君是来点化文礼的,那他口中的劫只能是柳文礼的飞升劫。
得道飞升已非一时能成,难道……
杨玉尘回眸望向阴骸建木,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身死证道。
“天机不可泄露。”文禄老君一甩手里的浮尘,笑道。
杨玉尘垂下眼睫,心里有一瞬间疯狂泛酸。
为何所有的一切都围绕在自己身边,她已经失去了亲人、朋友、师门……,现在连她要守护的爱人,也即将离去了吗?
那她执着守护这个世间,意义何在?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眼眶滴落,眼尾这才开始泛起红。她赶紧吸了鼻子,自己迅速擦去泪水,不敢叫任何人瞧见。
文禄老君的话中之意,柳文礼自然也能听得出来。
这回,天道竟是可窥的,他偏偏推算到了杨玉尘的未来。
是玉尘的死局。
柳文礼紧了紧自己袖子里藏着的手,他依旧笑面如风,道:“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玉尘与他不同,她才刚刚悟得爱是何物,她应是人间的烟火。
“嗯。”
杨玉尘眼尾微红,却因熔岩的火红,很好的隐藏了。
送走两个人,文禄老君淡定如斯的再扫浮尘,满意的笑容在瞥到阴骸建木时才收敛了起来。
区区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怎还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妄想乱这三界。
花墟的封印,已经在神帝出现时再次商议了。
所有的一切罪恶的苗头,必须扼杀在摇篮!
“仙君为何打断我,不告诉他们,摧毁建木需要牺牲?”
等到二人不见了踪影,在文禄老君出现后,一直甚少出言的苍暝没忍住,还是恭敬问道。
文禄老君回身,面容可堪称得上眉目慈善,“守木人的心性并不会因记忆恢复而改变,做何种抉择应是守木人的事,不应该由他们来决定。”
话虽这样不错,可苍暝还是觉得不妥,“这不是让孩子们给守木人递了把自戕的刀吗!”
要是孩子们知道了,心里不会好受的,这太残忍了!
文禄老君却还是笑着,道:“悟得何为道,知道何为爱,他们还应知道……”
“何为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