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个约定，顾青舟最近常常滞留在公交站台。她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对方就不是了。好的时候晚到十分钟，半个小时也是常有的事，每次看到他匆匆忙忙从街对面奔跑过来的样子，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等待真的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学姐组织的聚会来的人还挺多，他们包下了整块草坪，还请了乐队演奏。青舟坐在角落的位置，一面附和着周围人的谈话，一面走神。

百无聊赖地转着自己手上的杯子，她喝了一点香槟，度数很低，丝毫没有醉酒的感觉。听着音乐看着人群，周围的话题都事不关己，也算别样的乐趣。

“好像是陆则谦。”身边有人陆续站了起来，探头往中间看去。

听到这个名字，青舟回了一下神，跟着站了起来，却只能看到有一团聚集的人群。

她又选择坐了下来，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就不去凑热闹了。心里想着不看，眼睛却还是跟了过去。这次看到侧脸了，确实是他，被一群俊男美女围着，他也应酬得游刃有余。

看到这一幕，她突然觉得没意思了。以前的她在赛场上，也被这样关注过，现在却有些畏惧。

射击是一项万众瞩目却孤独的运动。只要上了场，你就只有自己，周围无论有多少人，他们都既不是你的队友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的目标只在自己的前方。

极端敏感的心理虚弱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四肢像被打了霜一般有些僵硬。她知道这是她的心魔，看见耀眼的光就只想躲进黑暗里，纯粹觉得自己不配。

陆则谦听着大家的寒暄，余光却瞟向四面八方：不是说要来的吗？

顾青舟站了起来，这一刻突然想回家了，她给学姐发了消息，估计她也看不到，但礼貌还是要尽到的。

起身的那一刻，他终于捕捉到了她，两人没有交流，他只能看到她远去的背影。

“要走了吗？”别开人群给她发了消息。

从人群中出来，青舟觉得顿时清醒了不少。她慢慢走向公交站台，现在这个时间还有公交车可以坐。

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感觉到。

“去哪儿了？”陆则谦的声音传来，有一点克制的急躁。

“我先回去了。”她说。

他皱了皱眉：说这话就是知道他也去了。所以他去了她就走了？

“你在哪里。”

“刚走到公交站台。”

“在那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青舟仰天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看着他的长腿迈步走来，她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希望我来？”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她。

“怎么会，我只是想回家了。”她解释道，睁了睁眼睛，表示抗议。听她说想回家，他的脸色缓和了很多，眉眼开始有了丝毫暖意，她今天穿了长长的裙子，外面是一件皮衣，和平时舒适简洁的装扮很有不同，酷酷的她也很好看。

“那走吧。”他收回自己打量的视线，说道。

“哦。”青舟跟上了他。陆则谦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的回去了。

“晚安。”回到家，青舟径直往前走，差点没听到他说话。

“晚安。”她转头跟了一句。

洗完澡她把自己甩在了床上，思绪有点乱。今天，她清楚得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真实的，确切的，不可回避的。她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他是顾青诩的朋友，她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复杂，很难收场。

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就这样吧，大概是最近接触太多了。

———

“听说陆则谦有女朋友了。”一起小组作业的朋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是谁？”旁边已经有人先问出了口。

“照片发给你了，你自己看。”爆料人说道。顾青舟也凑了过去，这事她怎么一点没听说。照片很昏暗，陆则谦能看到四分之一侧脸，女生完全是背影，而且图片有错位，两人仿佛贴着走一样。

青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回家的那条青石板路，旁边的女生是她。瞬间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是真的。

“你这算什么照片啊，人都看不清，而且这女的我感觉不像他喜欢的类型。”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爆料人问道。

“当然是秦诗诗学姐那样的啦，听说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认识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听说好像是陆则谦朋友的妹妹，借着哥哥与他的交情登堂入室。”爆料者继续说道。

这个说法前半段对应了自己，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觉得呢，青舟。”

“青舟？”对方又叫了她一声。

“我觉得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么说不太合适。”她说道。

“我还有课，先走了。”说完就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脑子里却挥之不去。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也不喜欢这种拉扯的感觉，她对于人的界限一向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夕阳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穿透而入，照射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是难以掩藏的余晖。

事情发生后，顾青舟有意无意地试探了陆则谦几次，发现他毫不知情，也就放心了。他这么忙，有可能根本没听说，也有可能知道了但不以为意，大概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关注他的感情动向，爆料不就说了吗？还有风云美女，既然他不知道，那她也就不提了。

正当她觉得心猿意马时，她的定海神针，姐姐要来了。

顾青柠说自己要来洽谈一个项目，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和她一起吃饭。青舟当然是非常高兴的，顾青柠是她的堂姐，也是她在顾家最喜欢的人。

爷爷奶奶一共有三个儿子，她爸爸是最小的儿子。顾青舟的妈妈和她奶奶从她爸妈谈恋爱开始就不对付，她妈妈觉得顾家人除了她爸都油嘴滑舌、虚情假意，而她奶奶觉得她妈妈仗着自己读了点书，清高冷傲，只会搞自己的那一套。

两人彻底闹翻是因为顾青舟的出生，因为顾家老太太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青舟作为孙女出生以后，老太太一直希望她妈妈再生一个孩子，但是她妈妈是知识分子不想受这种事情裹挟，是坚决不肯，一来二去婆媳矛盾逐渐加深。她有记忆以来，除非有什么重大事情，妈妈是不轻易回顾家的，再后来爸爸也不回了。

顾爸爸和顾妈妈带着青舟搬了出来。这也直接导致爷爷奶奶更不喜欢妈妈了。顾爸爸在国企干了几年以后就从政了，彻底离开了顾家的权利中心。

爸妈一向是通情达理的，物质上自不必说，她不是一个物欲强的小孩，也几乎没提过什么要求。精神上一直秉持抓大放小的原则。她和父母是一直住在一起的，印象中却没有过几次交心的对话。

遇到必须要沟通时，明明在一个屋檐下，爸爸却会打电话把她叫到书房，和妈妈一起与她相对而坐，名曰沟通。对话的内容一向都很明确，为着解决某个具体的问题而来，绝没有一次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印象比较深刻的几个议题，一次是她小时候学跆拳道翘了课，父母教育她不应该三心二意，还有一次是结束运动生涯后，期中考成绩下滑的厉害，父母问她今后有何打算。

她每次都乖巧地听了进去，却接不上具体的说辞，只能默默点头先答应下来。父母也会因为她的妥协而一次次地安心，因为下一次她真的就会变好。

这样的对话，让她常常觉得这不是一场交流而是一场巡视。当然，他们的态度是温和的，循循善诱的。

他们不是围着孩子转的父母，这一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从上小学开始，她总是在一场感冒之后才知道冬天真的来了。她趴在课桌上，打着喷嚏，老师打电话叫来顾妈妈，她跟着回家先拿药再换上厚实的毛衣，暖暖地睡一觉。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年都在上演。

高三有一段时间，同学们为了争分夺秒，都会自己带饭去学校，她也学着带了一段时间。只是每次她的餐盒打开，不是卤菜就是凉菜，是挺好吃的，但也耐不住天天吃，有同学羡慕她天天能吃到外面的东西，她也羡慕他们可以吃热乎乎的家常菜。

她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种距离，是放任还是自由，她也回答不上来。她发誓，内心从未责怪过父母，因为她知道他们是好人，并且爱着她。

只是他们都太有自己的生活，让她养成了过于疏离的性格。

她有记忆回顾家已经是念小学了，也许是父亲仕途有了起色，也许是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想和孩子们缓和关系，他们这一家编外人员重新与顾家建立了联系。

可是妈妈脾气倔爸爸工作忙，她常常作为代表列席顾家的重要场合，成了去顾家展现家庭和睦的唯一发言人。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也不会太亲热，但顾家人对她还算客气，反正每次她就是去吃饭，然后听他们念叨几句她的学习。

回来以后，父母也不太会过问那边的情形。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告诉妈妈说不想去了，可得到的回答是“他们一年见不到你几次，礼貌还是要尽到的”。是的，其乐融融各司其责，她从小就懂。

她大伯的女儿顾青柠是她最喜欢的顾家人，姐姐比她大八岁，人漂亮也很有个性。顾青舟一直把她当做榜样，可以说是既尊重又崇拜。

顾青柠的妈妈在她10岁时就因为车祸去世了，爸爸在次年取了后妈，后妈生了一个儿子，小儿子很受宠，性格有点嚣张跋扈，她不常在顾家，具体情况也不清楚。自己偶尔去一次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气氛，姐姐的日子应该更不好过。

还好她争气，大学时就开始在各种大公司实习刷经验，在国外边读研边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时尚品牌还兼职了杂志主编。顾青舟觉得姐姐是人群中闪闪发光的人，所以她一直也很努力，做任何事情无论喜不喜欢都力求有模有样。

她沉浸在姐姐要来的喜悦中，有点难以入睡，虽然只有半天的时间，但也是他乡遇故知，何况这个故知还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第二天醒来，她打开手机就看到了顾青柠发给自己的消息，意思是为了表示感谢，她要请陆则谦吃饭。

不管对方愿意不愿意，她首先是反对的，她想想都觉得尴尬，双方在一番文字较量后，以她姐姐一句“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去请”而结束了。她知道她干得出来的，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双方就吃饭的方式和聊天的内容进行了严格的讨论，并达成了一致。

又站到了熟悉的地方：陆则谦的书房外。

自己都不记得这样的开场有几次了，门没有关严，她却迟迟没有敲门，手中摇晃的水杯暴露了她此刻的忐忑，她不想勉强自己，更不想勉强他。

终是房间里面的人按耐不住了，起身快速走到门口，害怕自己慢一点，对方就会因为听到脚步声而仓皇逃走。

“找我有事？”陆则谦看着门口的她问道。

“是有一点，你现在方便吗？”顾青舟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进来说。”对方说完这话就把门彻底地打开了。

青舟跟在他身后，对方让她坐下，但她没坐。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有件事情要麻烦你，但是你可以拒绝。”她说完，停顿了一下想得到对方的回答。陆则谦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姐姐后天要过来，她说想代表顾家人感谢一下你对我的照顾，所以想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她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请求，却并未感觉到轻松。

“你不希望我去？”陆则谦看着她有点不情愿的表情，这是他一周之内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

“这倒不是，害怕麻烦你。”她真诚地说道，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琢磨背后的意思，直接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青舟也不再多说什么，反正到时候她会看着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