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德妃举荐的那个小宫女，这几日风头很盛。”

林容闲来无事，和毓秀宫众人在上林苑赏景，不知不觉到了澄瑞亭。林容提议在亭中小坐，刘芳婉几人便都作陪说话，卫贵人忍不住谈起景和宫的事。

“她和旁人还有些不同。虽说宫女上来的妃子不少，可她……”卫贵人满脸娇憨，似乎不懂得自己说这些话的意义：“宫人们传言，皇上对芳采女额外地青睐！”

林容温和看着她：“我倒是不知道呢。如何青睐？”

“哎，我也不明白呢！”卫贵人笑嘻嘻地：“嗯，听说，皇上给她家里封了个官……才八品的小官，我觉得没什么呀！我父亲都是四品知府了！”

刘芳婉眼看她一团孩子气，说话颠三倒四，只好自己来解释。

“依妾身看，芳采女真是有些不同的。您知道，虽然外头传言说皇上偏爱小户出来的女子，只因没有家族忌惮可以随意挑选，姿色都比家世好的贵女强，可是妾身在宫里这么多年了，看到的其实不是这样。皇上他对谁都不上心，对好颜色的小户女子，隆宠不过是一阵儿，如玉嫔现在多么风光，可她曾经做了七八年的才人，也没见皇上多看一眼。可这位芳采女，皇上下了旨意给了她父亲一个小官。虽然只是个八品的典吏，但皇上是第一次照应宫女的家人……”

封赏后宫的家人在前朝不算什么，甚至是一条惯例。可在夏国，世家女的家人不需要照应——再照应就该把皇权给挤下去了；小户嫔妃的家人照应起来不方便——夏国后宫里的“小户”小到了一定程度，傅贵妃从前是个船娘，玉嫔是家中发洪灾逃难至上京后被家人卖进宫的，孙贵嫔是司寝女官，其余宫女上位的，家里都是贫民。她们的父兄通常不识字，如何做官？

她们正得宠时，会得到财物的赏赐，送与娘家。可等不得宠了，娘家连个举人、秀才的功名都没有，也就只能做个没有前途的寻常富户。

能破例给一个官做，皇上一定很喜欢芳采女呀。

刘芳婉说完，林容挑起眉头。

心里蔓延出一种满足的愉悦——纵然李弘反对她的计划，但最后还是多多少少来支持她了。她想在景和宫里安插一个好用的棋子，李弘就帮助她提携芳采女，这可不比自己费心寻找一个宫女要合适地多。

李弘是她的囊中之物。

只是暂时还抓得不够紧。

可千万要管好自己，不能一不留神，吹动了自己的心思——若真有那么不小心，这条命也该交代了。

林容坐直了身体，朝刘芳婉笑道：“你的话我明白了，我会好生考虑。我瞧这周围的杏花开得好，旁边还有个秋千，卫贵人似乎很想去玩。”

卫贵人早就坐不住了，兴奋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劳烦刘姐姐给我摘几枝杏花回来。”她吩咐道。

刘芳婉对她的话从来没有犹豫的，笑着拉卫贵人去了。

林容把人都遣走了，朝随行的栾姑姑吩咐一句，便有一个穿着湖蓝色褶裙、身量纤弱的人从远处花丛里被领了过来。

“芳采女这段日子着实风光啊。”林容并不看她，只是轻轻吹着手中的茶叶沫子：“你年轻有为，能得皇上赏识，更能得我的赏识——你呀，交了好运，前途无量呢！”

跪着的芳采女因连日来的惊吓，早已麻木了，可如今瞧见把自己绑上贼船、握着自己性命的主子，一时还是吓得浑身发抖。她小心地磕了一个头：“娘娘……有什么吩咐，奴婢，没有二话。”

“嘻，你怕什么？”林容微笑：“不过是一件小事，办得好了，还有好日子等着你。”

***

天气渐渐炎热，过了谷雨，后宫中就开始供冰。

送去王皇后宫中的冰块是半人多高的水缸盛着的，满满地几乎要掉出来，几个小宫女用大铜勺子舀出来几块放在漂亮的三彩越窑罐子里捧进去。众人忙忙碌碌，还有一群孔武有力的內监合力抬着一件蒙着红色绸缎的硕大物品，十分吃力地要进来。

其余的人都给他们让路。王皇后正在偏殿院外一枝叶茂盛的葡萄架子底下小憩，被外头的声音吵醒过来，迷糊道：“他们在做什么？”

伺候的女官满脸喜色道：“娘娘，是皇上刚叫人送赏赐来。要不要让他们抬来给您瞧？”

皇后奇了，坐起来望着两层月洞门外围着一群人：“是个什么东西？远远看着比个人都大，还巴巴要给我瞧？”

女官笑道：“奴婢让他们抬过来。”

众人遂抬到皇后面前，解开了绸子，只见是个楠木做底的躺椅，难怪那么沉呢。那领头的人知道这是讨要赏赐的好机会，十分伶俐地道：“回禀皇后殿下，皇上新得了这件玉面椅子，底上嵌了一层打磨成薄片的白玉，这大热的天躺在上头再舒坦不过了。这样的好东西，皇上先问了太后，太后娘娘回道年纪大了不敢用这些寒凉的，便命我们送来您这里。”

皇后细细看这椅子，上头嵌着的玉片是一片一片地粘死了的，严丝合缝，扶手上都没有遗漏。遂笑了：“不说手艺多么精巧，我瞧这些玉片水头不错，拿来垫在身底下，不知要花费多少。”

送东西的人道：“娘娘身份贵重，用些金贵的物件是天经地义的。”

王皇后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什么好东西没有用过，眼前玉面躺椅再贵重，她倒不觉得惊诧。只是她知道这是皇帝给自己做脸，能得到这份体面，她心里怎能不高兴，这至少证明皇帝目前并没有打压她、为难她的意思。

——如今内忧外患地，皇帝几年前亲政，开始扶持自己的势力，朝堂并不安稳；外头张国正为首的武将闹着要开海禁；偏偏闽南海盗泛滥，难以平复。

这样的情势下皇帝理应和谢太后、和王家有商有量，而不是急着内斗。

王皇后心里舒坦，女官大方地捏了几样金银的锞子赏给送东西的人，他们都笑逐颜开地谢恩告退。眼看长秋宫的內监们地要将躺椅挪到寝室里头去，皇后问道：“这件东西只有眼前一件么？除了我，不知还有谁得了？”

东西送来地突然，账册上面还没有记的，女官们也不知情，便遣了人去织造处询问。

等问回来，跑腿的人脸色惨白，道：“原是有两件的，另一件是青玉的面，不如娘娘这一件贵重，说是赏给了芳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