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心急，连忙吩咐整饬妆容，强忍着怀胎的百般不适，坐着轿子往长秋宫里去。进去了见皇后端坐书案前临摹书法，专注地头也不抬，德妃心里七上八下地，还是坚持着跪下去道：“德妃给皇后殿下请安。”

等着德妃跪完了，皇后才笑道：“原来是妹妹来了，怎么跪着呢？旁人见我守礼也就罢了，你却不同，连太后都亲口下旨免你礼数，我自然更疼惜你。这些服侍的人蠢笨，竟然不提醒我。”

德妃忙摆手道无妨，脸上的笑意很有些勉强。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是有意来叨扰您。只是为着前头的事情……您一定要相信我，那些兰草当真是我不知情的，芳采女更不是我指使。我，我……看到她竟然敢对您不敬，我本还想以主位的身份狠狠教训她，却碍于皇上护得她周全，叫过去问个话都会有御前的人来问我，有没有委屈了采女……我是没有想到她一夜之间这样得宠，想动都动不得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有心无力……”

一长串的解释，既费口舌又费脑子，德妃直说得脸色都白了。眼看皇后冷冷地盯着自己，不由心里一抽，淌下眼泪来：“阿妩，你真的不信我么？”

这一声，皇后脸色终于动了动，却道：“咱们都进了宫，年幼时的事情，还是不必提了——再说，没有我费心帮你筹谋，你这个孩子如何能有？我这样做，就当是还了咱们当年的情分。”

德妃怔怔地，不知是吓得还是伤心得。

陈家在京里根基浅薄，本没有机会与王家结交，德妃却和王五姑娘有过旧缘。那时候王五姑娘的性子与旁人不同，对礼教尊卑不屑一顾，和陈家的小姐偶有相识后十分投缘，做了手帕交。即便后来王五姑娘改了心意、生出了野心，仍将陈家小姐引为知己。

这一段往事刻意瞒着长辈，其余人是不知情的，两人一前一后进宫后，更是没有人会想到。

“可，可……阿妩，我这么多年，我怎样待你，你难道不清楚？”德妃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我年长你三岁，自幼护着你，为了你还把整个娘家都牵扯上。我哪里不知道我们家势单力薄，上京里那么多达官显贵，稍有不慎就要被碾成灰烬。可我拼着一死也要帮你……你都忘了么？”

王五姑娘在王家众多儿女中并不起眼，看似金尊玉贵，实则如履薄冰，倒是德妃年幼时是家中掌上明珠。德妃想到当年自家毫无城府，只为让王五姑娘能过得好一些，不知做了多少不敢向父母透露的事情。

王皇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可等她终于回过神，却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和他们，其实没什么不同吧？”

德妃满面淌泪：“他们，是谁？”

“是很多人。”王皇后的声音很轻：“你入宫早，已经站稳了脚跟。谢皇后过世，你劝服你的母族暗中支持我，为此冒了风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支持我的人那么多，他们放着胜算大的谢家姑娘不押注，偏要看好我，不就是为了拼一个从龙之功么？陈家门楣不高，就算去投谢家麾下，必然得不到看重，不如在我身上投机。”

王皇后说罢，面上更添了几分讥讽：“如今你这报酬已经得着了。我封后，特意恩赏你的娘家，给了你哥哥和父亲爵位，让你那并无什么底蕴的陈家在这京城圈子也能抬头了，谁不羡慕？你呢，也得了一个孩子。怎么，还不知足？想要与我谈更高的筹码了？”

德妃简直要有一股寒气从脚窜到头。

她呼吸不畅，想要倒下去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平坦的肚子。她捏住了手指，慢慢恢复理智，护住腰腹站直了身子道：“好啊，真好。皇后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今日是猪油蒙了心，一大早地，来叨扰皇后殿下，还说了这么些冒犯的话，真是该打。”她似乎是自言自语：“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皇后默然看着她。

她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身后并没有什么声音。终于挪出来的时候，皇后突然叫到：“德妃。”

德妃站住脚。

“你今日进来这里，还以为能够回得去？庆郡王和几位署官向我呈上了多年的账册，发现了不少端倪。我有好几件事，要认真问一问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