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容是在午睡时被匆促带过来的。

她还没有来得及认真梳洗。云鬓松松地倚着，上头斜插了一支镂空的玛瑙蝴蝶簪子，脸色微红，眉目娇媚。到了长秋宫，意料之中地看到皇帝同在，一向温和的皇后第一次露出怒不可遏的神色，德妃却浑身瘫软地跪在皇帝脚下。

“皇上，皇后，这……是出了什么事？”纵然这个场面是自己设想了无数次的，林容还是连忙做出一副惊慌的模样，作势去搀扶德妃：“姐姐怀着身子，太后娘娘和皇上都嘱咐了各宫仔细服侍，如何能跪着。”

皇帝闻言冷笑：“她免了这么多日的礼，怕是养的胆大妄为了，跪一跪知道规矩，是好事。”

林容不敢多嘴，低头不语。

皇后叹一口气，一抬手，女官将一本宫册呈给林容：“我今日急匆匆地传丽贵嫔过来，原是有要紧事要问贵嫔。你看，这本册子上头记着的是清和园翻修时的账目。”

上辈子的财阀舵主接过来一瞧，眉头皱起。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账目流水，她表示，这工作的方式方法实在有待提高。这还是宫册呢，按照时间的顺序一笔一记，借贷不分，科目不分，没有汇总，只有一个备注描述“某月某日采购砖石X担花费X银”。

看了片刻，林容揉了揉眼睛，险些犯强迫症。这也不能怪古人，文化观念不同，古代大家讲究以德服人、讲究以礼为重，却不重视工作效率和实干精神。且在电脑发明出来之前大家的确没有规范打表格的概念。

“贵嫔可看明白了这是什么吧？”皇后问道：“按理说，这件事情是五年前的了，与你没有什么关系。特意找你前来，是因你父亲那个时候恰好担任工部侍郎。”

皇族的一应事物，都由皇后、内务府主管。工部、礼部等六部的职责是治国，管不到皇族头上，但在基建工程等项目上还是要出力的——是只听吩咐干活，没有管理权。

关于基建，内务府也有它专门的衙门。

“如今内务府的账册对不上，德妃又说不明白，原本该是请林大人亲自前来核对的。可内宫的事情，若真有什么丑闻，贸然让外头臣子知道了，难免丢脸。”皇后叹一口气：“劳烦丽贵嫔先帮着瞧瞧吧。当年清和园是一片海棠园子改建而来的，足足修了两年，所用的泥砖红瓦、树木板材共计八百三十一万两，不知你父亲当初所接的差事是否也是这个数。”

对皇族来说，嫔妃都是上了玉蝶的，当然是自家人，臣子都是外人。

林容听着淡淡一笑。

她认真看着账册，半晌道：“禀皇后娘娘，这册子妾身看明白了。合计八百多万的银子可是一笔巨款，据妾身所知，寻常行宫翻修，纵然因为皇族用的砖石和木料都是贵重之物，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字的一半。”

皇后眼睛一亮：“你出身世家望族，果然是个明白的，说下去。”

“皇后抬举了，妾身并不很明白。”林容将宫册交回：“这册子上的记录瞧着是没有什么不妥的，若是说因清和园是太后避暑所用故而奢侈些，花费巨额，只要有理有据便不算什么。”

言下之意，做假账的是个行家。

“不过……”林容顿了顿，笑道：“若只是想问问妾身父亲当年的情况，倒也不难，请皇上下令让父亲以探望妾身的名义进宫一趟，私下里召见，旁人并不会知道宫中出了丑事。可妾身认为只是这样问，怕是问不出的。”

“哦？”李弘听得眯起眼睛：“那还能如何？”

林容神色微敛：“妾身有一法子，还请皇上、皇后斟酌。可以先派些懂行的人去清和园核对所有物料，另派内务府中几位账房先生同去，列出品名、用料、数量、体积或重量、来源、人工费、单价七个项目，缺一不可，之后再与宫册进行核对。随后，将其余宫殿修建的宫册一并拿来，将清和园中的这七个项目与其他宫殿的支出进行对比，并计算出差异的比率。到那个时候，相信很多问题会自动浮出水面。”

这话一出，皇帝皇后齐齐愣住。

趴着的德妃更是惊了，整个一目瞪狗呆。

还是李弘先眨了眨眼睛：“什么品名、用料……不就是去那园子里瞧瞧，找出有无可疑的、被偷工减料的物件么？这件事内务府已经去办了，只是一直没有消息。”

你这办法我们早就用过了，轮得到你说？

林容笑了：“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方式不同。如果不按照我所说的，逐项汇总对比，只凭人用眼睛去随意寻找，能找得到么？若真有贪赃之处，人家会不遮掩么？尤其是单价这一项，妾身还听说曾有采买鸡蛋一两银子一只的呢。妾身要去取证的价格，是一定要派人去四周市场打听并提供依据的，如果是询证商户报价，那就打赏几个钱把人证一并请过来。”

呃……

李弘说不出话了。这倒是实情，历来拨给郡县的赈灾款就是这样贪出来的。

倒是皇后对林容的说辞感兴趣：“贵嫔这些话很有道理，只是，清和园修建是五年之前，如今再去询问商户，物价上必然有差异。”

林容耐心解释：“当然会有差额，但这不重要。若是差距较小的项目，可以直接忽略，我们要找的正是差距超过一定比例的，再探究其原因。”

皇后总算听明白了，看向林容的目光意味深长。

她并不会知道，在后世，统计的概念是但凡受过教育的人都能掌握并运用的。可在这个时代，连写给皇帝的奏折都是前后长篇大论的歌功颂德、中间夹杂的几句话才是谈正事儿的，大家的思维就是礼义廉耻忠勇道德比事实更重要。对数据进行整理时，更喜欢用“浩如烟海”、“多如泥沙”之类优雅却完全不具体的词儿。

更因受制于纸张文具的限制，没有只抓关键要素进行汇总并对比的习惯。

“丽贵嫔说得有理。”李弘点了点头：“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