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兵分两路。
温以缇与赵锦年策马直奔京城,常芙、徐嬷嬷则领着另一拨人,护送老管家与范女官、其余赵家精锐旧部妥善隐匿。
此番闯营,动用重兵、施放火药,一旦留下蛛丝马迹被人抓住把柄,便是滔天大罪。
因此必须尽数清理现场痕迹,不留破绽。
一路快马疾驰,晚风卷着尘土扑面。
温以缇历经一番厮杀奔逃,身子早已疲惫不堪,浑身酸软乏力,可她依旧咬牙强撑。
马蹄声声不息,没过多久,远方京城城墙已然映入眼帘。
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残霞。
赵锦年勒住马缰,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低头看向怀中的温以缇:“天色已晚,不如暂且在外歇下,明日再入城。”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果决:“行事贵在一鼓作气,绝不能留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赵锦年闻言不再犹豫,重重颔首,扬鞭催动骏马,一路疾驰向前。
城门已经近在咫尺。
温以缇那身超一品诰命朝服,织金云纹在昏暗天光里格外夺目刺眼。
守城的将士闻声纷纷聚拢过来,兵刃斜握,戒备地拦在城门之下。
不等二人靠近,领头的守城士卒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温以缇伏在马背上,声音清亮有力,穿透晚风:“急报!有要事急奏陛下!有歹人入侵,朝中重臣遭人胁迫,速速打开城门!”
这番话一出,守城士卒全都怔在原地。
京郊大营那边的变故消息尚未传至城门,众人心中迟疑,一时不敢擅开城门。
温以缇目光凛然,再次高声道:“尔等看清!我乃是陛下亲封的清宁郡主,养济寺卿,亦是安国公夫人!速速核验身份,放我入城,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温以缇”这个名字,守城将士早有耳闻。
马蹄步步逼近,众人看清马上女子的容貌装束,再瞧她身侧那名气度不凡的男子,心中已然猜到,此人便是安国公。
守城头领纵然心中忐忑,也不敢再阻拦,只得硬着头皮下令:“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温以缇与赵锦年稍稍放缓马速,策马穿过城门,径直踏入京城之内。
二人策马穿过外城城门,马蹄踏过青石长街,一路直奔内城而去。
暮色已经沉沉压下,街面上尚有不少尚未归家的百姓,见两骑疾驰而来,纷纷慌忙向两旁避让。
温以缇伏在赵锦年身前,已然换了一副凛然急切的口吻,声音洪亮,顺着晚风传遍长街,一路高声呼喊:
“吾乃养济寺卿温以缇!我的丈夫安国公,遭朝中潜藏细作恶意囚禁,被逼屈打成招!外有敌寇窥伺,奸人作乱,加害朝廷肱骨重臣!恳请陛下即刻升朝,彻查此事!”
她话音不停,策马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的登闻鼓奔去。
一身超一品诰命朝服在暮色里熠熠生辉,这便是她此刻最大的底牌。
女官官服此刻派不上用场,唯有这诰命冠服,是陛下亲赐的身份凭证,一路行来,凭此身份,无人敢轻易上前阻拦。
街道两侧的百姓渐渐认出了马上女子,正是声名远扬的温以缇。
众人见状,不由得纷纷驻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惶惑不安。
“那不是温大人吗?她怎么一身诰命朝服,这般匆忙策马?”
“方才她说什么?安国公被人囚禁了?!”
“贼患才刚刚清剿完,怎么又冒出潜藏的细作?连安国公都能被私自关押,那咱们京城之中,岂不是处处藏着凶险?”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贼人已经渗透到京城内里来了?”
“安国公为国征战多年,怎么会遭此横祸,难不成朝中真有奸佞作祟?”
百姓们神色慌张,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人心浮动,惶恐的情绪在街巷间悄悄蔓延开来。
温以缇面上神色凝重焦急,一副忧国忧民、为夫君鸣冤的模样,言辞恳切,句句都在煽动民间的舆论。
赵锦年侧耳听着她一路高声诉说的言辞,心中瞬间便读懂了她的谋划。
她这是要借登闻鼓鸣冤,借满城百姓的耳目,把私囚国公、内有细作的事,闹得满城皆知,把舆论架在朝堂之上,逼得陛下不得不直面这件事。
他望着身旁女子故作急切的侧脸,清冷的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多时,二人便疾驰抵达宫城之外,登闻鼓所在的广场。
温以缇翻身下马,不顾身体疲乏,大步上前,抬手便重重叩响了那面象征万民申诉的登闻鼓。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响彻宫墙之下,在沉沉暮色之中,传得格外辽远。
鼓声一响,四面八方看热闹的百姓乌泱泱聚拢过来,把宫门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人挤上前,想要一探究竟。
温以缇素来深得民心,一路行来,满城百姓无不牵挂她的遭遇,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今日本就京中流言四起,到处都在传温以缇私藏火药配方,疑似勾结外敌、将配方售予外国。
可今日,她一身诰命朝服,携安国公亲临宫前击鼓鸣冤,直言朝中潜藏细作作乱,瞬间就击碎了那番污蔑。
百姓个个心里透亮,低声议论纷纷。
“温大人一向体恤万民,一心为民,怎么会勾结外敌细作?”
“定是朝中有人恶意构陷,故意散播谣言!”
人群的喧哗自然也惊动了城中不少官员,
登闻鼓沉闷厚重,一声声响彻宫阙。往日里,从前女子敲登闻鼓啥由温以缇执掌的养济寺受理案情。
可今日,养济寺卿本人亲自来敲登闻鼓,这是头一遭。
萧瑟晚风掠过宫墙,吹得她身上超一品诰命朝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
一路厮杀奔逃,衣袍沾了尘土,边角还有些许破损,模样看着颇为狼狈,可她脊背挺直,神色沉稳端肃。
赵锦年静立在她身侧,敛去一身杀伐锐气。
妻子要借这一场为自己洗清冤屈,那他便好好配合,刻意摆出受尽囚牢磋磨的模样,面色苍白,眉宇间藏着隐忍的委屈。
温以缇每重重敲下一记鼓槌,便高声陈诉一句,声音清亮,传遍围观的百姓与赶来的官员耳中:
“咚——!安国公赵瑾年,遭朝中潜藏细作非法囚禁!”
“咚——!私设囚牢,逼令国公屈打成招!”
“咚——!外敌虎视眈眈,内奸祸乱朝堂,残害国之肱骨!”
“咚——!恳请陛下升朝,彻查奸佞,还安国公府一个公道!”
鼓声连绵不绝,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宫墙之内,内侍早已听见宫外震天的鼓声与喧哗,慌忙向内殿飞奔禀报。
殿外小太监匆匆入内禀报宫外变故,裘总管听完禀报,眼底神色微微一沉,随即缓缓颔首。
他依旧步履从容沉稳,缓步向正熙帝寝宫走去。
温以缇素来聪慧通透,这一步棋,终究是被她走活了……
宫中方才收到密报,知晓她闯营救人、动用火药、伤损多名守军。
若是她迟上一夜,待到明日再现身,朝中处置她的罪名、旨意早已敲定,届时百口莫辩。
可她偏偏选在此时入城鸣冤、敲响登闻鼓,携安国公现身人前,恰恰洗去所有构陷,自证清白,抢占了所有先机。
此刻寝宫之内,冯首辅一众内阁大臣的奏本皆在,纷纷斥责温以缇私闯军营、擅用火器、惊扰军纪,罪责难恕。
温以缇此行也实属侥幸。
京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大批人手尽数待命围堵,只差片刻功夫,便能彻底封锁所有入城通路。
可温以缇早早兵分多路、层层布局,赵家旧部训练有素,深谙追兵套路,一路声东击西、迂回周旋,搅得追兵疲于奔命。
最终,温以缇一行人、常芙与徐嬷嬷一众护送队伍、隐匿在外的赵家精锐旧部,尽数妥善藏匿,无一人被擒。
京郊大营劳师动众、一无所获,反倒成了朝野暗地里的笑柄。
归根结底,还是温以缇携带的火器威力惊人,一番爆破阻拦,伤及大量守军,追兵短时间内无力追击,硬生生为她杀出一条生路。
仅凭她麾下百余人,若无火药破局,绝无可能从五千大军的围堵中全身而退。
御案之前,正熙帝神色平静淡然,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这时裘总管轻步走入殿中,上前为帝盏中添满温热参茶,随后垂首躬身行礼:“陛下。”
正熙帝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案上奏折,淡淡开口:“宫外登闻鼓轰鸣,是那丫头敲的吧。”
裘总管连忙应道:“陛下圣明。”
正熙帝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怅然:“是朕步步相逼,将她推至此。如今,她自然也要顺势逼朕一回。”
裘总管连忙恭声劝慰:“陛下言重,是太过抬举温大人了。”
正熙帝这才抬眸,看向身侧内侍,轻声问道:“你说,这丫头,能不能懂朕的深意?”
裘总管略一思忖,神色郑重回话:“定然是懂的。温大人洞察世事,若未能领会陛下苦心,此刻便不会以身击鼓、当众鸣冤,行此破局之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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