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声声不息,温以缇足足敲了半个时辰,从未停歇。
宫门前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沸腾激动,渐渐看得麻木,不少人久立疲乏,陆续散去,可温以缇手中鼓槌始终未停,身姿挺拔,执着如故。
却不知,此刻京城各处早已暗流汹涌。大街小巷的酒楼、茶馆、客栈二楼雅间,尽数藏满了朝中官员与世家眼线,人人凭窗远眺,默默观望宫前风向,静待局势落定。
其中一处临街楼阁,崔氏与温以柔正凭窗而立,望着宫门前坚持击鼓的身影,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心绪高悬。
二人早已得知全部变故,却刻意瞒着府中其余人,唯恐全家忧心惶乱、徒添事端。
不止温家,江恒、敬国公府、郑国公府、襄阳伯爵府等一众勋贵世家,皆有人隐匿在此观望局势。
武清侯爵府的阁楼内,老侯爷与顾夫人静静伫立窗前,望着宫前一幕。
顾夫人面色阴沉,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叹惋:“这二人,倒是脑子转得极快。”
老侯爷缓缓颔首,神色凝重:“本是一步必死的死棋,没料到,他们竟行不破不立之举,硬生生绝境翻盘,是我们失算了。”
宫门前,自温以缇击鼓的第一刻起,赵锦年便早已心疼不已。
看着她一遍遍抬手落槌,他数次想要上前替换,都被温以缇轻声制止。
她侧首看向他,语气坚定清醒:“你如今是蒙冤受囚、受尽折辱的受害者,只可静立隐忍。而我,是为夫鸣冤、冒死请命的妻子,今日这登闻鼓,只能我敲。”
赵锦年默然颔首,心底酸涩动容,只能静静立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漫长半个时辰过去,厚重的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一名内侍快步走出,径直来到二人身前,垂首恭敬道:“国公夫人,国公爷,宫中传召二位入内。”
温以缇手中鼓槌未停,目光锐利,沉声质问道:“何人传召?”
内侍微微一怔,连忙回话:“奴才奉裘总管之命,传陛下口谕,请二位即刻入宫。”
闻言,温以缇这才缓缓收了动作,停下击鼓。她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赵锦年,轻声吐出一字:“走。”
半个时辰持续发力、强撑心神,她早已身心俱疲、身子发虚。
赵锦年一眼便看穿她的逞强,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臂膀,紧握她的手,让她大半身子轻轻倚靠在自己身上。
外人望去,只见夫妻相携、琴瑟情深。
皇宫偏殿之内,七公主早已坐立难安,数次想要出宫前往登闻鼓前为温以缇撑腰,却都被身旁贵妃伸手死死拦下。
贵妃神色沉静,轻声劝道:“你此刻贸然出面,只会打乱她的布局,让你以缇姐姐此番所有筹谋前功尽弃。不可冲动。”
七公主又急又气,抬手狠狠摔碎手边茶碗,瓷片碎裂满地,眼底满是愤懑:“这群人到底要做什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贵妃缓缓摇头,语气淡然通透:“不是他们挑起的。”
七公主愣怔片刻,低声追问:“那我们还要忍到何时?”
“等。”贵妃目光悠远,字字沉稳,“孝期即过。你若是此刻沉不住气贸然插手,先前所有等待,便白费了。”
七公主垂眸敛去眼底戾气,终究按捺不住牵挂,急急道:“我不出面闹事便是。但我总要去看看姐姐。她刚出月子不久,奔波劳累一日,身子必定亏虚受损。”
说罢,她不等贵妃再劝,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这一次,贵妃望着她的背影,并未再阻拦。
与此同时,入宫的温以缇与赵锦年,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廊,抵达一处雅致偏殿。
引路小太监躬身含笑传话:“国公爷、国公夫人,陛下体恤二位在外奔波许久、受尽波折,恐腹中饥饿,特命尚食局备下膳食,请二位暂且歇息用膳。”
温以缇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紧随其后,几名宫女、小太监奉召前来,伺候二人洗漱净手、整理仪容。
二人奔波厮杀整日,身心俱疲,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确实急需膳食补充体力,也全然不惧膳食被动手脚。
此番是陛下公开传召、万众瞩目之下,断然无人敢暗中作祟。
二人从容落座,安静用完膳食。
温以缇本想趁着片刻闲暇,与赵锦年低语几句商议后续事宜,可连日强撑身心,此刻一旦松懈,疲惫瞬间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赵锦年将她的倦态尽收眼底,小心翼翼扶着她走入内间卧房。不知怎么的,他也早已撑到极限,二人躺下片刻,便双双沉沉睡去。
待卧房内气息安稳,外间候着的小太监立刻悄声示意宫人入内,悄然撤下满桌膳席,又轻手轻脚熄灭殿中灯火,退至殿外值守。
谁料刚踏出殿门,抬眼便撞见立在廊下、面色清冷的七公主。
小太监心头骤然一惊,慌忙垂首行礼:“奴才见过七公主。”
七公主目光直直落在殿门之上,沉声发问:“安国公与安国公夫人何在?”
小太监心头一紧,连忙回话:“回公主,二位大人正在殿内歇息。”
“歇息?”七公主微微蹙眉,“是谁的吩咐?”
小太监不敢隐瞒,据实回道:“是陛下的旨意,命二人在此安歇静养,不许旁人打扰。”
七公主沉默片刻,缓步上前,轻轻推开殿门。
皎洁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浅浅照亮床榻上并肩安睡的二人。
她静静看了片刻,悄然合上房门,回身对着值守宫人冷声叮嘱:“好生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无论谁来,一律拦下,不得通传。”
宫人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命。”
确认二人得以安稳休息,七公主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身离去。
宫外整夜未曾平静,无数双眼睛牢牢盯着。
安国公夫妇入宫许久,宫中始终风平浪静,朝野内外人心愈发狐疑不定。
不少暗中观望的官员心头骤然一紧,暗自揣测局势难料,莫非今夜暗藏变数,事情要再生波折?
夜色将尽,天光未明,整座皇宫尚笼罩在沉沉晨雾之中。
殿内熟睡的温以缇与赵锦年,几乎是同时被门外轻柔的唤声唤醒。
二人警觉成性,意识瞬间清明,齐齐挺身坐起,身姿利落紧绷。这般骤然同步的动作,反倒将进门传召的小宫女惊得下意识后退两步,心头微微发怯。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交汇,迅速确认周身无碍、身形衣物皆完好无损,这才从容看向身前宫女。
小宫女定了定神,垂首恭声禀报:“国公爷,国公夫人,奴婢奉命前来唤醒二位。今日早朝,陛下将要亲自宣召二位上殿。”
温以缇神色平和,微微颔首:“我们知晓了,辛苦你一趟。”
见温以缇语气温和,小宫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悄悄抬眸,认真看了眼温以缇,小声真诚祝愿:“温大人放宽心,今日定然事事顺遂,大吉大利。”
温以缇微微一怔,随即眉眼柔和,浅笑着颔首:“多谢祝福,承你吉言。”
小宫女屈膝行礼,方才轻步退离卧房。
宫人走远,赵锦年望着她,低低含笑打趣:“没想到夫人在这深宫之中,竟也这般得人心心。”
温以缇微微扬眉,眼底带着几分浅浅得意:“那是自然。”
说笑间,二人迅速起身梳洗整装。
方才传召的小宫女退下前,早已贴心备好了热腾腾的早膳,足够二人饱腹。
匆匆用完早膳,宫人呈上衣物,温以缇再度换上昨日那身庄重华贵的超一品诰命朝服,广袖垂落,威仪自生。
一旁宫人也为赵锦年备好了崭新得体的衣裳,可赵锦年微微摇头,执意不肯更换,依旧穿着那身带着痕迹的衣服。
温以缇看着他一身,忍不住轻声感慨:“当初该提前为你备一身素净布衣。”
赵锦年委屈巴巴,“夫人怎么舍得?”
温以缇闻言,微微移开目光。
赵锦年却神色坦荡,淡淡续道:“就算没有素衣衬托,我这满身未愈伤痕,便是最好的证据。若是不信,我大可褪去外衫,让众人亲眼看清我身上的伤。”
话音未落,温以缇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眼神认真又坚定:“不必。我们还未到需要脱衣卖惨博人怜悯的地步,且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二人稍作整理,便随内侍前往大殿。
此刻早朝将至,文武百官尽数列队入朝,人人神色紧绷、心绪雀跃。
朝野上下皆知,今日便是定局之日。
安国公私囚一案、温以缇闯营动兵之罪,所有风波、所有是非曲直,都将在这一场早朝彻底分晓。
满朝文武各怀心思,静静等候着二人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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