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熙帝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放肆!”
怒斥落殿,威势迫人。
可温以缇毫无惧色,坦然屈膝跪地,脊背挺直,红着眼眶继续声声质问,没有停顿:
“陛下!臣素来敬您、信您,视您为君、为长、为恩亲。臣是您亲封的义女,一心向君、从未有过异心!您为何始终不信臣!”
“臣日夜操劳、废寝忘食,替您研发新式火药、打磨护国利器,熬损身心、透支根基,又是为了什么?”
“若早知君臣信任薄如纸,臣何苦这般拼命?大可以坐享其成、随波逐流,天塌自有高位者去扛!”
正熙帝唇线紧绷,默然不语,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温以缇声音微微发颤,“臣如今总算明白。朝中所有磨刀石,都被您尽数用尽。所以这最后一局,您亲自下场为磨,而臣与安国公,便是您最后牵制朝堂、把控时局的后手!”
“臣是人,不是陛下手中无温无情的器具!臣早已许诺,一生忠于大庆、一生忠于陛下,从未动摇!可陛下,您为何还要这般步步算计、逼至绝境?”
温以缇她此刻是真的伤透了心。
她眼眶泛红,泪光隐隐,跪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正熙帝始终沉默伫立,温以缇看着他这副冷漠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冷却,轻声开口。
“臣那日敢仅凭手中囤积火药,独闯京郊大营救人,便是早已看透。您从不会真的取我与安国公性命,您一直在等,等臣拿出东西。”
话音落,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图纸。
那是她耗尽无数日夜、透支身心研发的新式护国利器图纸,是朝堂最重的底牌。
温以缇眼底尽是悲凉,毫不犹豫抬手一扬,图纸凌空飘落,轻轻散落在御书房冰冷地面。
“此物在臣眼中,一文不值。可臣知晓,于陛下、于大庆万千百姓而言,这是固边境、安天下、护万民的生机与底气。”
“陛下想要的,臣拼尽全力、尽数奉上。赵家世代忠良、以命报国,这般赤诚忠心,陛下到如今,依旧看不透、信不过吗?”
她声声泣问,每一句落下,正熙帝面上神色便暗沉一分,周身龙威愈发沉凝。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避开所有质问,只沉声道:“你已然请尤院判为安国公诊治,那毒,你摸清底细了?”
温以缇红着眼眶,轻轻颔首:“是。此毒蚀骨侵脉,扎根五脏。十年之内无解药,安国公必死。即便后期寻得解药,骨髓根基早已受损,此生再难复原如初。”
正熙帝眸光沉沉,道出这场算计的最终交易。
“朕给你五年时间。五年之内,你全心为朕做事。事成之后,朕赐你专属解药,另赐你与安国公府一道护身符,保你们百年安稳。”
“但这五年,你需事事听朕!”
听闻此言,温以缇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又酸涩,满是满心错付的凄楚。
她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底泪光澄澈又失望:“陛下曾说,臣的性子,最像早逝的大公主。这些年,臣敬您、念您,早已将您视作最亲最敬的长辈。可陛下呢?自始至终,您只把臣当成一件可控的器具。”
“数十年来,真心待您、赤诚托付于您的人,从无一人得善终。如今,终于轮到臣与赵家了,是吗?”
正熙帝轻轻摇头,眸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无奈,声音疲惫又沉重:“你以为朕心甘情愿如此?你不是知道了,朕亦是这残局里最后一块被磨刀石。”
“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庆若是倾覆,朝堂覆灭,你、安国公府、天下万民,无一能够独善其身。”
“朕必须以最小的牺牲,保家国社稷安稳。朕不惜牺牲旁人,哪怕最终牺牲的是朕自己。”
他目光紧锁温以缇,掷地有声,逼她抉择:“如今,你只说一句,答不答应。”
这一刻,轮到温以缇默然失语,久久不曾开口。
御书房一片寂静,烛火静静摇曳,衬得殿中君臣对峙的气氛愈发沉凝。
正熙帝见状,放缓了语气,徐徐开口引导,“今日朝堂诸王论事,你也看得真切。老十心性太过圆滑,事事求稳、两头讨好,朕不是没有给过他历练担当的机会,可他终究格局受限,难堪储君大任。”
他说到此处,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如今诸位皇子之中,唯有老七心性沉稳、处事公允,最能担起日后江山重任。”
不论别的,这番评判,温以缇心底默然认同。
七王爷今日公私分明、明辨根源,的确远比左右逢源的十王爷靠谱,是诸皇子中最靠谱的人选。
正熙帝眸光深沉,继续坦言:“可世人无完人,老七亦有他的短板与缺憾。朕不求他十全十美,只求磨去他致命缺陷,让他日后掌权,不会危及大庆社稷、动摇国之根本。而你,便是制衡大局、稳固朝局最关键的一环。”
他话锋一转,重新落回交易之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许诺:“只要你应下这五年,尽心辅佐、听朕调度,安国公身上的毒,便可当做从未发生,保他平安无恙。”
轻飘飘一句承诺,便拿捏住了温以缇唯一的软肋。
温以缇抬眼望向正熙帝,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帝王的眼底看见了真切的期许。
她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话语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冷意:“陛下就不怕臣鱼死网破?火药配方,还有这张图纸,臣若决意,大可将其散播到天下各处。大不了玉石俱焚,谁也别想好过。”
正熙帝闻言低笑一声,“你不会。你有能力鱼死网破,可你心中在意的人,耗不起。”
“温以缇啊温以缇,这便是你一生的软肋。朕也不妨直言,就算将来朕不在,这份软肋依旧能置你于死地。你若不想日后任人拿捏,便要自己寻出破局之法。”
温以缇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中万般挣扎,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悲愤。
她抬眸直视帝王,掷地有声:“陛下不是想要臣的答复么?臣告诉你,臣不应。”
顺治帝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结果。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图纸,便算作臣最后一次为大庆效力。至于安国公身上的毒,臣会另寻出路,不靠陛下的交易。只恳求陛下,念在这一份情分,往后莫再加害我与赵家。”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猛地站起身,衣袖一甩,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
这一回,她连最基本的告退礼节,都尽数省去。
御书房内,只余下正熙帝帝伫立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殿中烛火摇曳,满地散落的图纸静静躺在冰冷地面……
温以缇回到宜春宫时,赵锦年已然醒转。
许是他睁眼未见身旁人影,见她推门而入,连忙轻声问道:“你去哪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以缇轻轻摇头,沉默落坐在椅上,神色沉沉。
赵锦年依旧放心不下,伸手抚过她的额头、探过她的肩背,触到她满身微凉,心便起身亲自为她拢好衣袍、暖着身子。
温以缇静静凝望着他温柔从容的眉眼,看了许久,终于压不住心底积攒的酸涩,轻声开口:
“你身中剧毒,武功尽废,为何迟迟不告诉我?你真以为,能一辈子瞒得住我吗?”
赵锦年闻言一怔,随即低低一笑,语气轻淡得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此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性命,我如今不必上战场厮杀,有无武功,并无差别,便想着不让你白白忧心,索性未曾多提。”
温以缇起身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身前,声音带着浅浅哽咽:“我们的日子不是话本子,不必有人一味隐忍委屈、独自扛下。往后无论何事,你都要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我最怕的就是彼此隐瞒、彼此逞强,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我这一生所求不多,从来只向往阖家团圆的结局。”
这番话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字句反常,赵锦年一时未能全然听懂。
他只抬手温柔抚着她的发顶,柔声哄道:“傻丫头,我说了没事,便一定没事,我自有分寸。”
温以缇抬起头,认真看着他,坦诚道:“我方才去见过陛下了。他说,只要我答应替他效力五年,他便赐我们解药,保你无碍。我……我回绝了他。你会不会怪我,不肯借此机会救你?”
赵锦年没有迟疑,第一句话便是关切她:“他有没有为难你?”
见她摇头,他才定定看着她,语气温柔却笃定:“我不怪你。此毒暂且夺命不得,便总有解法。你先好好养好身子,我们还要回岳丈家中接回芜哥儿和小鱼儿。
天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擅毒解毒者更是遍布四海,绝非只有陛下一人手握生路,我们不必受制于人。”
温以缇望着他,眼底满是珍重,认真叮嘱:“那你答应我,永远不要有牺牲自己、成全旁人的念头。世间所有大义虚名,都抵不过你好好活着。你平安,我们一家才算圆满。”
赵锦年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眉眼温柔,郑重应声: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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