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开好滋补汤药,药力温和安神,不多时,连日受尽折磨、身心俱疲的赵锦年便沉沉睡去,眉眼间难得卸下紧绷。
温以缇早已换下朝服,重着一身宫装。
徐嬷嬷见她耗神过度、面色苍白,再三劝她暂且歇息,好好休养刚出月子的亏虚身子。
温以缇却没有一点睡意,她静静立在床榻边,凝望着沉睡的赵锦年目光久久未落,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不安,始终盘踞不散。
良久,她才压下心绪,缓步走出寝殿外间。
恰在此时,那名问诊的太医收拾药箱完毕,正要离宫。
温以缇眸光一冷,快步上前,抬手一把拽住他衣袖,动作迅猛决绝。
不等太医反应,她发髻间银簪骤然拔下,锋利的簪尖直直抵在太医颈侧肌肤,寒意刺骨。
她眼底再无温婉,只剩沉沉戾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狠绝:“安国公身子到底怎么了?今日不说实话,我不在乎多杀一人。”
太医猝不及防,吓得浑身僵住,脖颈抵着冰冷尖锐的簪身,头皮阵阵发麻,慌忙颤声道:“温大人!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
“朝廷命官?”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似浸满寒毒,“死在我手下的命官,不在少数。我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那股杀伐凛然的气场压得太医心神俱裂,再不敢有隐瞒,仓皇开口:“大人恕罪!安国公体内中了一种罕见奇毒!下官医术浅薄,只能隐约诊出端倪,此毒极阴极隐,早已掏空他根本气血!”
温以缇呼吸骤然一紧,指尖微微发颤,强压翻涌的心绪,冷声追问:“应当如何?”
太医咽了口唾沫,不敢迟疑,如实道来:“安国公本就身心重创,再受此毒侵蚀,一身武功内力已然尽数废去。此毒极为歹毒,隐匿经脉五脏,若无专属解药对症根除,安国公寿数枯竭,活不过四十!”
短短数语,如惊雷炸响在温以缇心头。
她胸腔翻涌着滔天怒意与惊惧,指尖泛白,呼吸粗重紊乱,可极致的悲痛之下,她反倒异常平静,没有嘶吼,没有失态。
片刻后,她缓缓收回银簪,低声致歉:“方才情急,冒犯大人了。”
太医早已吓得心有余悸,连忙整理凌乱的官袍,连忙提醒:“大人若是想要保全安国公性命,务必寻访名医。尤家世代医术绝伦,尤院判或许能有办法!”
他知道尤家与温以缇一向交好。
言罢,他再不敢多留,匆匆躬身告退。
徐嬷嬷立在一旁,满心焦灼,轻声宽慰:“大人莫慌,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咱们速速请尤院判复诊,必有转机。”
温以缇凝定点首,声音微哑:“请尤院判吧。”
徐嬷嬷不敢耽搁,立刻快步离去。
此刻的温以缇早已浑身脱力,朝堂对峙、心神耗竭、产后体虚叠加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身形微微晃颤。
可她不能倒。
赵锦年还躺着,一双儿女还等着父亲。她只能强行调匀气息,稳稳端坐廊下,静静等候。
漫长等候过后,徐嬷嬷终于带着尤院判匆匆赶来。
尤院判听闻紧急,一路快步疾行,入殿便看见面色惨白、气力透支的温以缇。
他不顾她摆手推脱,强行按住她的手腕诊脉,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你这丫头!”尤院判语气又急又恼,“月子未坐满,本就气血大亏、根基虚弱,今日动怒、心绪大乱,再度耗损本源!再这般不顾身子,日后便是顽疾缠身,纵使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你!”
温以缇勉强扯出一抹歉意的笑,摇了摇头,语气急切恳切:“我无碍,劳烦尤院判,先去看看瑾年。”
尤院判深知她此刻心神全系赵锦年,不再多言叮嘱,即刻迈步踏入内室,为其复诊。
时间一点点流逝,温以缇浑身脱力,无力起身,只能僵坐原地,心神不宁地等着,每一寸光阴都格外煎熬。
许久之后,内室房门被轻轻推开,尤院判缓步走出,素来沉稳的面容上,覆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沉郁。
温以缇心头一沉,即刻抬眸看来。
尤院判沉沉开口:“方才李太医所言不假,安国公一身功力,已然尽数被废。”
温以缇指尖微僵,缓缓颔首。
尤院判深吸一口气,道出最致命的实情:“他体内所中,乃是一种秘毒,名为【十年枯骨】。”
“此毒阴毒诡异,无声蚀骨、暗耗寿元。无解无药时,寿数仅剩十年;若能寻得专属解药对症施治,长期固本调理,安国公的身子还有机会安稳如初,最大程度挽回损耗。”
“可此毒最是歹毒耗寿,拖延越久、侵蚀越深。若是拖到寿元将近才寻得解药,毒素早已根深蒂固、蚀尽脏腑,到那时纵使解药在手,也仅仅只能勉强延缓数年性命,再无彻底复原的可能。”
这番话落下,温以缇只觉脑中轰然一空,浑身冰凉麻木,连日强撑的心神几乎瞬间崩裂。
尤院判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十年枯骨乃是世间秘毒,寻常权贵、医者根本无缘接触。一毒配一解,独一无二,下毒之人分明是算准了一切,笃定你无从寻药、无计可施,存心断他生路。”
温以缇僵坐良久,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泛红,声音干涩发颤:“尤院判,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尤院判垂眸沉吟许久,几番斟酌,终是松了口:“我可以一试。只是耗时极长,短则数月,长则半年、一年,能否有所成效,我不敢保证。”
绝境之中,这已是唯一的生机。
温以缇强忍心头翻涌的悲恸,咬牙撑着虚软脱力的身子,缓缓起身,郑重躬身一礼:“那就劳烦尤院判费心了。我知晓此事万分艰难,是我强人所难。”
“不必多礼。”尤院判摆了摆手,神色肃穆,“我即刻先开固本排毒的方子,暂且压制体内残余毒素,稳住他脏腑根本,不让毒势继续蔓延恶化。”
话音落下,他目光重重落回温以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与心疼:“先顾好你自己!再这般不顾性命,不等国公爷痊愈,你自己先垮了,到时候谁来护他。”
方才赵锦年问诊时异样的反应、刻意掩饰的神色,温以缇心中已然通透。
他定然是神志清醒之时,被人下毒、废掉一身武功。
可自赵锦年脱困,一路相随护她,其间数次细微动作,温以缇虽未曾细究,却能隐约察觉,他依旧催动过内力、施展过武功。
可方才李太医与尤院判皆言他武功已被尽数废掉。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他体内的武功,究竟是彻底废去、半点施展不出,还是强行催动便会剧痛难忍、气力耗竭,每动用一次,便要承受难以言喻的苦楚?
无数杂念翻涌,只会乱了心神。
温以缇压下所有悲怒,不再细思旁枝末节,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彻查真凶,寻药救人。
调息整顿片刻,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独自去往御书房。
裘总管见她只身前来,神色颇为意外,连忙上前低声劝道:“温大人,您身子亏损严重,本该静养,陛下此刻正忙于政务,怕是无暇见您。”
温以缇神色沉静,语气却异常坚定:“裘总管,劳烦通传一声,在下有要事,务必面禀陛下。”
裘总管看她神色凝重,只得入内通报。
片刻后裘总管折返,回话道陛下手头公务缠身,命她先在偏殿等候。
温以缇颔首应声,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御书房大门,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转身静坐偏殿。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待正熙帝帝终于腾出空来,裘总管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色,忍不住关切询问:“温大人身子撑得住吗?若是不适,大可先行歇息。”
“无妨。”温以缇轻轻摇头,随裘总管步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案牍堆积,正熙帝刚停笔休憩,见她入内,淡淡开口:“免礼,坐。”
“臣多谢陛下。”
温以缇依礼谢恩,却并未落座,抬眸直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目光坦荡锐利。
正熙帝见状,眸色微抬:“你特意求见,所为何事?”
温以缇不再客套,直入正题:“陛下,安国公被奸人暗中废去武功、身中秘毒,性命堪忧。此事绝非寻常私怨,恳请陛下下令彻查幕后真凶。”
正熙帝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诧异,淡淡应声:“竟有此事。朕即刻传令大理寺,立案严查。”
她再次直言叩问:“陛下心中,当真没有半点可疑人选吗?”
正熙帝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温以缇身心俱疲,再也无心周旋试探,语气坦诚而决绝:“陛下,臣如今身子不济、心力交瘁,便不与陛下兜圈子、绕弯子了。臣知晓,陛下费尽心思囚困安国公、掀起朝堂风波,无非是想让臣记恨与您。可臣不解,您废他武功、暗下绝毒,究竟是为何?”
“您是怕他重掌军权、功高震主?还是怕安国公府再度鼎盛,难以制衡?皇后娘娘孝期未过,陛下便如此凉薄算计忠臣,难道不寒天下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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