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向来如此。
无论身陷何等劣势,无论满朝文武如何步步紧逼、群起问责,她永远一身傲骨,立于金銮殿中,直面所有质问与攻讦。
赵锦年静静立在她身侧,目光温柔沉沉,满心皆是动容。
他不多言,始终甘愿做她最安稳的背景。
妻子让他缄口,他便默然伫立。妻子向前破局,他便静静相陪。
赵锦年心底暗自感慨,能得此妻,护他清白、为他辩冤,他当真是世间最幸运幸福之人。
经温以缇一番凌厉辩驳,朝堂半数官员心头俱是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众人猛然反应过来,若真按着追责深究下去,便如温以缇所言,朝野上下、各级监管失职之人,无一能够脱身。
真闹到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处。
方才争相弹劾的官员纷纷缄口,无人再敢多言。
满殿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尽数垂首,齐齐望向御座之上的正熙帝,静待圣裁。
殿中沉寂良久,正熙帝忽然开口。
“老七、老十、老十一,你们三人说说看。”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陛下会骤然点名三位王爷议事。
三位王爷亦是猝不及防,神色微怔。
短暂凝滞过后,年岁最长的七王爷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回话。
他平稳开口:“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温寺卿与诸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
话语中庸稳妥,不偏不倚。
随即七王爷话锋一转,道出核心关键:“然万事皆有根源、主次之分。正如温寺卿所言,若各衙门官员各司其职、监管到位,军营无漏洞、朝堂无疏漏,细作便无从潜伏,安国公更不会无故被囚。无此前置祸乱,便不会有闯营营救、动火伤人的后续事端。”
“一众士卒看似依规办事、并无大错,可彼时立场已然对立。生死绝境之间,不是安国公蒙冤殒命,便是温寺卿束手待擒。立场相悖,便无两全之法。”
他郑重总结,“故而儿臣以为,此事当先追责失职渎职、监管不力的相关官员。温寺卿行事的确过于刚烈冲动,稍有逾矩,可错在行事手段,而非救人本心。罪不至重罚,更不至问罪。”
“倘若连臣子绝境救亲、自保忠良都被定为罪过,往后朝堂文武遇冤受难,人人畏罪自保、无人敢救、无人敢争,朝堂人心,便彻底散了。”
温以缇闻言,心底微微一怔,生出几分意外。
她原以为七王爷此番只会中立敷衍、两头不得罪,不曾想他暗中偏护于她。
温以缇心里清楚,旁人而言,无论如何只会盯着她动火伤卒的过错紧抓不放。
方才满朝文武,人人皆将她视作理亏的一方,唯有她自己能当庭辩驳
温以缇心中愈发诧异。
她与七王爷纠葛十几年,面上始终维持着朝堂的平和姿态。但她自己但凡有机会,绝对不会手软,定然借机打压对方。
可温以缇没有想到,今日这般绝境危局,屡屡与自己作对的七王爷,竟会摒弃私怨,暗中偏向自己、为自己辩驳解围。
毕竟谁都清楚,十王爷如今是三位皇子中,最有实力角逐储位的继承人。
眼下正是他收拢朝局、笼络百官、积攒人心的关键时期,本该顺势迎合众臣。
可他今日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当庭直言力挺温以缇,默认大半官员监管失职、各有错处。
这般取舍,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反而正熙帝神色平淡,听随即目光淡淡转向一旁的十王爷。
十王爷见状心头一紧,隐隐有些紧张。
他微微垂眸,瞥了一眼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的温以缇,稍作思忖,压下心中顾虑,跨步出列,恭敬朗声启奏。
“启禀父皇,七哥所言极是。诸位大臣与温寺卿,各有道理、各有立场。然万事溯源,皆因京郊大营乱象四起、细作潜伏、忠良被囚而起。
倘若安国公当真遇害受屈,我大庆痛失一位屡立奇功的护国忠臣,更会让敌国细作在天子脚下得逞。京城根基动荡、朝野人心惶惶,后患无穷。
温寺卿情急救夫,行事的确过激,但本心无错、大义无亏,罪不至重罚,只需从轻惩戒即可。反之,所有监管失守、渎职失职、纵容乱象的涉案官员,必须一并追责处置。”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处处折中、两边安抚。
群臣听完心底皆是微微失望,暗自摇头。
十王爷看似公允周全,实则太过圆滑中庸,一心两头讨好、谁也不愿得罪,毫无杀伐决断的储君气魄。
相较方才七王爷直指根源、敢断是非的格局,着实差了一截。
温以缇静静看了十王爷一眼,心底轻轻一叹。
这时,一十一皇子坦然出列,语气清亮干脆。
“父皇,儿臣以为,是非功过,当拆开而论,不可混为一谈。
诸位大臣所言没错,温寺卿昨日情急之下擅用火药,伤及数百戍边将士,行事过激、手段过烈,确实有过、确实当罚。
但群臣追责之言,亦有偏颇。温寺卿手中火药乃奉旨研发、为国铸器,来源光明正大,绝非私藏违禁、图谋不轨,此条罪名,应当彻底摘除。
再者,今日只追责温寺卿救人过激之过,却全然不提军营失守、细作潜伏、重臣被囚之祸,更是本末倒置。将士尽职是本分,官员守责更是本分!
大营监管层层空悬、百官督查形同虚设,才是今日所有祸事的根源。
故而儿臣定论:温寺卿有过,朝堂失职官员更是无可推诿,必须严查重处!”
十一皇子一席话说得利落通透。
他既不刻意讨好群臣,也不刻意偏袒温以缇。
听完三位王爷的一番奏对,正熙帝缓缓颔首,既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
他目光转向殿中伫立的温以缇,沉声发问:
“温寺卿,擅闯军营固然事出有因,但动用火药、出手过重,此过你认是不认?”
温以缇没有半分迟疑,坦然应声:“臣知错。”
方才她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是为争是非、为自己博取筹码。
如今帝王已然心中有决断,该收敛乖顺之时,她便不再执拗。
正熙帝再次点头:“既知有错,朕便罚你闭门思过,罚去一年俸禄。养济寺一应事务,暂且不得接管,归家好好反省。”
“臣遵旨。”温以缇躬身领旨。
正熙帝又看向一旁的赵锦年,语气稍缓:“安国公,此番你受委屈了。”
赵锦年拱手回禀:“陛下主持查案、肃清纪纲,臣一切听从陛下圣裁。”
“好,你且归家安心养伤。该给你的交代,朕自会给到。”
几句话便将此事暂且落下。
满朝文武皆是面露诧异。
不少人心下暗自嘀咕,这般责罚,算得上什么惩处?
可也有心思敏锐的官员,从中嗅出别样的意味。
温以缇被剥夺了养济寺的管理权,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若是她闭门思过整整一年,待她再度回朝,养济寺早已物是人非,届时朝中各方势力安插的人手早已扎根,再想拿回权柄,便难如登天。
一场沸沸扬扬的朝堂对峙,就这般轻飘飘落了帷幕。
连温以缇自己都有些意外。
方才她当庭舌战群儒,与满朝文武针尖对麦芒,早已心力耗竭。
她刚出月子,身子本就亏虚,此刻身形微颤,几近脱力。
若非昨夜勉强休养得当,她根本撑不到此时。
身侧的赵锦年敏锐察觉她身形不稳,下意识便想上前稳稳扶住她。
温以缇却轻轻摇头拦住。
她心知,赵锦年被囚多日、受尽磋磨,三餐不继、身子虚弱程度丝毫不亚于她。
百官尽数退去后,二人并未即刻出宫。
正熙帝特意传旨,召二人休息,命太医当面问诊调理。
此番前来的并非熟悉的尤院判,而是宫中其他太医。
太医先为温以缇搭脉,指尖落腕片刻,微微蹙起眉头,轻声叮嘱:“温寺卿体虚未复,刚出月子,最忌心绪大起大落。往后务必静心休养、顺心调气,不可再这般劳神耗力。”
温以缇只能无奈颔首。
待轮到赵锦年诊脉时,太医指尖搭上腕脉,片刻间骤然一怔,神色微滞,下意识抬眸望向赵锦年。
赵锦年眸光清淡沉静,眼底却藏着沉敛压迫。
淡淡一眼扫来,太医心头一凛,当即慌忙收回目光,撤了手,垂眸沉吟不语。
温以缇瞧着太医异样神色,心头一紧,立刻开口追问:“可是安国公身子有碍?”
太医迟疑片刻,不敢多言异常,只敛去神色,故作寻常回道:“无碍大碍,只是久困体虚、气血亏损,只需服用温和补药,慢慢调养便可恢复。”
“只管开药。”温以缇立刻应声,语气笃定,“无论何等珍贵药材,我也必定寻来,务必将身子调理妥当。”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出外殿拟方抓药。
殿内只剩二人独处,温以缇依旧满心纳闷,抬眸凝着赵锦年,轻声追问:“你老实与我说,是不是身子哪里不适?千万不要瞒着我。”
赵锦年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温声浅笑,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无碍,你看我此刻精神饱满,哪里会有事?别多想。”
见他神色从容坦荡,温以缇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心头一软,忽然上前轻轻抱住他。
赵锦年身形微僵,随即抬手,稳稳重重、紧紧回拥住怀中之人。
温以缇将脸贴在他心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低声呢喃:“你一定要好好的。小鱼儿刚出生,芜哥儿尚且年幼,两个孩子都还等着你护着、等着你看着长大。你要亲眼看着他们平安成人、立业成家。”
“你从前答应过我,要与我岁岁年年、白头偕老,绝不能食言,明白吗?”
赵锦年拥着她,唇角含着温柔笑意:“放心,绝不会负你,绝不会食言。”
话虽笃定,可温以缇心底却莫名浮起一缕莫名的慌乱,隐隐惴惴难安。
她抬眸望向赵锦年澄澈温柔的眼眸,看着他安稳的眉眼神色,才勉强压下心头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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