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敛衽行礼,沉声郑重请命:“因此,臣恳请陛下彻查大庆潜藏细作,查清安国公无故被囚一案,肃清朝中奸佞,安定朝野人心。”
沉寂许久的赵锦年此刻终于开口,他声音沉厚,带着一身凛然:“陛下,赵家世代戍边、血染疆场,代代忠君报国,从无二心。
万万想不到,天子脚下、京城腹地,竟有人胆敢私囚国公、暗通外敌、构陷忠良。臣恳请陛下彻查到底!若任由奸人肆意妄为,京中根基动荡、百姓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天下皆会心生不安,动摇国本!”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双双当庭请命,气势坦荡,字字赤诚。
彭阁老、温老太爷、崔家两位舅舅见状,立刻齐齐跨步出列,躬身附和:“臣等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朝堂之中,无数中立官员也纷纷紧随其后出声请愿。
对众人而言,肃清潜藏细作、整顿朝堂乱象,早已是当下重中之重,关乎每一位朝臣的立身安稳、关乎京城安危,无人敢怠慢回避。
就连一直与温以缇针锋相对的冯首辅一党,此刻也不得不压下心底算计。
冯首辅面色阴沉难看,万般不甘之下,也只能随众起身附和:“臣,恳请陛下彻查。”
众人心中皆有盘算,温以缇火药来源已然圣口名正言顺。
与其继续死咬追责徒劳无功,不如暂且退让,伺机图谋她口中的全新利器配方,不至于此番朝堂对峙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满朝齐声请愿之下,正熙帝俯瞰大殿,神色沉稳。
“准奏。交由大理寺主审,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即刻查封京郊大营卷宗,拘审相关涉事将官,顺藤摸瓜深挖潜藏细作,三日内呈上查案进度,限期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
话音刚落,正熙帝话锋骤然一转,“只是温寺卿昨日擅动火药,伤及大庆驻守将士,此事,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一句话瞬间压住满堂声势。
原本以为温以缇夫妻已然彻底脱罪、安然过关的群臣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陛下竟在此刻旧事重提,咬住一事不放。
帝王一句追问落下,金銮殿内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刺骨。
满朝文武心思活络,人人眉眼流转,暗自揣测圣意。
众人心底纷纷惊疑不定,莫非温以缇此番终究是失了圣心?
陛下看似处处为她佐证洗白火药渊源、默许她为国研发利器,实则从未打算轻易饶恕她闯营动火、伤及士卒的罪责。
一时间,无数暗藏的心思尽数活络起来。
时至今日,无人再敢轻视养济寺。自温以缇执掌死印以来,权柄渐重,手握民生核查、女子审理、纠察风纪之权,位轻权重、是朝堂之中人人眼红的差事。
自打温以缇怀胎待产、暂离朝堂的这段时日,朝中各方势力便早已暗中布局,争相往养济寺安插亲信、培植眼线,妄图分一杯羹。
只是养济寺核心官员,皆是温以缇一手破格提拔、悉心栽培的心腹旧部,忠心不二、外人根本无从插手,寻不到可乘之机。
众人隐忍至今,苦苦等候扳倒温以缇、彻底掌控养济寺的契机。
眼下陛下紧咬罪责不放,便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最先出列的,是一位执掌军纪的武官,神色肃穆,躬身高声启奏:“陛下!军法森严,不容半分僭越!军营乃是禁地,火器乃是重器,擅闯大营、动用火药伤兵,乃是触犯军纪重罪!
纵然温寺卿救夫心切、事出有因,可数百将士身负重伤是铁一般的事实,若徇私赦免,此后人人效仿、以私废公,军营法度必将形同虚设,军心彻底涣散!臣恳请陛下依军法论处,以正军纪!”
话音刚落,一名文臣紧随跨步出列,言辞婉转,却字字追责:“陛下,臣附议。温寺缇身怀奇才、为国立功,世人皆知,陛下体恤功臣,臣亦感念于心。
可功过不能相抵,国法不容私情。有功当赏,有过必罚,此乃朝堂立身根本。若因功赦罪,便是坏了大庆百年法度,往后朝野再无规矩可言!”
紧接着,先前被温以缇怼得噤声的御史,再度上前发难,语气尖锐严苛,直指要害:“陛下!臣以为更需严惩!温寺卿手握专属火药配方,便恃才傲物、肆意妄为,今日敢为私闯营动火伤兵,来日便敢恃功越权、目无王法!此风绝不可长!务必降罪惩戒,敲打骄纵之心,方能震慑朝野重臣!”
一波话音未落,又一名分管营务的官员踏出朝列。
“陛下!温寺卿口中句句咬定京郊大营藏有细作、将士作乱,可时至今日,无一人证、无一物证、无卷宗佐证!细作之说,只是温寺卿一面之词,未经核查、未经朝堂定案,便不算事实!”
他拱手沉声再道:“若大营将士只是依规值守、奉命拦阻闯营之人,那便是恪尽职守、并无过错。温寺卿在案情未明、真相未白之前,便擅动火药、重创守军,等同是未经圣裁、私自行刑、擅杀官兵,此罪绝不能轻纵!”
话音落下,又一名老臣缓缓出列。
“臣禀陛下。国有国法,京郊大营乃重兵禁地,非诏不入、非令不进,乃是铁律。无论缘由对错,臣子擅闯军营,已然越线破规。
即便安国公当真有冤、当真被囚,温寺卿亦该先奏陛下、先递状纸、交由官府查办,而非私自带人闯营、以火器压人、以杀伐解决争端。未等朝廷定是非,便自行定生死,此风若长,朝野再无尊卑规矩!恳请陛下依规追责,以正纲纪。”
紧接着,一名年轻御史快步出列,言辞锋利,直击要害。
“陛下!退一万步说,就算日后查出大营真有细作作祟,也不能抵消温寺卿今日私刑之罪!
军中将士真假难辨、善恶未分,温寺卿不分青红皂白,一力动火、伤及数百兵卒,其中难保没有忠心守岗、无辜受累之人!
以一己揣测,伤朝廷兵将,滥杀无辜,以私怨乱军纪规矩,此罪确凿,无可辩驳!恳请陛下降罪惩戒,以安军心、以服众臣!”
那名年轻御史终究按捺不住,直接质问出声。
“温寺卿!你满口家国大义、句句皆是缘由,可你何曾思考过?”
“大营将士不过恪尽职守、依规拦阻,从未想过伤及你夫妻性命,只为遵令行事、稳住局势!可你为带安国公脱身,毫不犹豫动用火药,重创数百将士,险些夺人性命!”
他声声恳切,带着几分愤然的悲悯:“他们也是寻常人家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儿,亦是家中顶梁、妻儿依靠!多少家庭因你负伤、因你破碎!这般惨重后果,你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这番话字字戳心,落在朝堂之中,瞬间引得无数官员纷纷颔首认同。
众人心底皆暗道,纵使温以缇事出有因、身负冤屈,昨日之举终究太过极端惨烈,伤人属实,难脱其责。
满殿目光齐刷刷紧锁在温以缇身上,静待她无言以对。
可温以缇立在殿心,神色坦荡、眼神冷冽,没有迟疑,突出四个字。
“我担不起。”
年轻御史骤然一怔,全然没料到她竟如此干脆承认。
不等众人反应,温以缇眸光扫过满朝文武,
“可我为何要担?”
“昨日拦我、阻我、困我夫君之人,无论本心善恶、是否知情,只要挡在我营救忠良的路上,便是敌人。身陷绝境、生死一瞬,我没有多余时间逐一分辨谁是无辜兵卒、谁是潜藏细作!”
“京郊大营驻军作乱、私囚国公,掌营将领失职渎职、监管失守,军中武官首领难辞其咎!朝堂监察百官、内阁老臣、寺府衙门,手握督查纠察之权,却任由细作潜藏军营、祸乱朝纲,你们个个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本就该担起之责!”
她声调陡然拔高,凛然怒视满堂众人:
“该担责的是你们!是你们疏于监管、闭目塞听、纵容奸佞!是你们放任敌国细作渗透军营、囚禁肱骨重臣,搅得朝堂暗流汹涌、京城人心不宁!”
“将士无辜?那被无端囚禁、百般折辱、险些被屈打成招的安国公,何其无辜?!我夫妻二人忠心为国、鞠躬尽瘁,却遭人暗中构陷、生死不由己,又何其冤枉?!”
“权责在你们手中时,你们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祸乱爆发、绝境自救之时,你们反倒站在高处,满口仁义道德,追责救人之人!”
一番话层层拆解,方才纷纷附和追责的官员,尽数面色青白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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