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站军姿由一名列兵领读条例的736团和集体抱着不服输的念头默默背诵的735团,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哪怕同为装甲团的734团与装甲步兵403团姗姗来迟,也没有影响他们各自的发挥。
直至晚饭将近,黄参谋下达整队的口令,四支神色不一的队伍才正式保持了行为上的一致。
阳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不知何时开始吹起的春风将数小时前在这里爆发的战斗的余烬全都吹灭。看着面前一张张稚嫩中却已经萌生了坚毅的脸,黄参谋蓦地有些唏嘘。
“欢迎你们参加今年的装甲兵专业组训。接下来的三个月内,你们将在这里,对我们的装备进行深入地学习。无论驾驶,通信,射击,还是保养,维修,你们每个人都将接受同样的训练。”
“因为你们各自连队和个人对专业和岗位的需求与喜好不同,因此,想要顺利地分配到你所喜欢的专业,就必须在这三个月里,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挥洒十二分的汗水。”
黄参谋并没有留给面前四个团总共不到两百人的队伍多少思考的时间,嘱咐带队的老兵们根据安排带新兵前往宿舍后,站在原地的黄参谋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没想到今年组训还没开始,好戏就开锣了。不过今年736团碰上好运,居然第一回合没有败下阵来。”
735和736团这两支兄弟部队每年都要碰上这么几回,这样的情况师首长们倒是乐见其成。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连734团也会插上一手。
只是这些年因为种种因素,735团获得了不少政策上的扶持,发展的速度远远超出其他两个装甲团。经历过多次较量后,深知获胜无望的734团退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较劲。
只有735团,无论团长赵援朝,还是政委丁志高,全都是不服输的主。非但如此,还特别鼓励手底下的兵跟735团的精锐们较劲,哪怕输了都不会苛责。
正是有这样的带队主官,736团的官兵才会在任何跟735团遭遇的场合下迎难而上。
虽然时至今日依旧是输多赢少,但不可否认,这些人当真有股子百折不挠的劲儿。
在黄参谋的记挂中,被带回宿舍的736团新兵们卸下行囊的第一时间,便被
带到了宿舍外的空地上。
“距离晚饭还有二十分钟,时间非常充裕,现在开始检查背诵情况。”
队列中瞬间又出现了低声的抱怨。
他们本以为,因为黄参谋的讲话以及分配宿舍浪费了大量时间,李爱军会将先前的话当成过眼云烟。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老兵居然依旧选择检查。
几个新兵将目光投向了与李爱军一样被抽调前来当教员的另外两名老兵。
他们天真地以为,这两位老兵会阻止李爱军拿根鸡毛当令箭的霸道行为。可接下来他们看到的情况,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两名老兵非但没有开口说出任何阻拦的话,反而坚定地站在李爱军身后,任由这个兵龄比他们长不了几年的老士官自由发挥。
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李爱军,黢黑的脸上则瞬间泛起愤怒的潮红。
“刚才当着外人的面,我给你们面子。但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些在新兵连被吹捧的尖子兵,全都是一群只知道坐享其成的蛀虫。今天这场较量,是夏承安赢了,不是你们赢了。”
“我只是一名士官,确实不是你们的班长排长连长,也确实没有权利管教你们。但作为736团的一名老兵,我有责任告诉任何不懂736团的人,什么是属于我们的气节和骄傲。”
“作为一名多次参加组训的老兵,我不占你们便宜。晚饭开饭前,五百个俯卧撑。我做到了,我吃饭,我做不到,陪你们当中没有背出条例的人一块挨饿。”
当着三十多名列兵的面,李爱军脱下冬常服,而后向前扑倒在地。手掌重重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队列当中,徐振卿的眼神显得格外凝重。
从始至终都不曾抱怨过的他,忽然对身边那些在队列中小声嘀咕的人产生了强烈的怨怼。
他很困惑,这些在新兵连考核中一个个超过自己的家伙,为什么连最起码的自尊心都没有。
虽然刚才跟735团的比试中他确实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够赶在对方打报告背诵前完成全文的背诵,但他也从来没打算沾夏承安的光,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餐晚饭。
因此,面对李爱军提出的要求,徐振卿非但不觉得苛刻,反而还认为这要求委实有些宽松得过分。
深究起来,只是棋差一招的
735团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扪心自问,难道那些连晚饭都吃不了的对手,记住的内容真就比他们这些人少吗?
徐振卿并不认为是这样。
从那些知道自己输了之后梗着脖子不停朗声背诵条例的对手身上,徐振卿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他们背诵的进度。
毫不客气地说,如果对面选择跟他们一对一逐个比较,除了夏承安这个他们所有人都比不上的家伙,736团的其他人绝对会全军覆没。
这支从进入集训基地就一直表现出强大战斗力的部队,坦然地接受了失败,并且因为失败而知耻后勇。
可他们呢,明明赢得没那么底气十足,却将赢家忘乎所以的丑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战友,徐振卿有些接受不了。
因此,当他听到李爱军双掌拍在地上的声音时,耳间似乎响起了一声发令枪的怒吼。
“第一章,总则。第一条,为……”
徐振卿毫不在乎自己成为其他人眼中的异类,比起这个,他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李爱军心中当之无愧的736团的兵。他想要他的身上有736团的气节和骄傲,他更想让李爱军的付出有所回应。
当沉闷的声音从口中发出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徐振卿加快语速,尽全力背诵着自己记住的所有条例内容。
徐振卿不知道,当他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那张面对着水泥地的脸庞瞬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这名一直不懂什么是责任和担当的列兵,终于迈出了改变的最后一步。
在徐振卿之后,队列中终于零零散散地冒出了背诵的声音。虽然因为背诵的时间有早有晚,所有声音不能汇聚成统一的声调和节奏,但比起先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人多嘴杂,却并不妨碍剩余两名老兵在队列中来回走动甄别那些“南郭先生”。
出于责任,也出于对李爱军的敬重,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些列兵们幡然悔悟便对他们高抬贵手。
无论装模作样的,还是中途卡壳的,又或者绞尽脑汁都回想不起来的,无一例外都被这两位从队列中揪了出来。
当开饭号响起时,本就算不得庞大的队伍顿时缩水了一半。
面对这样的结果,李爱军并没有选择朝令夕改。
他很清楚,此时发
生在这里的事情,不会过太久便能传到其他团受训战士的耳中。赢了比试还有一半人饿肚子,传扬出去对736团的名声确实有不小的影响。
但即便如此,李爱军也必须要尽早地让这些士兵们明白,736团的未来在他们所有人的手里,而不仅仅压在像夏承安这样的个别人肩上。
而不出意料地,这些被揪出来的人当中,也有刘筱云的身影。
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五百俯卧撑的李爱军带着有资格踏进食堂填饱肚子的十几名新兵离开之前,目光深邃地看了留下来的十几人一眼。
他并没有对这些人说任何奚落或是嘲笑的话,但那道不掺杂任何情绪的目光,却依旧刺痛了被留下的所有人。
晚饭结束后,李爱军没有继续跟进条例背诵的事情。
今天他这个带队的士官做得已经足够多,继续前往新兵们的宿舍,无论给予他们鼓励还是压力,都有些太过了。他相信,只要这些新兵骨子里还有一丝丝骄傲,就必然会因此产生思考和讨论。
而真实的情况也正如他预见的一样,当夏承安和徐振卿沉默着回到宿舍的时候,刘筱云正独自一人坐在宿舍的角落,聚精会神地照着手中的纸张默诵着。
看到夏承安回来,刘筱云片刻都没有保持现有的状态,从凳子上跳下来的同时,迅速迎了上来。
“夏哥,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带什么吃的,快给我点。中午就吃了一包方便面,这会儿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虽然没有提及李爱军,但心里的抱怨却还是有的。宿舍内被留下的其他三名新兵同样以热切地目光看向夏承安,他们迫切地希望这个大名鼎鼎的家伙能够从兜里或者怀里掏出几个馒头来。
但夏承安显然让他们失望了。
虽然食堂里剩余的馒头确实不少,但在李爱军的监督下,736团前去就餐的新兵没有任何偷偷留下食物的机会。
眼见希望落空,刘筱云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看向夏承安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幽怨。
“李阎王这是不想让我们活了啊。你说明明大家都能吃饭,他偏要搞这么一出,他图什么啊?”
因为饥饿,刘筱云将身体缩了缩。哪怕有徐振卿在场,依旧不迭地抱怨着。而看到其他人居然逐渐开始点头,夏承
安到底还是忍不住,在徐振卿发脾气之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你们真的以为,你们吃不了晚饭,是因为没有背出要求背诵的内容吗?”
见刘筱云几人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夏承安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也知道咱们团和735团是什么关系。从他们到来的那一刻开始,一场无声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无论拉歌还是比试,我们至少没输。”
“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当着对手的面前,你们暴露了咱们最不堪入眼的一面。队列里说小话抱怨,犯了错不敢承认,这些表现无一不说明,咱们736团这一届的新兵完全就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如果我是领队,我估计连面对人家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啪啪地打我们自己的脸。”
说到这里,夏承安情绪颇为失落。
现在回想起来,他都有些后悔。如果在那场较量中输了,丢掉的也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颜面。只要自己不泄气,往后的训练中有大把的机会找补回来。
可当时队列中的表现,完全就是将736团的脸送到人家脚底下踩,而这些始作俑者甚至连这样的感觉都没有。
这是何等屈辱的事情!
看着依旧缩成一团纳闷地看着自己的刘筱云,夏承安深深地叹了口气。
“爷们,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但说真的,今天你的表现确实挺让人失望。在队列中说了小话不是什么大错误,当着对手的面站出来大大方方承认,班长不会拿你怎么样,反而会让735团的人都高看你一眼。”
“一个敢于承认错误并承担后果的人,别人会觉得你可靠。这一点,对军人而言,是非常优秀的品质。因为你敢于担当,所以到了战场上,我们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你。”
“相反,做错了事情不敢承认,面对困境只有抱怨,永远都不会得到别人的信任。因为任何事到了你的手里,你都没有勇气和能力完成它。”
“从班长喊出三个数都没有人站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输了。颜面扫地的那种输,根本无法挽回。如果你们还是今天这幅样子,说真的,这组训真的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