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寻目标的难点是在有限的视野内,通过快速的观察准确判定目标物的性质和距离。
这不仅需要受训者短时间内适应视野从一百八十度缩减到一百二十度,更需要敏锐的动态视觉和超速的计算能力。
如果天赋不够的话,那就需要大量的练习让大脑适应这种要求。
很幸运的是,无论对身体素质的要求,还是对计算能力的需要,夏承安都算得上老天爷赏饭吃。
仅仅一个小时后,李爱军重新设置的靶标再一次被夏承安精准地判定,而他使用的时间却从原来的十几秒到现在的几秒。这种速度,即便跟李爱军这个业务能力卓越的老兵相比,也差不了太远了。
如果不是连里现在只缺一个炮手,李爱军说什么也要劝夏承安在成为车长前,先在炮手的岗位上历练一番。
当然,可惜归可惜,教授给夏承安的能力却没打一点折扣。
重新设置了数次靶标,见夏承安已经适应了高强度的搜索目标,李爱军介绍起下一个科目。
画信封。
一个跟军事训练完全不沾边的名字,李爱军却告诉夏承安,这是炮手最重要的素质之一。
无论对敌是自动跟踪测距还是手动跟踪测距,在火炮发射之前,稳定地跟踪目标是关键。这个过程在未来或许可以由电脑代替炮手完成,但无论如何,它依旧是炮手必须要训练的基础内容之一。
指着模拟炮膛前方一根横向焊接的金属杆,李爱军自信而骄傲地说道:
“稳定跟踪目标,最重要的就是火炮的操控。控制火炮仰俯靠手腕,控制炮塔旋转靠小臂。操纵火炮的难点在于手腕和小臂配合,也就是炮管的斜向运动。”
“只要你能稳定地用这根金属杆上焊接的笔在前边这块板子上画出一个长方形和对角斜线连接的信封图样,那你这项训练就算过了。”
虽然李爱军说得轻松,夏承安却根本不敢有一点大意。
驾驶训练中对于操纵杆的掌握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坦克的各种操纵杆到底有多难掌握。李爱军虽然没有明说,但夏承安同样可以感觉到,想要完美地在板子上画出一道斜线,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扭曲,这绝对不是一件轻而易举能够办到的事情。
先前搜索目标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操控了火炮,如今加上炮塔的旋转,
不知为什么,手腕和小臂居然一时间无法同步。
刚准备将炮口前方的笔往斜上方拉,结果一不小心就变成向上提。
经过多次尝试依旧没有改善的夏承安逼迫停止了训练,开始坐着抬起自己的右臂仔细打量起来。
他的身体虽然柔韧性不是特别好,但四肢的分工配合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僵硬过。
仔细回顾着方才画线的过程,夏承安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急切了。
没错,就是急切。
因为刚才搜索目标的进步和成绩,他有意在十几秒内就完成这项难度颇高的考验。然而对于他这样的新手来说,时间从来都不是限制他发挥的条件。
李爱军没有说自己必须在多少秒之内画出这信封才算合格,而是说只要画出来就算合格。
他当然不会一个点一个点地去瞄,但他完全可以一段线一段线地去填补。
只要自己能够实现从零到一的突破,那这项训练自己就有经验可以总结。等有了经验之后,实现一到十,十到百的突破,也不过就是熟练与否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夏承安不由得失笑起来。
说到底,还是对自己过于自信,这才导致盲目自大。
还好这种不良的情绪发现得早,要是将这种习气带到连队去,指不定要得罪多少人。
重新静下心来的夏承安开始认真感受手腕和小臂配合时身体发力的感觉,控制台在手掌中缓慢移动,在板子上描绘的斜线角度逐渐趋于平稳,最终渐渐可以形成特殊的角度。
一点一点地突破,一点一点地延长,不知不觉间,夏承安画出了两道平滑的斜线。
线要稳,心先要稳。
想来追踪目标的时候,就是要让内心处于一种绝对的平稳当中。只有这样,才不会因为迫切的射击欲望影响射击的精度。
夏承安必须要承认,自己今天被一柄小小的操纵杆教育了人生。
只是,再想继续练习的时候,夏承安却发现,本就有些酸涩的手臂此时忽然间开始剧烈的酸痛。那种刺骨的难受让他无法重新回到刚才那种平静的心态中,而手臂也无法像方才那样稳定地操纵控制台。
见夏承安站起身来,刚刚收拾靶标回来的李爱军显得有些诧异。
“怎么不练了,你可别告诉我这么点时间你就把信封给画好了。要知道咱们师
最快的纪录也要一天。”
嘴上虽然这么说,李爱军的脸上却有些急切地期待。
他倒是希望夏承安真的天赋异禀,一举将这个保持了不知道几年的师记录给破了。这样不仅他这个当教员的脸上有光,736团也会因此在师里露一回脸。
只是真相显然不会如他所愿。
苦笑着摇摇头,夏承安抬起左手指着不远处的板子说道:
“班长,你也太高看我了。就这半小时,我连足够长度的斜线都没画出来,更别说还要稳定地连接长方形四角了。就这样,我这手腕和手臂都跟干了什么一样,这会儿酸痛得厉害。”
听夏承安这么一说,失落的同时李爱军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别看他刚才想得美,当真遇上这么个天才,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夏承安现在的情况属于训练过度的正常反应,任何人第一次长时间操纵控制台都是这样,因为力量使用的不合理,造成手腕和小臂肌肉疲劳。只要休息一段时间,自然就能恢复。
以夏承安现在的状况显然不太适合继续训练下去,摆摆手让这个好兵苗子回去休息,李爱军则向前走了几步,开始检查夏承安的训练成果。
板子上的痕迹夏承安忘记清理,所以他过去半小时的进步轨迹在李爱军这个经验丰富的老炮手眼中一目了然。
从最开始找不到要领,到后来忽然间领悟了窍门,再到后边一点一点地进步,不仅能够保证线段的平滑稳定,还能操纵斜线的倾角。很难想象,如此巨大的进步居然只通过半个小时就能实现。
如果夏承安从一开始就能掌握用力的窍门,也许当真就能如他所愿,一举打破师记录。
可惜,就算夏承安的恢复能力再强,他的右臂也需要至少半天才能保证同样的训练坚持一到两个小时。
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李爱军到底还是放弃了让夏承安破纪录的想法。
画信封之后,是快瞄。
快瞄,快速精确瞄准击发的简称,是画信封的进阶训练,也是炮手专业的基础科目。
扰动式火控触点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地,为了让夏承安做到绝对精准,李爱军留给他的触点都只有胶布围成的一个小圈。
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经过画信封这个最基础的训练,想要做到快速就不可能。至于精准,更
是要对火炮和身体的控制达到绝对的冷静和理智。稍微一个不留神,控制台上多移动一毫米,就会将撞针偏移几毫米。
对于远射火炮而言,有可能就意味着偏离目标好几米。
快,准,稳。
射击的要素更多的是对自身身心的控制。
夏承安有理由相信,李爱军如今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模样,很有可能不是他真正的性格。
一个被火控磨砺了千万遍的炮手,怎么可能像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他讨厌城市兵或许是真的,但真实的他肯定不会像当初对待自己和刘筱云那样火爆。
偷偷将这种揣测藏在心里,夏承安继续重复着磨砺他性格的训练。
而不知不觉间,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实操训练中并没有中期考核,而是教员根据每个学员的意向,连队的需要和个人的能力去分配。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将正式进入专业科目的训练,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分流。
分流之后,虽然大家还住在一起,但能够交流的东西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少。而且因为各自专业技能的不断细分和加强,就算彼此之间交流,或许对方也完全听不懂。
决心要尽可能多地吸收知识和能力的夏承安越发忙碌起来,甚至晚点名前补习的时间,也因此被分成三段,除了炮手专业的问题由李爱军负责之外,通信,驾驶,维修和保养,全都由夏承安负责。
李爱军并没有让其他两位随行的老兵帮忙。
无论他还是封定边,都打定主意要将夏承安培养成一个各项全能的精英,给其他新兵答疑解惑的同时也能加深夏承安的记忆,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这种忙碌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个月的月底,夏承安终于迎来了喘息的机会。
只是,如果能够选择,他必定不会选择这个机会。
出于宣传的目的,师部宣传科带着录像设备来到了集训基地,而他们拍摄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师长李福祥点名的夏承安。
对于这个重点大学毕业生,此次前来的干事同样非常好奇。
上次军区首长下来调研开会的时候,师长曾经建议尽可能多地招收优秀大学毕业生参军入伍。这项提议被军区首长当场采纳,并且在会后正式向上级做了书面汇报。
夏承安就是四十八师用来支
撑那份书面汇报的典型。
临来前虽然师长没说什么,但政委却特意交代过,一定要将夏承安在集训基地的学习进度和日常表现都调查清楚,最好是能够从中找到一些面向全社会有志青年的正面事迹。
而此时,这几位干事将目光直接盯在了李爱军身上。
作为新闻工作者,他们早在来之前就做了详细的调查。
当他们发现李爱军不仅是夏承安集训时的射击教员,还是他新兵连的班长,一个绝佳的切入点迅速在他们脑海中产生。
而此时,李爱军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他们面前。
“几位首长,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兵,有什么好采访的。咱们基地上到黄参谋,下到参训学员,可以采访的对象那么多,何必抓着我不放?”
长这么大,除了立功受奖的几次接受过团宣传科的采访,李爱军还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多的“长枪短炮”。
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镜头,李爱军就感觉有好多发破甲弹正对着自己,随时有可能将自己轰个粉身碎骨。
只是,好不容易抓住他这么一个切入点,这几位干事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他。
其中最为年长的那位干事笑眯眯安抚道:
“李班长你这么说可就谦虚了。你立功受奖好几次,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你神交已久。更何况,这次采访的内容,不仅包括你这位教员对新兵的感触,还有你作为新兵班长对夏承安同志的看法。”
“对我们而言,这同样是一件任务,我希望李班长能够帮助我们。难道你不希望,今后你们736团迎来更多像夏承安同志一样的新兵吗?”
说到这个,李爱军顿时强忍着不适,在脸上堆起了笑容。
如果自己的一番采访能够换来两三个像夏承安这样的新兵,那绝对是值得的。
轻轻咽了口唾沫,李爱军将目光盯在面前几个干事身上,而后点头答应:
“那咱们就开始吧,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说,夏承安跟你在第一天接触的时候就产生了矛盾?后来你们是怎么缓和关系的?”
不得不说,这些人简直长了狗鼻子。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没想到居然会成为采访的开胃菜。
李爱军脸色变了变,而后略微思索,开始讲述起他跟夏承安相处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