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辆到达二号训练场的集结地域时,考核并没有第一时间展开。
今晚不仅有驾驶员专业的考评,也有炮手专业的训练。专门负责考核事项的基地教练员们开始组织全体受训学员深入学习今天晚上的考核计划。
二号训练场是专门设计的夜间综合训练场地。
从空中俯瞰这块场地的样貌,就会发现早已被坦克碾压出的清晰道路与射击训练靶标共同构成了一枚圆柄钥匙的形状。
而这种其他的造型,正是为了全面考察车组的协同作战能力。
“今天跟以往不同,九辆车同时从待机地域出发,在五百米内自行完成编组。完成障碍考核后,要在5号区域完成行进间射击的训练。
通过5号区域后,绕山包逆时针行进一圈,期间会有障碍物和射击训练。绕过山包回到五号区域,回来的路上会有侧向射击训练。”
“注意,此次编组训练考核小组会根据情况随时下达战斗阵型演练,默认指挥车辆在最后一排左侧。这是你们第一次在夜间演练战斗阵型,一定要注意安全。”
反复强调了安全的重要性之后,负责统筹安排的教练员终于结束了现场教学,挥手示意勤务兵下达考核的一系列旗语。
重新回到车内,夏承安戴上耳机后便立刻听到了暂时担任车长的原驾驶员忧心忡忡地感慨。
“这考核也太难了吧,居然还有编组和阵型训练。”
编组和阵型都是为了火力发挥,虽然教练员没有明说是否会计入考核成绩,但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但这种训练不仅考察车组的默契,也考察车与车之间的协同。
而这种协同,完全就是在考验车组的大局观。
虽然教练组肯定会根据现场情况进行实时指挥,但各车组无法彼此交流,贸然进行这样的训练,只能依靠这个了。
夏承安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临场应变的能力一时半会就算他想教也教不会,倒不如用亲身经历让这位战友摆脱紧张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忽然吹起了夜风。
在郁郁葱葱的草木间偷偷溜出来的沙尘在坦克大灯的照射下如同一只只针尖大小的飞蝇,调皮地干扰着潜望镜中的画面。
教练员第一时间将考核的难度提到了最高。
“关闭大灯,降座,开启微光夜视仪。全体注意,出发。”
伴随
着一项项清晰的口令从耳机中传来,夏承安缓缓踩下离合和油门,而后将双手牢牢掌握的操纵杆慢慢向前推。
与此同时,夏承安也通过喉头送话器将自己的意图传达给了不知所措的临时车长和气定神闲的炮手。
“车长,注意左侧车辆的位置。”
一百米内自行完成编组,虽然各车组之间无法正常交流,但默认根据车辆编号完成战斗连排的组织架构。教486车显然属于二排,自然要以485车为中心点,时刻保证两车的位置不能出现太大的偏差。
只是九辆车同时出发,即便有个别车辆起速快一些,也不可能在出发线前就出现在夏承安的视界内。
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这场考核从一开始就在考验车组成员之间的配合。
虽然此前接受过微光夜视仪观察目标的训练,但对临时从驾驶员调整为车长的那名新兵来说,夏承安忽然间提出的要求显然让他有些措不及防。
手忙脚乱地操纵着观瞄系统向车辆左侧看去,当他看到画面中的教485车慢悠悠地在面前挪动的时候,忍不住暗自松了一口气。
“驾驶员,教485车正与我车并排驾驶。”
无法准确判断两车之间的间隔,但只要保证视野内可以看到全车,就说明对方肯定跟自己有一定的距离。
听到车长的回应,夏承安缓缓地向上拉了拉操纵杆。
他们当前驾驶的坦克车长九米二二,要在五百米内完成编组,当然要让前面的车先跑出一定的距离。要不然九辆车一窝蜂地往前冲,等遇到障碍的时候,少不了浪费大量时间在调度上。
夏承安娴熟的操作让充当二炮手的教练员暗自点头。
这一批次参训的驾驶员中,肯定有人会因此扣分。尤其是序号在后面的几个,一开始如果不注意减速的话,后面想要与前后车保持合适的距离将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果不其然,两百米后,前方的教485车率先开始犯错。
出发线前教练员讲的考核内容实际上是有陷阱的。
虽然此前他们也曾来这处训练场练过,但很少有人关心车辆遇到的第一个障碍距离出发点到底有多远。
实际上,虽然要求是五百米内完成编组,可驾驶员遇到的第一个障碍,却出现在距离出发线四百米的位置。
当第一辆车并
入主道后从微光夜视仪中清楚地看到其显著的地貌特征后,下意识地减速迫使后方车辆必须与它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这就让本来与前车距离过近的教485车下意识减速。
怎料一时间用力过猛,居然让车辆出现了短停。
还没到短停射击的考核区域内,忽然间停车肯定是要被扣分的。
夏承安冷静地选择了减速和改道。
两车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夏承安也不能保证有多远。他无法保证自己脚下的车有足够的时间等候前方车辆重新加速并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也不能保证自己减速之后,后面的车辆会不会因此连环停车。
他必须要让后车也及时发现教485出现了问题。
“教官,是否发出信号,告知其他车辆?”
所谓的发出信号,无非就是紧急使用灯光。这是夜间训练中为了保证车辆和乘员安全做出的让步,但非紧急状态下,还是不允许擅自打开灯光的。
夏承安之所以征求教练员的意见,就是想知道老兵们在遇到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而一直无所事事的教练员此时却从耳机中传来泰然自若的声音:
“用不着,那么亮的后尾灯他们要是还看不见,这训练也就没有参加的必要了。”
极其自信的声音甚至让夏承安都有些怀疑后边驾驶坦克的是不是跟他一届的新兵。
只是这种好奇也不过转眼之间的念头,思绪飘过后,夏承安还是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方陌生的道路上。
在教485没有跟上前车并且与自己拉开一定距离之前,他是没办法让车辆回到那条早就被坦克压了无数次、路况基本没什么问题的主道上了。
不确定这道路的两边也会那般平坦,夏承安只能时刻保持警惕,以免一不留神就栽在无法预知的坑洼里。
但让夏承安有些无奈的是,当他操纵车辆重新回到主道的时候,教845再次被迫停车。
而这一停,就是足足二十分钟。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底还是出事了。
教483通过土岭障碍的时候,因为操作不当,车辆差点侧翻。虽然人员没有受伤,但一节履带却因此断裂无法正常前进。
此时车辆正堵在土岭下方,在履带板维修完成之前,后续车辆别想继续进行考核了。
虽然是突发情况,但
考核组却并没有派人来帮忙的意思。
根据指挥电台传达的命令,考核组要求参训学员就地展开抢修,如果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维修保证考核的顺利进行,那他们所有人都要在考评中扣分。
更要命的是,维修的过程,随车教练员不参与。
这一次夏承安没有征求教练员的意见,而是直接与临时车长做好了交接。
“我现在需要去前面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车长,现在你临时担任驾驶员。我回来之前如果出现什么问题,不要管我,听从指挥电台的命令。”
夏承安迅速跳下车,摸着黑往前方土岭跑过去。
当夏承安赶到时,教483车组的三名成员此刻正站在车外,六神无主地看着车辆左侧贴近地面的断裂履带板,脸上满是惊吓和焦急的表情。
他们显然没有收到指挥电台的消息。
当看到夏承安赶来时,三人傻愣愣地问道:
“夏承安,你怎么过来了?”
见三人从出现故障到现在一直没有任何实际性的补救动作,夏承安也有些无奈。
“不止我,估计待会儿其他人也会来。指挥电台下达了命令,规定时间内不修好车继续考核,咱们都得扣分。你们谁速度快,把前边的车叫回来,这情况不牵引的话履带没法补。”
过来的第一时间夏承安就观察了履带板的情况。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断裂,拆卸问题不大,关键还是更换。
听到车外有别的声音,一直坐在舱内躲风的教练员乐呵呵地掀开盖板升座冒出头来。
见来人是夏承安,脸上笑容更加欢快:
“夏承安,没想到吧,你小子今天晚上提前上岗了。”
都是车场里搞保养维修的熟面孔,夏承安抬手敬礼后,无奈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苦涩:
“我倒是巴不得没这么一出,老班长,你说好歹这也是你的宝贝疙瘩,就不能在我们来之前先让他们把履带销和螺丝敲掉吗?”
跟这三个新兵不同,这位可一直都窝在车里,指挥电台的命令他肯定听到了。
但这些老顽童就是喜欢给新兵们制造麻烦,他非但没有传达指挥电台的命令,甚至都不愿跟这三个生瓜蛋子说一句旁敲侧击的话。
见夏承安这么抱怨,老兵反倒笑得更开心了。
“我这不是怕打扰他们尿裤子嘛,刚才车往那头
倾的时候,我都后悔没第一时间把耳罩摘下来。”
毫不留情地讽刺了三个新兵一句,见他们全都呆愣愣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当即横眉冷声骂道:
“一个个耳朵里塞驴毛了?没听到要去把前车挡回来吗?”
一片骂声中终于有个新兵回过神来,转身就顺着大路朝前方跑去。看着他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老兵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随即将身体缩回车内,转而拎出一部除了天线以外其他部分全都组装设定好的861电台。
将天线和接地螺钉放好后,老兵立刻联系到指挥电台,嘴里的话依旧不饶人,却顿时让夏承安感觉一阵暖心。
“基地基地,这里是483,命令482立刻停车,有个愣头青跑过去拦车了。”
得到指挥电台的回应后,老兵迅速收起电台重新放回车内,这才看着抡着锤砸履带销的夏承安,没好气地抱怨道:
“这几个怂球,我真怕他们自己送到人家轮子底下。”
谁说教练员就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了,该怕的还是会怕。
比起车辆和自身,他们更怕这些啥都不懂的新兵的生命安全。
只不过,他们将自己对新兵的关爱,全都化为了一句句足以让新兵们铭记终生的粗话。
看到身边掌钎的新兵不由得身体缩了缩,夏承安苦笑着松开了即将抡圆的大锤,幽怨地看着老兵道:
“老班长,你在前面那辆车上为我们争取的时间,就打算在我们这里找回来么?”
被识破的老兵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摆摆手道:
“好了好了,就当是你们自己的能耐吧。好好干活,我不干扰你们了。”
言出必行的他果然躲到了坦克的另一边去避风了,而夏承安则没好气地提醒着他身边的两个新兵:
“爷们,掌钎的时候可不能分心啊,一旦这锤抡下去,砸到空气没关系,砸到你的话,接下来两三个月你都得养病。都是各连队抽调的新兵尖子,别给自己找罪受。”
车辆倾斜的时候害怕很正常。
但因为人家一句话自行脑补很多画面还把自己吓一哆嗦,这心理素质确实堪忧。
让夏承安没想到的是,当他再度抡起铁锤要往铁钎尾部砸的时候,这名新兵居然下意识地将手往后方缩了缩。
这个忽然的动作让夏承安彻底有些绷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