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仲夏的夜,总是比预料之中降临得更晚一些。
阚正伦翘首以待的周五如期而至,晚饭过后,接到通知的新兵们没有组织任何其他形式的活动。
736团的一号宿舍内,刘筱云正摩拳擦掌,准备在今天晚上的考核中大显身手,彻底拿下这场姗姗来迟的考评。
“哥几个,你们听说没有,就734团那几瓣烂蒜,晚饭的时候大言不惭,叫嚣着要跟夏哥一决高下。”
听到刘筱云又准备挑事,作为临时班长的张汉杰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小子还好意思说人家是烂蒜,你们驾驶员考核的时候,人家734团可好几个满分呢。
再说了,他们既然主动发起挑战,那就说明他们心底里还是觉得夏排长更强一些。咱们这些人,旁边看个乐呵也就得了,别整天在那挖苦人家。”
考评的对象虽然只有驾驶专业的新兵,但训练却是所有坦克乘员都要参加的。
过去几天的合训过程中,736团的新兵们在各自的战位上虽然也有相当亮眼的表现,但平心而论,他们的总体水平还是没能跟上734团。
张汉杰很担心刘筱云嘴上没个把门的,到集合的时候当着外人的面也如此高调,给夏承安和736团的其他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张汉杰这么一说,刘筱云顿时瞪大了眼睛。
“老张,你小子站哪边的?你们怕他们,我可不怕。他们不就是想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然后借着夜间考核把夏哥这段时间的风头拉下来嘛。你说但凡他们是个有卵子的,至于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把戏吗?”
愤愤不平地朝734团宿舍的方向轻声啐了一口,刘筱云随即扭头朝一直看书的夏承安说道:
“夏哥,你说说你咋想的?人家都找到你头上了,你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指不定哪天就得开染坊了。”
听刘筱云喋喋不休地说着734团那几个尖子兵的锐气,夏承安无奈地抬起头看向了身边的京城少年。
如果他再不表态,只怕刘筱云会一直在他耳边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叫。
他可不是泥塑木偶,能忽略周遭发生的一切。
“我认为张汉杰说得没错。”
一句话,瞬间让刘筱云瞠目结舌。
随后夏承安便在宿舍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扭头继续看起手中那本比集训教材更加高深的射击理论教
程。
阚正伦几个人的挑战夏承安并没有放在心上。
军营里这种你追我赶的情况很常见,来集训基地的当天他们还主动跟人家呛声呢。
正如张汉杰所说,被挑战的人必然会比挑战者具备更强的实力,要不然也不会被当作挑战的对象。从这个层面出发,夏承安此时应当高兴,而不是像刘筱云那样叫骂。
这样不仅显得没有风度,更显得没有自信。
只是,在驾驶科目上跟在基地的这些受训新兵比,夏承安有绝对的自信。
夜间驾驶最大的难点无非就是视野问题。
关大灯降座,驾驶员仅通过微光夜视仪观察前方路况。在“像增强管”的作用下,坦克外的图像无疑更加清晰,但因为荧光粉颜色单一,同样导致驾驶员无法通过图像准确判断目标的距离。
一旦遇上土岭、弹坑等障碍物,这种缺陷将产生巨大的影响。
因为驾驶员如果不能抓住障碍物消失在视野的时间准确判断距离,那车辆很有可能发生后溜、甩尾甚至侧翻。
事实上,无论炮手还是车长,夜间作战发挥的战斗力同样也会受到相当大的影响。
夏承安甚至可以肯定,首次进行夜间射击训练,他们这些人有一半的训练科目能达到白天的训练水平,就够他们吹嘘两天的了。
而且,夏承安现在真正担心的,恰恰就是他们车组的射击问题。
驾驶员毕竟来自734团,无论出于集体荣誉感,还是身边战友的帮助,这几天他的驾驶水平直线上升,合训过程中已经完全不会出现低级失误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来自735团的炮手。
或许人确实存在天赋这么一说。
虽然夏承安多次提醒他要注意基础的训练,但合训这几天,他依旧没能从这名炮手身上感受到明显的进步。
对设备极度依赖是这位战友最明显的缺点。
夏承安毫不怀疑,如果失去微机解析计算,发现目标之后测距他就需要很长时间。
在毫秒必争的战场上,这无疑是致命的。
夏承安之所以现在就开始学习训练教材之外的射击课程,就是想多掌握一些额外的东西,在接下来的训练中能够帮助炮手提高。
以前夏承安还不怎么觉得,现在经历了一个星期的编组合训,他总算明白那些老兵们说一个人强不算强了。
著名的木桶效
应在装甲兵中同样适用——一个车组的战斗力,上下限全都取决于能力最弱的那个人。
如果夏承安仅仅将自己当作一名士兵,他完全可以放任车组的问题继续存在,反正以他过去几项考核表现出能力,即便合训不合格,回到坦二连照样能得到重用。
但先后接受了那么多人的期待和教导,夏承安根本无法对此冷眼旁观。
他必须要找到一种有效的方式,去提升那位甚至更多战友的实战能力。
刘筱云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夏承安已经不再将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只能尴尬地咧嘴笑笑,随即转移目标,挑动宿舍内其他几名驾驶科目参训学员的好胜心。
“话说,今晚咱也得加把劲了。别考核回来又被李阎王拉出去阴阳怪气地讽刺,爷们最受不了这个了。”
这番胡吹大气的言论瞬间惹得宿舍内所有人都笑出了声,即使是目光盯在书上的夏承安也不例外。
李爱军对刘筱云的严苛如今早就在736团受训学员的圈子里传遍了,事实上,他刘筱云不是受不了李爱军阴阳怪气,而是根本就受不了李爱军这个人。
徐振卿毫不客气地揭开了他的伤疤:
“你倒是说说你受得了什么?班长抬手你都要缩脖子,搁这儿吹什么。”
两个一直互相看不顺眼的人登时就要上演激烈的争吵,但骤然响起的哨音却让他们不得不偃旗息鼓。
虽然徐振卿讥讽刘筱云一无是处,但经历了五个月的训练,刘筱云同样成长为一名令行禁止的战士。
他的身上固然还有一些小毛病,但夏承安同样相信,他已经不是那个当初为李爱军频频指责的“少爷兵”了。
瞬间收起吊儿郎当模样的刘筱云在冲向宿舍外的同时迅速地整理着装,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扭头咧嘴朝跟在他身后的夏承安怂恿:
“夏哥,别给我面子,使劲收拾734团的那几瓣烂蒜。”
跳脱的模样,直让人以为他才是被734团挑衅的对象。
夏承安只能无奈地笑笑,有这么个活泼的朋友力捧,不得不说有时候还真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只是还得时刻警惕不能在刘筱云无节制的夸赞中迷失自我,要不然夏承安真会被他吹得飘飘然了。
“你小子管好你自己吧,知道你眼睛贼,但是夜间驾驶毕竟你也没来练多少回,一定
注意别开太快。”
刘筱云上次基础考评扣分就是因为他忘乎所以的操作让跟车的教练员看不过眼,虽说大体上没有影响他考评合格,但事后也没少被邵强和李爱军轮流拉过去训斥。
被夏承安这么一说,刘筱云再度尴尬地隔着帽子挠了挠头。
他的驾驶基础在一众受训学员中算得上扎实,但就因为性格比较跳脱,驾驶车辆的时候总是会有点飘。
因为这一点,他已经挨了好几次批评,但只要没人耳提面命,他还是会忍不住犯同样的错误。
“放心吧,夏哥。这点轻重我还是知道的。再怎么说,咱们二连车驾炮一套班子也得凑齐不是,我可不想灰溜溜地回去。”
时至今日,新兵们已经知道随时打背包走人就是教员们恐吓他们的说辞。
训练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谁因为学习进度慢被遣送回原单位。只是如果不能顺利拿到专业证书,回去之后少不了要在老兵们异样的眼神中加练。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不会有现在这么舒服的待遇了。
听刘筱云这么承诺,夏承安倒是放心不少。
说话间两人已经站在队列当中,跟随李爱军的口令与其他几支受训队伍汇合在一处,被带到车场的新兵们瞬间被坦克震天的轰鸣和刺眼的大灯刺激到了紧绷的神经。
笼罩在大灯的强光中的邵强的身影,面目被夜色掩盖,没人能看清他此时真实的表情。
但严厉的声音却告诉新兵们,这场夜训到底有多么重要。
“驾驶科目受训学员们,决定你们是否有资格在连队担任驾驶员的时刻到来了。今天夜间的训练,是对过去一段时间夜间驾驶训练的考核,也是驾驶员专业三级证书资格的考核。”
“我希望你们能够端正态度,认真对待,使出浑身解数,圆满地完成这次训练。”
“下面,请念到名字的驾驶员与你们的车组上车,其他人,跑步前往二号训练场车辆出发点。”
“阚正伦。”
“到!”
“杜泽。”
“到!”
……
“夏承安。”
“到!”
第一批次的考评,邵强就特意将阚正伦等几个734团的驾驶尖子与夏承安放在一起。
虽然中间也有735团的驾驶学员被点名出列,但谁都清楚,午饭时阚正伦他们提出的挑战,作为驾驶总教员的邵强不仅没有
反对,还给予了强有力的支持。
听到口令一个正步跨出队列的阚正伦扭头用挑衅的目光看向相隔不远的夏承安。
他知道夏承安未必会看到他的目光,但一定能够感受到他们几个人强烈的斗志。
只是,这种自信,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的揣测。
夏承安并没有因为邵强特意将自己跟734团的几个尖子放在同一批次进行考核就产生任何别样的感觉。
封定边的那句话说得确实没错,人,还是得跟自己比。
不是谁都像小说话本里的主角一样,经历了连番打击之后,最终一飞冲天彻底击败对手的。更多的现实是今天不如人,明天不如人,一辈子都可能不如人。
所以,人最终要追求的,是自我的蜕变。
驾驶员三级证书的考评就是一次小小的自我蜕变。
夏承安会尽全力去追求满分,但如果真的做不到,也不会因为比阚正伦他们差一些,就会像他们那样有被人压着的感觉。
对他们这些新兵来说,考核最大的意义确实是获取良好的成绩,但查漏补缺这个过程同样重要。
眨眼功夫,夏承安车组的其他两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伴随着邵强登车的口令,三人迅速按照教486车旁教练员的指挥,跳进了各自的战位。
目送后面批次的新兵们跑步赶赴训练场,又看着教练车辆缓缓从车库驶出,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爱军终于走到了邵强身边。
“你不觉得,今天晚上那几个小子会碰钉子么?”
李爱军对夏承安同样抱有强烈的信心,正因如此,此时的他反而有些看不懂邵强此举的用意。
两个团彼此之间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邵强真的良心发现,开始向736团主动低头了?
可越是这么想,李爱军反而越觉得不太对劲。
734团五连出来的人,哪个不是用傲气灌成的骨头。让邵强主动低头,那还不如指望团农场的老母猪能一肚子下十个崽呢。
让李爱军更加诧异的是,邵强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啊,我就是要让他们碰碰钉子。虎崽子窝在家里,已经开始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有现成的硬茬子不用,难道我还要亲自出马不成?”
李爱军立刻就明白了邵强的用意,只是一想到现在夏承安就是在被迫变相资敌,他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