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
邢国强给在场军官们的解释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但言语间饱满的感情却让江科长几人不由自主地涌出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
尤其将夏承安从射击训练场带回来的赵参谋,此时更是忍不住尴尬挤出一抹僵硬地笑容,连连点头赞同邢国强的话。
如果不是邢国强说起,他们完全不知道围着这千斤重的大家伙转了三个多小时的夏承安,此前还全负重武装越野跑了五公里。
如此剧烈的体能消耗,都能赶得上强行军的强度了。
“小张,摄像机是不是快没电了,去把操作台上的情况拍一下,然后带回去充电。这可是个大工程,看样子没个小时弄不完,等电充满了咱们再拍吧。”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江科长略作思索,便扭头朝一旁站着拍摄的干事叮嘱道。
“可……”
张干事刚想解释,却立刻就被江科长严肃的目光打断了说辞:
“服从命令。这里有我跟赵参谋看着呢,能有什么问题。”
江科长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直至张干事表情复杂地拍摄完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零件,这才关闭摄像机,颇为吃味地看了依旧坐在凳子上的夏承安一眼,随即敬礼离开。
直至张干事的身影消失在车场大门外,江科长这才恢复了笑容,低声朝在场的所有人道:
“我手底下这几个兵,聪明能干,但有时候就是不太会想事。”
解释到这个地步,即使夏承安再愚钝,也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目光中充满感激地看了江科长一眼,正要准备道谢的时候,却被其摆手拦住。
“不用谢我。我跟邢班长一样期望你能完成这项考核,在考核期间我帮不了你,但考核之外的事情,我还有一点自作主张的权力。我想,赵参谋也是这么想的吧?”
扭头看了看一直不好意思跟邢国强搭话的赵参谋,江科长笑着挤了挤眼睛。
正后悔没挑个好时候过来考核的赵参谋立即会意,而后诚恳地点了点头。
“说真的,我要知道李爱军这么折腾你们,今天打死我也不来做这个恶人。”
赵参谋经常参与制订各作战单位的训练计划,也经常出入基层检查和验收训练效果,他当然比江科长更了解夏承安此时的体能状况。
一般来说,对普通战士而言,负重武装越野结
束之后,在体能恢复期间,不会上太多持续性消耗体能的训练项目。
人的身体就像一张硬弓,偶尔拉到它所能承受的极限再松开,下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可能会稍微轻松一些。
但如果一直让弓弦处于紧绷的极限,用不了多久,这张弓就会废掉。
在他从军的十多年里,他见过太多好苗子因为不懂得科学训练,一味地给自己加码,最终将身体搞得一团糟。
夏承安的事迹他在师部小报上看过,这个早上五点不到就起床加练体能的小伙子,今天承受了太多超出他体能承受的训练和考核。
如果此时还强逼着他继续考核,非但不能如师首长所愿得到喜人的结果,甚至还会葬送一个前途远大的好苗子。
这沉甸甸的责任,不是他一个参谋能承担得起的。
“左右天气也不算冷,吃过饭之后就在这找个地方眯会儿吧。江科长说得没错,一切为了更好地完成考核。”
两位军官在这一点上保持了高度统一,赵参谋变相地表达歉意也让夏承安心里一暖。
虽说他们大概率是看在邢国强的面子上才对自己这么客气,但能够得到实质性的帮助,夏承安就已经很满足了。
黄参谋这位基地的负责人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不过二十分钟左右,他就与邵强李爱军等几个老兵拎着好几个饭盒走进了车库。
见夏承安在一群老兵和军官的环绕中放松地坐在凳子上,黄参谋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便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就餐。
“听到各位首长来基地检查工作,管后勤的老耿特意嘱咐炊事班多花了点心思,做了炒炮仗。这玩意在咱们基地一年可难得见两回的,来来,江科长,赵参谋,邢班长,赶紧拿筷子。”
招呼着其他人领饭盒筷子,黄参谋端着一个饭盒走到了夏承安面前。
“喏,咱们能吃这么一顿好的,也算沾了你小子的光。按照江科长的要求,特意给你多加了一两卤肉,吃完了好好干活,争取像这饭的名字一样,给咱们基地放个响炮。”
将饭盒送到夏承安手里,顺带递了一双筷子过来,黄参谋这才笑嘻嘻地看着其他人:
“别说我小黄特殊对待啊,就这一两,还是我从下锅的勺里硬抢回来的。刚才听李爱军说,这小子过来前还搞了负重武装越野,不给他
多加两片肉,保不齐待会儿昏倒在这里,我还得拉他去医院。”
必须要承认,黄参谋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三两句话就点出了夏承安加餐的必要性,也顺带用一句调侃打消了其他人因此产生的不快。
与其他人一样拿起一盒没有加码的炒炮仗,黄参谋边吃边说道:
“回来的路上张干事拎着摄像机找我要办公室钥匙,怎么着,机器出问题了?”
有意无意地试探江科长口风的意图瞬间被识破,赵参谋率先笑着骂道:
“就你黄庆元问题多,怎么,怕夏承安考核失败,对不起你从饭勺里抢回来的那两肉?”
蹲在地上吃饭的一群人瞬间发出善意的哄笑,而黄参谋则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哪能,就冲摆了一操作台的零件,我就该给他加二两。这不是能力有限,只能从炊事班那里抢回来这么多嘛。”
夏承安完全没想到,生活中的黄参谋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幽默风趣的人。
这可跟他以前在公开场合看到的少校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而在黄参谋的插科打诨下,就餐的气氛瞬间变得活跃起来,而江科长也含笑咽下口中香喷喷的面条,而后慢条斯理地讲述着原因。
“没别的原因,就是去充电。”
“那考核?”
黄参谋眼珠子一转就想清楚了个中缘由,随即硬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追问道。
“我看咱们这些人加起来,心眼子也没你一个人多。摄像机都去充电了,考核当然得跟着按暂停啊。正好让小伙子休息休息,最好是能让他眯会儿。”
江科长夹着筷子的手指着黄参谋笑骂了两句,随即又说道:
“摄像机充电少说也要两个多小时,今天晚上想要一鼓作气把考核录制完,很可能要熬到后半夜去了。”
听江科长这么一说,黄参谋立刻觉得饭盒的炒炮仗越发香喷喷的。
“只要这炮能响,就算熬到明天的后半夜那也值得。吃完饭我就去找基地瓦数最大的灯,再带几张凳子过来,几位首长和班长有什么需要的,也都交给我去办。”
“夏承安,好好干听到没,为了你小子,可把我折腾坏了。”
黄参谋看着唯一坐在凳子上的列兵,嘴角尽是期待的笑容。
夏承安没有正面回答黄参谋的话,放在平时他必须要立正挺胸抬头用尽全
力去表达决心,此时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更具有说服力。
一大盒炒炮仗咽进肚里,饥肠辘辘的夏承安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在邢国强的催促下钻进抢修车的车舱内闭眼休息,夏承安却根本无法入睡。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他的精神却极度亢奋。
短短半天时间,他接受了来到军营后最大的优待和期待。
跟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师部首长如同家人一样照顾着自己,仅仅教授自己一个多月的老班长比亲生父亲还护犊子,即使因为封定边的关系一直关照他们736团的黄参谋,也在自己面前暴露了他不为基层战士所知的一面。
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知道自己必然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所以,此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催促自己尽快回到操作台前,将那个油腻腻的铁疙瘩,拆成一堆零碎,然后再将它们组装成原样。
若非摄像机此时还没有被带回来,夏承安甚至想现在就跳出车外。
这种极其矛盾的思绪让夏承安难得清静,为了让自己能够恢复冷静,夏承安开始在大脑中构思自己接下来的拆解和组装流程。
这绝对是个极其费脑力的工作,本来还亢奋的精神在接受这种高强度思考的摧残下,最终选择偃旗息鼓。
二十分钟后,夏承安头颅低垂,车舱内瞬间陷入一片鼾声。
直至盖板外传来邢国强的呼唤,夏承安这才下意识地睁眼抬头。
僵硬的脖颈忽然间剧烈动作,让夏承安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痛呼。捂着脖子跳出车外,见一群人全都紧张地看向自己,夏承安这才反应过来,随即不好意思地解释:
“脖子扭了一下。”
“看样子睡得不错,这打呼的声音隔着一层钢板都传得这么远。行了,夏承安,干正事吧,大家都等不及了。”
扔给夏承安一罐提神的饮料,黄参谋便催促道。
过去一个多小时,他们可没夏承安的待遇。一群人坐在冷清的车库内闲聊,话题从古今到中外,若非他事先带了一箱饮料过来,这会儿估计大家伙嘴里都能拌青稞炒面了。
知道该如何做的夏承安没有客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饮料一饮而尽,随即搓了把脸提振精神回到了操作台前。
因为黄参谋临时加装了几盏高
瓦数的电灯,此时的车库内恍如白昼。
若非半掩的车库门板外尽数被黑暗笼罩,夏承安还以为自己并没有睡太久。
回到操作台前,趁着张干事匆忙间调试摄像机,夏承安将那个已经空了的饮料罐放在了桌脚旁边。
直至这名中尉对他比划了一个“好”的手势,早就等不及的夏承安立刻对桌上的零件进行检查和清洗。
每一次抬手和垂手,都有一个零件得到应有的保养后被放在它原本的位置,而有些需要更换的零件,则在夏承安口述原因后,经过邢国强的判断后,由另一名老兵亲手送上。
四十分钟后,发动机的联动机构完好无损地摆在了摄像机前。
这个速度大大超出了江科长的预料,因为夏承安拆卸这一部分的时候,花了足足一个小时。
本着破坏比重建更容易的想法,他本以为这一部分最少也要一个半小时的。
而夏承安接下来的表现,就更让这位老宣传激动了。
气体分配机构,夏承安同样比他的预估少花了二十分钟。而其他两个必须要拆解为最基本零件后再重新组装的系统,夏承安总用时也没超过四个小时。
而更让他们有些想不到的是,当夏承安完成这些工作之后,脸上居然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各位首长,班长,我能把其他的部件也拆了看看吗?”
听到夏承安小心翼翼地提出这样的要求,邢国强也有些哭笑不得。
比较保险的做法难道不是见好就收,趁现在状态比较好,直接将所有部件全都装回去,然后将发动机安装到车里,静静等待明天的驾驶检验吗?
更何况,江科长这些人已经跟着他们在这里熬了半天,真要等夏承安将其他部件也拆装一遍,他们未必能够同意。
邢国强刚想否决这个不怎么合适的请求,便听江科长精神奕奕地回应:
“放开手去做,夏承安。你要能把剩下的几个部件全都拆了再装回去,明天试完车我掏钱请这里所有人吃饭。”
江科长真的是高兴极了。
他本以为夏承安之所以选择这四个大部件拆装是因为他最熟悉的发动机部件就是这些,但如今看来,夏承安此前似乎还有所保留。
如果夏承安真的能够如他所愿完成这样的挑战,那此行的收获足以让交给他考核任务的师首长们开怀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