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车场内,不知从何时起,吹起了悠悠的风。
江科长铿锵有力的鼓舞并没有勾动晚风的涟漪,正如夏承安此时澎湃的心绪中,并没有泛起骄傲的逆浪。
车库内停留的很多人此时已经疲惫不堪。
但他们并没有因为夏承安提出这不怎么合时宜的请求表露不快,反而强打精神超夏承安投去惊讶和鼓励的目光。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等在这里这么久,也是想见证一个好兵如何接受锤炼。
先前几个大部件的拆卸、检修和组装让他们断定夏承安是块不怕火炼的真金,而现在夏承安主动提出要增加难度和强度,则说明这块真金不仅不怕火炼,含金量还有可能超出预期地高。
是以江科长自作主张非但没有引起他们的反感,反而让他们觉得这漫长的等待更有价值。
“那咱们可算赚到了,江科长,明天可别怪我小黄肚皮松了。”
黄参谋再次拎着箱子挨个发了一罐饮料,而后笑嘻嘻地凑到夏承安面前,将一根市面上很少看到的午餐肉罐头塞进夏承安手里,而后拍了拍夏承安的手臂鼓励道:
“夏承安,看在我给你抢了几片肉的份上,这顿好的你可一定得给咱们争取过来。”
一顿饭卖两次好,不得不说除了黄参谋也没谁了。
但就是这样的玩笑话,反而让在场众人从疲惫中挣脱出来,瞬间让车库内变得不再沉闷。
“放心,舍了我这个月的津贴,也让你们这些大肚汉扶着墙出门。啧,不说吃的还好,一说这肚子就开始叫唤。黄参谋,你这地主当的不合格啊,都这个点了,不得弄点夜宵来。”
江科长其实并不饿。
他平时工作也不像这些在作战单位摸爬滚打的老兵一样辛苦,饭量自然是不大的。
晚饭那一盒炒炮仗的油水,加上这五个多小时喝的饮料,足以让他支撑到明天早上而不会有丝毫的饥饿感。
但他不饿,不代表其他人不饿。更何况,夏承安也需要适当地休息,才能更好地完成接下来的操作。
见江科长如此调侃自己,黄参谋登时就朝一旁的李爱军招招手,两人猫着腰钻出车库大门,不过片刻工夫,就拎着四个暖壶和几大袋方便面钻了回来。
“刚才怕这味道影响到夏承安,就没好拿出来。既然江科长发话,那咱们就对付着吃点。”
非特殊情况
,炊事班不可能大半夜开火。
黄参谋早就料到他们会熬很晚,特意在回去检查就寝的时候做好了准备。
虽然只有最简单的桶面,但配上卤蛋肉肠五香鸡腿,伙食之丰盛都超出了正常的餐标。
黄参谋亲自为每个人的泡面桶里倒上了开水,而后招呼着一手油污的夏承安坐在先前他坐过的凳子上,在他面前摆放了一个表面大致还算平整的木墩。
“你就别洗手了,麻烦。吃饱喝足了加油干,我很期待你给咱们基地放个双响炮。”
截止目前,他所期待的事情已经圆满完成,夏承安接下来能走多远,黄参谋都会觉得这是意外之喜。
但如果能够将发动机完整地拆装一遍,那自然就更好了。
笑眯眯地用方便面桶里自带的塑料叉子将午餐肉罐头一块一块挑进桶内,又将其他速食也打开包装,黄参谋这才满意地朝夏承安继续说道:
“刚才干得确实漂亮,就凭这一手,就算接下来出问题,你也是好样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江科长的饭吃不上没关系,等他们走了,我请你们。”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黄参谋先是贼溜溜地扭头看了看周围,见来自师部的几人都忙乎着对付方便面,这才小声笑嘻嘻地开口。
那奸猾的模样顿时让夏承安忍俊不禁。
见自己一番好意还被夏承安这么笑,轻轻啐了一口的黄参谋一边拍了夏承安的脑袋一巴掌,一边笑骂:
“你小子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在这个各行各业才开始加速发展的年代,即使是方便面,一群人也吃得酣畅淋漓。
狼吞虎咽地将还挂着肉冻的五香鸡腿连脆骨一并嚼碎吞入腹中,又将桶里最后一口浓香的面汤喝下,夏承安闭着眼睛享受着红烧牛肉的滋味,脑子里居然有些小小的满足。
在他还没有上大学之前,他吃过方便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那时候方便面绝对是个稀罕物。因为大家收入都不高,每人舍得买。就算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买回去之后也不敢放开了吃,大部分都会用来招待客人涨面子。
上大学之后,随着改革的春风吹进闭塞的小城,人们的收入随着外出务工日渐增长。
家里慢慢有条件拿方便面当饭吃,但此时的方便面,似乎早就
没了当初的味道。
夏承安因为勤工俭学的缘故,跟方便面打交道的次数也多了不少。毕竟比起当时的饭菜价格,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即使面吃不饱,也能拿馒头就汤填满肚子。
大学毕业后夏承安觉得再也不会让自己浑身散发方便面调料的味道。
但没想到,今天忽然这么吃了一顿,居然意外地回忆起了少年时候勾引着馋虫的味道。
时代在发展,部队也在发展。
看了看面前静静停放的坦克,夏承安忽然开始理解这些军官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陪着自己遭这些罪。
将放在凳子边的饮料一饮而尽,把所有的包装都扔进黄参谋早就准备好的塑料袋里,夏承安抬起袖口抹抹嘴,随即向正握着鸡腿啃的张干事打了声招呼:
“首长,麻烦您把摄像机开一下,我要开始了。”
忽然被夏承安这么使唤,张干事有些不太乐意。
且不说自己手里的鸡腿还没啃完,就凭一个小小的列兵敢这么使唤自己,张干事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先等会儿,我……”
“就摁俩按钮的事,赶紧的。鸡腿啥时候不能啃,等他开始以后,我让黄参谋给你十根鸡腿让你抱着啃,保证不打搅你。”
自己手底下的人什么德行江科长心知肚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作势就要起身亲自动手的他见张干事慌忙将手里的鸡腿塞回包装内一溜烟地跑到摄像机前,这才哭笑不得地朝邢国强说道:
“这小子就是欠收拾,牢骚太多。改天我得让他下连好好锻炼锻炼,省得成天就知道得罪人。”
张干事是从军校毕业分配下来的,因为专业对口,业务能力确实没得说。但就是这个性格,多少有些骄傲。
就像邢国涛和李爱军他们看好夏承安一样,江科长也很看好这个后辈。所以任何时候,他都会用最严格的要求对待张干事。
邢国强笑着点了点头。
“理解,找机会让黄参谋多带带他,指定能合你心意。”
听邢国强这么说,江科长顿时连连摇头。
“那还是算了,我手底下要是有黄参谋这么一号人,那我这宣传科直接改外联得了。干咱们这个的,多少还是得有点敢于得罪人的勇气的。”
感觉自己被暗戳戳贬低了的黄参谋登时佯装不满地反驳道:
“江科长,你这算哪门子的事。你这饭还没吃完呢
,就摔筷子骂人啦?”
众人再次大笑起来,而重新站在镜头下的夏承安则已经开始了他第二阶段的拆装。
曲轴连杆机构,润滑系,冷却加温系,增压系。
这些原本没怎么大动的部件除了曲轴连杆机构,其他三个系统的零部件其实都相对比较简单。
夏承安之所以选择继续,就是想把这次考核做得尽可能完美一些。因此,即便黄参谋比较担心这一步的操作,但事实却恰好跟他的担心相反。
拆卸,检查,因为这些部件基本上很少出现特别严重的磨损,夏承安并没有太大的动作,三个系统零部件的拆装甚至还没有供油系统一个部件需要的时间多。
倒是曲轴连杆机构花了夏承安不少时间,但总体上也依旧没有超过四个小时。
当圆溜溜的太阳从东方山顶冒出通红的脑袋时,夏承安终于拧上了发动机外壳的最后一枚螺丝。
忍不住伸个懒腰,浑身爆发出一阵脆响,将浑浑噩噩在梦境边缘徘徊的围观者们叫醒,夏承安隔着操作台,向一直陪着他熬过这个并不孤单的夜晚的军官和老兵们抬手敬礼。
“报告各位首长,列兵夏承安,拆装检修12150l柴油发动机完毕,请指示。”
“装车!”
脸上笑容根本掩盖不住的江科长抬手回礼,而后激动地朝夏承安命令道。
听到指示的夏承安回答一声是,随即在忍不住冲上前来帮忙的李爱军等人的协助下,借助吊装设备将焕然一新的发动机稳稳地放入教489。
又花了些工夫将发动机与车体的连接全都做好,跳下车来的邵强便向江科长提出了试车的请求。
“首长,一鼓作气,直接试车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咱们基地学员修好的车,开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们的意思呢?”
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很疲惫,尤其是自己手底下几个基本上没怎么熬过夜的兵,早在方便面吃完之后坐在凳子上脑袋就一直不停地“小鸡啄米”,他很担心这种状态能不能做好最重要的拍摄工作。
邢国强和黄参谋等人当然是没问题的,甚至他们心里早就开始欢呼雀跃了。
而站在教489车旁边,刚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的张干事却出人意料地瞪着猩红的眼睛,与其他人一样坚定地点了点头。
“只要科长您撑得住,我跟摄像机都
没问题。”
话里虽然有点小脾气,但反而说明此刻他的态度有多积极。
见全员都处于空前的兴奋之中,江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开始吧。小张,这一路你得跟拍到底,撑不住就提前说。”
张干事看了看江科长,又看了看夏承安,最后又看了看手中的摄像机,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正主儿都没说累,我一坐在旁边打瞌睡的怎么可能撑不住。啊……哈……”
上一秒还极为硬气地回答,下一秒就被一个忍不住的哈欠破坏了气氛。
一晚上过来,张干事成了第二个成功把所有人都逗乐的存在。而尴尬到脸色烫红的他,迅速抬着摄像机躲到了教489后尾的另一侧,企图用障碍物遮蔽大家伙对他毫无恶意地嘲笑。
而在笑声中,邵强跳进驾驶舱,启动,点火,踩离合,挂挡……
战车的轰鸣瞬间划破天际,不知瞬间唤醒了多少沉浸于美梦中的学员。
当发现不是在训练场的时候,重新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周末懒觉时间的他们,浑然不知就在这座基地,此刻正有一群比他们更加疲惫的人,强打起精神见证着一项崭新纪录的诞生。
在邵强手里,教489就像一台灵活的跑车。
从进入驾驶训练场的一瞬间,邵强就在平坦的直路上迅速完成了多次加减挡。
确信发动机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问题,这位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便直接将车开向障碍训练场。
土岭,邵强选择了坡度最陡最高的那个。
当验证过爬坡和瞬间加速同样能够支撑正常的战斗需求后,邵强开始在障碍场内跑大圈。
风驰电掣的驾驶让站在远处高地上观察车辆情况的夏承安一阵羡慕。
在这何种障碍场地居然还能把坦克开到这种速度,邵强这个驾驶技师当之无愧。
江科长与赵参谋更是连连点头,他们不仅赞叹邵强的驾驶,同样也在赞叹夏承安的拆装。
很明显,发动机没有任何问题,要不然邵强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搞这么多对发动机而言算高负荷运转的操作。
他们这趟过来的目的,现在看来完全达成了。非但如此,甚至还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很多。
如果说在场所有人当中有谁不这么想,大抵也只有一直倔强地强撑着跟车拍摄,却一直被迫吃灰的张干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