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科长兑现自己的承诺,请昨天晚上所有在车库守候的官兵开了回小灶。
这顿饭花了这位中校大半个月的工资,但江科长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临走时的他特意走到夏承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这名列兵的肩膀,因为喝了半瓶酒而满面潮红的脸上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朝夏承安低声嘱咐:
“小伙子,一定要继续努力,不要辜负了这么好的天赋。你是块当兵的好材料,但要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千万不要骄傲自满。我,他们,都在看着你。”
江科长并不是喝多了会变成话痨的性子。
虽然与夏承安前后接触仅有两次,但每一次这个年轻人都能带给他耳目一新的感觉。
这样的兵,江科长更希望他的未来在部队里,而不是将军营当成过场,为回到社会后的人生镶嵌金色的相框。
见夏承安连连点头答应,江科长这才哈哈大笑着与其他人挥手作别。
这场突如其来并没有惊动太多人的考核就此落下帷幕,而夏承安的训练,也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
驾驶专业的考评落下帷幕后,在所剩无几的训练时间内容,夏承安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维修专业的学习上。
通过那晚的考核,夏承安也开始对自己贪大求全的做法进行了反思。
如今的他当然能够凭借自身已经具备的能力,在这场集训结束之后顺利拿到多个专业的技能考评证书。
然而任何一名能够在军营中稳稳立足的战士,他们未必车驾炮通修样样全能,但一定有一门水平远超其他人的绝技。
这就是所谓的一专多能。
夏承安将自己的这一专,放在了装甲修理这个专业上。
坦二连虽然有将他培养为车长的想法,但当下出于作战需求,夏承安今后还要充当好长一段时间的驾驶员。
无论是哪个专业,回到连队之后肯定有大量的训练时间。虽说坦二连没有像邵强这样的驾驶技师,也没有非常出名的车长,但连里如李爱军一样的老兵教他一个刚入门的生瓜蛋子绰绰有余。
只要自己足够认真和努力,夏承安并不担心做不出成绩。
但装甲修理专业不同。
在邢国强的有意引领下,夏承安走的是发动机检修的方向。
发动机检修,最重要的并不是修,而是检。
通过各种手段,在发
动机尚未被拆之前就断定什么位置出了问题,这需要大量的经验和实践。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就像老中医一样,通过望闻问切的手段就能做出精准的判断。
736团装甲修理连这方面的人才太少,能力也有限,每年因为发动机故障出问题的车辆大部分都送到师部处理。
在这种情况下,夏承安回去之后,除了装甲修理连那一柜子修理日志外,几乎没有人能在这个方向上教他多少东西。
正因如此,夏承安觉得更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邢国强的情况他早就有所了解,今年年底就会转业。
夏承安知道,离开这座集训基地,可能两个人这辈子都未必能够再见一面。即便今后自己能有心跟这位老班长联系,可终究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方便了。
李爱军的宿舍内,听夏承安条理分明地讲完自己的理由,李爱军沉思了片刻,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夏承安打算暂时摁下车长和射击专业的深入学习,他这个射击教员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舒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夏承安现在的想法是最明智的。
736团缺人才,各个专业的人才都缺。
但比起车驾炮专业后继有人,修理这种明显属于后勤保障的专业却有些青黄不接。而且因为各种原因,736团的装甲修理连人手不够不说,素质还不太行。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他们参加演习的时候,需要师属装甲修理连派人来协助保障工作。
而他们的老对头734团,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假手于人。
夏承安如果能够在邢国强这里学些东西回去,如果再特意加以培养,以夏承安的聪明劲,难保不会成为四十八师的下一个“邢国强”。
虽然封定边和梁红兵本来的意图是让夏承安尽可能往指挥方向靠拢,但就像夏承安自己所说的那样,难道736团沦落到连车长都需要让人家培养的地步了吗?
就算他们这些大头兵教不了夏承安,在他们上边还有分队长,分队长上边还有连长指导员。
但发动机修理,没了邢国强,还真就只能靠自学成才。
李爱军可不想让夏承安把大量时间都浪费在这种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出成绩的事情上。
就算夏承安要自学,那也得等到他在某一个专业上有了突出表现,有留在部队
的资本后才行。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个人是比较赞同的。不过还是得征求一下连长和指导员的意见,毕竟,他们对你的期望很高,也对你的未来做了很多准备。”
夏承安毕竟是封定边和梁红兵属意的兵,李爱军虽然也支持夏承安的想法,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他们手上。
不出意料,封定边和梁红兵对夏承安的想法表示了强烈的支持。
新兵同时拿到三个专业的证书虽然看起来唬人,但落在连队的好处却并不明显。
从基层建设的实际需要出发,一个能够在单一专业走得更远的新兵,比多个专业都浅尝辄止的新兵更有价值。
更何况,夏承安学的是他们连甚至他们团当下乃至以后都最需要的发动机检修,而教他的人,是全师唯一一个五级士官,也是全师唯一一个能大修坦克发动机的修理技师。
能从这位老班长手里学到些东西,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当夏承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修理教室的时候,一阵热烈的掌声扑面而来。
装甲修理专业的新兵们作为夏承安考核开始的见证者,当然也从其他的渠道获悉了这位同年战友最终的考核结果。
难以置信的同时,他们不得不惊叹夏承安与他们拉开的巨大差距。
要知道,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到现在为止,能够亲自上手的也就一些非常简单的保养和维修工作。甚至有些主动选择了电气维修的新兵,如今还在理论学习的阶段打转。
如此热烈的掌声让夏承安一时间有些赧然,虽说将发动机组装好验证过没什么问题的时候确实有种强烈的成就感,但夏承安的心里还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自己压根没有骄傲的资格。
夏承安的出现有些出乎邢国强的预料。
前几天李爱军特意提出要让夏承安加强射击科目训练的要求,因为邢国强已经对夏承安回到736团后的工作有了初步计划,因此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按照事先的约定,夏承安只需要晚上去车场参加维修保养就好了,到时候邢国强会专门给夏承安开小灶。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射击科目不用训练吗?”
夏承安摇摇头,随即低声向邢国强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这事儿我们连长和指导员也表示强烈支持,所以接下来您别烦我就
成。”
听到夏承安的解释,邢国强顿时对这个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后生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样的话,再过一段时间,他就更加有可能实现自己的计划了。
“既然这样,那接下来咱们就这么来吧。一个下午分两段时间,前半段,你教他们,后半段,我教你。这样既能合理利用时间,也能让你教学相长。今天的教学安排是电气系统的基本检修,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问题。”
夏承安本就是电气专业出身,就算这是坦克的电气系统,它也照样万变不离其宗。
早在夏承安跟随邢国强学习修理的第三个星期,夏承安就吃透了集训教材上的所有理论知识,等邢国强教到这一部分的时候,他早就可以放下书本向邢国强讨教书外的知识了。
可以说,如果邢国强当初刻意引导夏承安往电气系统检修的方向走,现在夏承安表现可能会更加耀眼。
正因如此,邢国强才会放心地把教学的任务交到他一个学员的手里。
两小时后,夏承安不负所望完成了这一课的教学。对于这些文化基础比刘筱云高出太多的战友,夏承安讲授的速度稍稍加快了几分,但在各种细节方面,却又说得更加透彻。
与邢国强的教学相比,后者的风格是高屋建瓴,而夏承安的风格就是稳扎稳打。
迥异的风格说不上谁高谁低,但不可否认的是,新兵们消化吸收这些新知识的速度,却比邢国强讲授时要快那么几分。
关于这一点,邢国强倒是看得很开。
他因为急于对这些学员们倾囊相授,所以很多时候就是会站在他现在的层次讲述故障产生的原因和表征,也会略过很多熟手不会产生的疑问,直接讲述判断的依据和维修的方法。
只是这些新兵们到底对坦克的构造还没有清晰的认识,所以想要透彻地理解他的话,多少需要私底下再费一番功夫去查阅资料。
而到了邢国强单独给夏承安开小灶的时候,邢国强不仅没有改变自己的风格,反而加快了速度提升了高度。
这位在基层呆了好些年的老兵当然明白夏承安内心的迫切。
他从这个兵身上看到了强烈的求知欲之外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使命感。
军人的使命感,就是当仁不让,就是舍我其谁。这种过去很长时间里他都没有从夏承安身
上发现的东西,如今却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虽然不知道夏承安到底是因为什么产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但这种变化的方向是好的,邢国强当然愿意极力促成,甚至还期待夏承安的使命感能够更强烈一些。
因为这种心理变化的出现,正意味着夏承安对人民子弟兵这个集体有了真正的归属感。
在思想层面,这种归属感的表现就是更加靠近党和人民,能够为保护祖国和人民的利益奉献一切。
一个多小时的教授被开饭号打断的时候,邢国强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如果集训能够一直持续到自己转业的那天,邢国强感觉自己就能够为四十八师培养一个合格的装甲发动机修理技师。
但既定的训练计划显然不会因为他的一厢情愿就真的有所变动。
伴随着驾驶专业之外的其他专业的考核相继结束,这场长达三个月,期间发生了好几次重大变化的集训,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观礼台上,刚刚通过望远镜观摩了新兵合训成果的师长李福湘满意地看着台下一百八十多名受训新兵,轻咳一声,正式开始了他给这些后辈们上的第一堂课。
“同志们,很高兴能够参加你们的结业典礼。”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三个月的专业集训,你们终于有资格肩负装甲兵的责任和使命,为保护祖国和人民的利益奉献自己的力量。”
“看到你们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在这片训练场上驰骋,我很高兴,也很感慨。正是一代又一代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投身军旅,不怕流血,不怕牺牲,这才有了祖国的安定和繁荣。”
“但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定和繁荣,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威胁。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想必我们大家都还记忆犹新。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随着国际局势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革新,这种威胁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
“因此,结业不是结束,下连不是下班。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努力提升能力,一旦威胁来临,我们势必要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
“只有如此,我们背后的祖国和人民才会放心地把守护他们的责任交到我们手里。”
“同志们,除了这些,我能教你们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首战用我,一发制敌。这是我们装甲兵的信念,也是我给你们上的第一堂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