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湘并没有特意将夏承安拉到自己面前多看几眼。
师党。委。已经就当日江科长与赵参谋带回去的录像进行了验证和讨论,对夏承安的表彰命令也很快就会下达。
虽然他对这个新兵也特别满意,但为了让夏承安能健康成长,李福湘到底还是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更何况,视频中夏承安的拆装水平,也并没有达到技惊四座的程度。在发动机检修这个领域里,夏承安所表现出的仅仅是他强大的学习和实践能力,要将这些潜力兑现成对实战有用的能力,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毕竟,为了尽可能压缩时间,在拆装过程中,很多耗时耗力的部件夏承安非常聪明地做了保留。
这些保留虽然不影响别人对他能力的判断,但同样说明,夏承安现在还没有能力脱离邢国强教授的维修技能的窠臼,通过自身能力创造更高效更便捷检修方法。
与手底下这帮子老兵不同,李福湘对夏承安的期望,远不止顶替一个即将转业的老兵的位置那么简单。
他的心思,台上的军官们不明白,台下的新兵们不敢想。
因此,只能在希望出现之前,将其深深埋藏在心里。
李福湘讲完话就离开了,一师之长虽然不能夸张地说日理万机,但每天的日程也充实到让他无法在任何地方逗留过长时间。
而他的离开,也正式掀开了组训人员返回原单位的序幕。
离开基地的前夜,黄参谋特意组织了一场会餐。
这可能是三个月来基地伙食最好的一顿。
大块肥美的水煮羊肉装满了盆摆放在每张餐桌上,旁边就是以海碗盛放的洁白食盐和油炝蒜泥。
筋道的本地产绿豆粉丝在散发着浓郁胡椒味的乳白色羊汤里飘散,就着喷香的羊肉,每一口都能在极致的热量中绽放战士们对美味最本真的追求。
而每个人配发的三瓶啤酒,更会将这种绝佳的享受推到了顶点。
只是,面对这些诱人的食物,静静坐着的新兵们没有谁想没心没肺地拿起筷子迎接这些美酒佳肴。
与新兵下连时期待胜过伤感的情绪不同,这一次,他们真的有些舍不得。
过去三个月,他们付出了以往难以想象的艰辛。繁重的学习任务让他们一度有退缩的打算,但在那些一旦发动了就能震人心魄的坦克面前,他们爆发了前
所未有的坚持和努力。
没日没夜地学习和训练最终换来了他们期待的结果。
在最后一次考评当中,参训学员获得专业等级证书的比例达到了98。
可是,明天一早,他们就要离开这片洒遍他们汗水的土地。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听到教员们的严格要求,再也不会迎来教练员的厉声呵斥。但同样再也不会与同寝的兄弟勾肩搭背,再也不会与车组的战友同甘共苦。
往后的日子,他们的情谊将只能通过信封和电话维系。
甚至,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有再相见的机会。
站在人群中间的黄参谋看着呆愣愣坐着的新兵们,心里唏嘘的同时,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容。
举起手中的搪瓷缸子,黄参谋的声音开始在食堂回响。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这座基地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留下了很多人的眼泪的不舍。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大家都清楚这个道理,但真到自己遇上的时候,说不心酸那是假的。”
“从我当新兵开始,我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离别。每一次我都忍住不哭,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哭起来样子很丑。”
“我总是会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陪着大家吃吃喝喝。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他们将来想我的时候,脑子里一定是我最丑的模样。”
“老人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又说,只是未到伤心处。离别伤心吗?伤。但我们必须流眼泪去发泄吗?不。今天我们离别的伤感,在你们面前的肉里,在你们手旁的酒里,在我们一起流血流汗的奋斗里,在我们各自提升自我的努力里。”
“我相信,终有一天,当我们都努力到了一定的程度,我们终将重逢。”
“现在,举起你们的酒,为重逢,干了。”
一口气将搪瓷缸子里的酒全都灌进嘴里,黄参谋将手中的缸子向下倒了倒,打了个饱嗝后,见新兵们依旧没什么动作,随即趁着酒意再度说道:
“如果你们现在连这点离别都承受不了,我劝你们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因为今后你们要面对的,是更多的离别。有些离别,是天各一方,还有些离别,是阴阳两隔。”
“你们比玻璃还脆的心,能承受多少这样的痛苦?”
没有人回答,只是各自默默地端起酒一饮而尽。
平顺
甘醇的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意外地激起了新兵们心中隐藏已久的热火。
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懦弱,所以将面前的酒水疯狂地灌进肚里。而在酒精的作用下,平素被条令条例束缚着的天性和感情,此时得到了发泄的机会。
很快有人就哭了出来。
他们可不管自己流泪的模样会不会很丑,他们只知道,如果不哭出来,他们根本无法揭下伪装坚强的面具,告诉那些无法相见的兄弟们,自己到底有多珍惜这份感情。
年少的青春和热血就是这样。
他们会因为共同的经历,将彼此视为最值得依靠的兄弟。面对这份情谊,他们会付出自己所有拥有的一切。
夏承安眼角难免酸涩。
他已经极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在这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气氛中,想到那些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脑海中的理智一瞬间就被感性击溃。
情绪的阀门一旦被打开,就如滔滔洪流淹没了整个人。
过去三个月,夏承安做了很多事,也接触了很多人。这些人无一不来向这位组训中的风云人物敬酒,而夏承安则毫无顾忌地接下了所有人的称赞和道别。
这一夜,他是轻狂的。
轻狂到最后找到邢国强等几位老兵的时候,满面通红的夏承安已经有些站立不稳。
为了让新兵们尽情地发泄,这些人在一起与新兵们举杯后,便悄悄离开了食堂。
此时的他们正坐在食堂不远处的花坛边,听着食堂内爆发的热闹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见夏承安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前来,这些老兵们并没有觉得意外。
“怎么,喝多了?”
看到夏承安脸上的酒意,李爱军刚准备皱眉头提醒两句,邵强便笑眯眯地出声。
那种跟教学时一样笑面虎般的询问,让夏承安快要搅成浆糊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额头渗出些许细汗,在晚风的吹拂下脸上也感觉稍稍冰凉的夏承安立刻挺直了身体,而后局促地回答道:
“报告教官,是有点。”
几名老兵顿时笑了起来。
从夏承安身上,他们还是能够看到谦卑和自律,即使在酒后也能保持应有的清醒,这一点在年轻人身上难能可贵。
“行了,结业典礼都开完了,离别酒都喝上了,咱们早就不是你的教官了。”
邵强一把将夏承安拉到自己身
边按着他坐在花坛边上,而后轻松惬意地说着。此时的他哪里还有他当教员时脸笑心狠的模样。
“说说吧,找咱们有什么事情?提前提醒你,当着咱们几个人的面,你小子可别给我玩流马尿的那一出。”
明明是提醒,却也颇有些唏嘘的味道。
夏承安能明白邵强的用意,当即也点头答应,随后这才向前伸了伸脖子,朝左右两边坐着的老兵们逐个观望。
见对方都在笑着看自己,夏承安通红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憨笑。
“其实就是想过来跟各位班长说声谢谢。以前这些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今天趁着酒劲,正好把真心话说出来。没有各位班长的包容,我也不会学到这么多东西,真的,谢谢你们。”
听夏承安磨蹭了半天就为了说这个,邵强当即没好气地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随即扭头看向邢国强。
“老班长,这小子跟咱们在这煽情呢。”
“煽情就煽情吧,反正过了今晚想听他煽情都没机会了。”
邢国强浅笑着摇头,而后看向依旧憨笑着的夏承安。
“不过这酒量还是得练,喝这么点就不行了,往后怎么跟那些酒缸打交道。”
从邢国强那个时代走过来的军人,没有不喜欢跟人喝酒拉交情的。
夏承安将来想要谋求更好的发展,难免会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要是没个好酒量,还真未必能事事顺遂。
想到自己能留在部队的时日无多,邢国强也不得不抓住机会向夏承安传授一些专业知识以外的东西。
夏承安闻言,连连点头的同时憨笑着朝邢国强说道:
“班长,我以后会练的。”
见夏承安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邢国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指着夏承安朝李爱军说道:
“我只是个老兵,对后备军官的培养了解不多。但我得提醒你们,欲速则不达。这是个好兵,你们可别把他养废了。”
在部队里养废一个人,一般都是将他放在不怎么重要的岗位,随着时间的流逝,疏于锻炼之下,人自然就没有了在部队中立足的能力。
但还有一种却让人有些难以接受,那就是不考虑官兵实际承受能力,毫无节制不断地加担子。
最典型的就是夏承安此前的学习安排。
三大作战专业,多项后勤保障专业,夏承安需要学习的实在太多,以至于他每天
的睡眠时间甚至长期维持在五个小时左右。
也就他在大学期间形成了完整的知识体系,并且有自主学习的能力,要不然,就凭短时间内被灌输这么多繁杂的知识,夏承安的身体可能早就要撑不住了。
如果回到连队之后夏承安还这么干,早晚有一天,他得倒在自己的岗位上。
听邢国强这么说,李爱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随即嘿嘿笑着点头答应。
“老班长您教训得对,这不后来咱们就发现了问题,并且适时调整回来了么。回去以后,我们肯定不搞贪大求全的那一套了,我们连长说了,今年只要夏承安能拿到驾驶员专业二级证书就够了,其他的不做过多要求。”
李爱军的回答让邢国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专业二级考核,对新兵而言已经算破格申请了。
虽说四十八师过去很长时间内并不缺乏这样的破格申请,但夏承安还要承担装甲修理学习的重任,甚至在邢国强的计划中,夏承安接受驾驶员训练的时间还要大幅缩短。
不过,好处也很明显。
夏承安的注意力将完全集中在两个专业,这点压力邢国强相信夏承安是可以承受的。
“回去之后,我会送几本书过去,你要抓紧时间学习。李爱军,让你们连长跟上级打个报告,让夏承安多去你们团的修理连学习实践。好苗子就要学会合理使用,不能把目光局限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
“还有,暂时不要给他指派重要任务。”
邢国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却瞬间让李爱军和邵强等老兵全都眼冒精光。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汇聚到邢国强身上,随即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
“老班长,难道是?”
夏承安左右是听得稀里糊涂,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但邢国强却并没有明说,只是模棱两可地哼了一声,随即在这些老兵们期待的眼神中轻描淡写道:
“这事儿大概率跟你们关系不大,别想了。去年734团吃到嘴里的肥肉到现在都还没消化完,这回可以确定的是咱们负责后边,前边的事情,我估计悬。”
夏承安依旧有些糊涂,但他看得清楚,邵强等一众老兵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莫名地多了几分羡慕。
“这小子运气真好。”
不知是哪个老兵酸溜溜地一句话,顿时让所有人忍不住全都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