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林立刻长舒一口气。

至少这两个底子相对比较薄的新兵理论方面很扎实。

但很快他就将目光转向了直勾勾看向自己的封定边。

与刘筱云见到李爱军一样，宋小林这个经常被封定边骂的炮手对连长也习惯性犯怵。在新兵面前强忍着缩脖子的习惯，宋小林眨巴一下眼睛，而后便静静等待封定边的下一步指示。

“这就没了？”

见宋小林半天没动静，甚至都不朝夏承安提问题，封定边心里苦笑不得，脸上却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做戏做全套，三个人你问俩问题是怎么回事？你宋小林好歹也是上等兵，有点老兵的样子行不行？快点，大家都等着你以老带新呢。”

被封定边这么一催，宋小林反而越发哭丧着脸认怂道：

“连长，我一炮手，就算问点有难度的，那也是跟我专业相关的问题。夏承安他是驾驶员啊，他们专业的东西我又不懂，怎么问嘛。实在不行，要不您老人家出马。”

宋小林的话瞬间勾起了所有围观老兵的哄堂大笑，甚至连他对面的刘筱云和徐振卿都不得不强忍着笑意。

而隔着一辆坦克遥遥观望的封定边此时狠狠拍了拍脑门，也顾不上额头多出来一个巴掌印，气笑了的他直接指着宋小林便是一通笑骂。

“你个怂球，窝囊到家了。你管他答不答得上来，你倒是先问一个啊。你小子没治了，活该就是被人管的命。夏承安，这个瓜娃子我交给你，让他学会机灵点。”

宋小林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到所有人都会拿他打趣，老实到不敢伤害任何人，也老实到让封定边都有些担心，这样的他回到地方究竟能干什么。

如果宋小林的训练和考核成绩能好一些，他倒是希望能够将他留下来，用更多的时间让这个憨厚的年轻人能在复杂的社会中多一些自保的能力。

但宋小林天分确实不够，以他现在的水平，今年专业等级考评的时候，大概率拿不到二级炮手证书。

封定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连长，他能留下李爱军，是因为李爱军有可以留下的本钱。宋小林没有，所以即便将来他在团长办公室门口打地铺，照样无济于事。

谋不了未来，那就只能谋一个当下。

封定边相信，夏承安能够改变刘筱云，应该也可以改变宋小林。

被指着鼻子骂的

宋小林只是憨厚地笑了一声，见封定边嘱咐过夏承安后便重新躺在车底下修底盘，而其他老兵笑话过他之后也回到了各自的岗位，这才热情地将夏承安三人拉到车边认真地说道：

“你们好，我是宋小林，203车组炮手。刚才其他几位班长已经帮我们把炮膛和履带保养好了，炮手这边，就剩机枪和战斗室没有保养和清理，徐振卿，待会儿你负责机枪，我负责战斗室。”

“其他两个战位的，他们说要考考夏承安你和刘筱云，所以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楚，需要你们自己检查判断。”

新兵下连不吃下马威是不可能的。

宋小林憨厚，所以并没有为难徐振卿，还将最简单的机枪保养维护交给了他。

但夏承安和刘筱云两人所要面对的，基本上就是各自战位需要负责的一切保养内容。

很明显，坦二连的老兵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自己三个新人没有太多亲近，反而巴不得让他们出丑，好挫挫他们的锐气。

面对这样的考验，夏承安扭头看了看刘筱云。

虽说自己没拿到车长的证书，但并不能说明夏承安不具备一名合格的车长应当具备的能力。

恰恰相反，在邢国强手底下学习了那么久，他的指挥才能可能远远不及坦二连的这些老兵们。但论车辆部件的保养维修，哪怕他专精于发动机方向，车辆的通讯和传动系统也照样难不住他。

倒是刘筱云，因为自己一直没有参加驾驶员专业的集体训练，自己这位好朋友如今究竟学到了什么程度，夏承安完全不甚了解。

感觉到夏承安在看自己，刘筱云扭头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夏哥，你弄你的，别担心我。不就是一级保养嘛，集训的时候爷们没少练。虽说考评的时候没拿满分吧，但至少也是良好。”

“再说了，咱慢工出细活，豁出去今天晚上不吃晚饭，我就不信还搞不定一个小小的日常保养。”

事实上刘筱云就是有点心虚。

他那良好的考评成绩还是最后一次侥幸拿到的，以他大大咧咧的性格，最受不了这种要让心跟针尖一样细才能做好的工作了。

如果不耐着性子去做，驾驶员需要负责的保养项目他肯定是做不好的。问题是，要让他耐着性子，那比让李爱军一直跟在他身边骂骂咧咧还要难受。

听刘筱云极

其保留地回答，夏承安心里反而有了底。

自己这个好朋友的性格他很清楚，很多自己完全做不到的事情，他最是喜欢胡吹大气唬人。用刘筱云的话说，这就叫输人不能输阵。

但他有能力做到的事情，有时候又显得缺乏自信。因为唬人的事情做多了，总是习惯性地认为自己真的做不到。

朝刘筱云点点头，又看了看已经跳上车展开保养的徐振卿和宋小林，夏承安忽然咧嘴笑道：

“你小子可千万得加快速度，要不然，咱们四个人全都得饿肚子。饿着我没关系，饿着徐振卿，今天晚上你就等着他跟你单练吧。”

夏承安并非恐吓刘筱云。

虽然三个月的同甘共苦让徐振卿与刘筱云两人的关系有所改善，但这并不意味着相互之间一直没有矛盾和冲突。

只是他们处理矛盾和冲突的手段，从以前针锋相对的嘲讽和斗殴，变成了如今的体能和军体拳比拼。

方式虽然变了，但刘筱云输多赢少的局面却一直没有改变。

哪怕嘴上不承认，刘筱云依旧没好气地朝正拿着工具将机枪拆下来的徐振卿看了一眼，见对方同样因为夏承安的声音看着自己，刘筱云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随即轻声哼道：

“放心，真耽误了晚饭，买方便面的钱我出。”

徐振卿的家庭条件让他不得不珍惜每一分津贴，刘筱云如果耽误了晚饭，他可以去军人服务社买价格昂贵的方便面填肚子，但徐振卿如果耽误了晚饭，那他只能拿热水灌饱自己，然后准时睡觉挨到天明。

对热量需求远远高于常人的军人而言，饿一个晚上的感觉，不亚于跑两回武装越野。

针尖对麦芒的时间久了，刘筱云也了解了徐振卿的境况，因此谈及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口吻中倒是没有了习惯性的奚落。

然而他的好意徐振卿注定不会接受。

“别假惺惺装阔充好人，谁稀罕的买。你要是个有羞耻心的，就按时完成你的任务，别拖累我们。”

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冲，早就已经习惯了的刘筱云非但没有火冒三丈，反而笑眯眯地继续挑逗着徐振卿的脾气。

“你只要叫我一声刘爷，让我心情舒畅那么一下子，我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滚。”

徐振卿没有过多地纠缠，简简单单一个字，道尽了此刻他的所有想法。

见徐振卿将注

意力转向机枪不再理会自己，顿时感觉没了趣味的刘筱云扭头朝夏承安笑笑，随即抬脚跳进了驾驶舱，开始了属于他的任务。

看着三个新兵很快进入状态，一直暗暗关注着203车组的老兵们不由得啧啧称叹。

他们本以为三个人多少会有点紧张，没想到就连看起来最怂的刘筱云，居然也如此放得开。甚至几句玩笑话消除了紧张气氛之后，居然这么快就进入状态。

夏承安和刘筱云窝在车舱里暂时看不到，但徐振卿这个拆修机枪的他们可看得清楚。

这个暂时的二炮手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便将车顶的机枪拆下来，此刻已经放在铺了帆布的地面上迅速地拆卸起来。

看动作的熟练程度，丝毫不比宋小林这一批上等兵差。

不知不觉停下手中动作往203车观望的老兵们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

“就这手功夫，怎么感觉比宋小林那小子还要熟练一些？”

“宋小林这瓜娃子不会被这个新兵给比下去吧？”

“你当李爱军的得意门徒是开玩笑的，他们在新兵连的时候我就听说，这小子挺喜欢往李爱军身边凑，没准集训的时候也吃了小灶。”

“就算吃小灶，那不也得有吃小灶的本钱。以他现在这个表现，十月份考上二级证书是铁板钉钉的事。到时候，瓜娃子就真的没机会了。”

说着说着，老兵们不免得有些唏嘘。

虽说全连人都喜欢逗宋小林，但眼睁睁看着他再无机会留下来，说不伤感那是假的。

“我倒是真希望，这个夏承安能给他开窍。宋小林太苶（nie，通傻）了，这要是回到地方上能干啥？我看就连娶婆姨都费劲，还不如这段时间多让他练练，争取能留下来。”

今年坦二连到点的老兵多宋小林一个不多，少宋小林一个不少。

如果宋小林能够转士官留下来，他们这些人当中倒是真有愿意将名额让出来的。

说着说着，话题又开始变得沉重。

不知道是谁蓦地叹息一声，随即便是失落的声音悄然响起。

“别光顾着说宋小林了，多想想咱们自己吧。你们真的愿意脱衣服走人吗？”

没有人愿意，只是到了时间，这衣服不得不脱，不能不脱。

夏承安他们集训的三个月里，老兵们也听到了今年师部决定加大大学生新兵招收力度的传言。

深知无风不

起浪的他们敏锐地感觉到，他们这些老骨头，已经慢慢地成为了部队极速发展的包袱。抛开已经形成战斗力这一点不谈，他们跟夏承安这些年轻人根本没得比。

就算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神和毅力，这些年轻人同样不差分毫。

比如刘筱云。

这个从下连之后就被认定根本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孬兵，居然也能在短时间内达到装甲兵最基本的体能要求。

老兵们全都沉默了。

而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工作上。

他们忽然间开始羡慕起那个瓜娃子。

那个憨厚的小子永远都不会想这么多，而且还有封定边和夏承安这么两个聪明人替他考虑将来，就算今年必须要脱衣服走人，想必也不会糟糕到他们所担心的那样。

反倒是他们，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感觉到车库里的气氛莫名地有些沉重，夏承安不解地站起身来往周遭望了望。

见老兵们不再偷偷看自己，不明所以的夏承安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饶是他心理素质不赖，但被这么多双眼睛无声无息地盯着，那种感觉比当日在集训基地的车库内接受摄像机的录制还要难受。

只是，以往邵强他们在车库的时候，不说吵吵闹闹吧，多少也会哼两句歌吹两句牛缓解疲惫，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不出声，确实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当然，暂时还不了解情况的他也不会冒冒然表现自己，主动去搞缓解气氛的那一套。

不过，沉重的气氛倒是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当夏承安多废了点手脚检查过已经保养好的部件，准备协助刘筱云对动力传动装置进行最后的检查保养时，其他车组已然完成了各自的保养任务，再次围到了他们身边。

而在他们围成的圈子里边，封定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夏承安。

为了不打击这些老兵的自信，夏承安独立拆装发动机获师首长大加赞扬的事情他还没通报全连。

甚至前些天团部要求他们补充夏承安立功授奖的申报材料都是梁红兵这个指导员一手操刀，根本没让文书插手。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封定边还是想看看，夏承安究竟有多高超的手艺，能在还没有正式成为坦二连战斗序列一部分的时候，就为连队争取来这样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