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坦克发动机故障率虽然高,却也不会非常凑巧地在封定边想要看夏承安表演的时候出故障。
仅仅是进行了最简单的三大滤更换,又在同车组其他三人的帮助下更换了电瓶,拿着抹布将坦克里里外外认真地擦拭过一遍,203车的维修保养就正式宣告结束。
封定边感觉有些索然无味。
这压根就体现不出夏承安这个大学生应有的水平。
他也明白,夏承安的能力不是用来印证他好奇心的,而是用来为全连乃至全团的装甲车做最终保障的。任何对这些能力的滥用,都是对夏承安和装甲修理专业的亵渎。
晚饭过后,回到宿舍的夏承安还没待多久,就被李爱军叫出门,径直带到了连部。
梁红兵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此时空旷的连部只有封定边一个人。
李爱军带着夏承安进来后,正用大拇指使劲按压着太阳穴提神的封定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话音里尽显疲惫招呼道:
“随便坐,今晚咱们就随便聊聊,别太拘谨。”
趁着两人落座的时间连做数次眼保健操的封定边缓缓放下手,而后端起茶缸喝了口浓茶,长舒一口气将身体中的乏累全都吐出来,而后看向有些拘谨的夏承安。
“怎么,去集训基地待了三个月,胆子反倒是没以前那么大了。”
听封定边这么一说,夏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随着不断地学习,对于军人的言行他都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即便封定边说明是随便聊聊,他也不敢像以前那么轻狂。
“以前是条令条例学习不到位,这段时间不仅业务上学到了很多,思想上也有了一些进步,所以知道军人该是什么样子了。”
夏承安的解释让封定边没好气地骂了句粗口,随即瞪圆了眼睛冷哼道:
“我看你是怕我再说你尾巴翘上天,才装出这么一副乖学生的模样让我看的吧。你小子好歹也是受师首长点名表扬的人物,该骄傲的时候,就别玩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看着心烦。”
“前几天团部打电话过来通知了你在集训基地接受考核的事情,师里的意思,你确实有两把刷子,但是还够不上立功的标准,所以准备给你个嘉奖。”
“往常立功授奖都要等年终考评结束才有,你小子现在提前拿一次嘉奖,已经难能可贵
了。以后继续努力,争取再创辉煌,搞个三等功回来。”
嘴上是这么说,但封定边也觉得希望渺茫。
个人三等功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尤其是新兵而言。
而且夏承安窝在他们连,基本上也没多少可以表现的机会,想达成这样的心愿,除非天上掉馅饼。
正当封定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的时候,一直默默听他说话的李爱军却忽然插嘴道:
“连长,邢班长跟我说,这段时间不要给夏承安指派特别重要的任务。”
封定边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待看到李爱军连连点头之后,这位刚刚还颇为失落的上尉瞬间露出惊喜的笑容。
“还真是说啥来啥,既然邢班长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的野外驻训,夏承安,你小子就别参加了。这段时间你就专心学习,顺道带带宋小林。”
“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这小子有些傻不愣登的,我是没本事把他留下了,你脑子好使,看怎么能让他机灵点。不说跟刘筱云一个鸟样吧,至少人能活泛一点,少受点欺负。”
“你要是有本事让他在十月份之前提升到射击二级的水平更好,当然,这一点不强求。李爱军都带了大半年了也不见他有多大长进,你一个新兵估计也没辙。”
封定边本以为夏承安会因此作难。
毕竟让一个新兵带老兵,说出去他封定边都感觉丢人。
但宋小林的情况就摆在那里,天分不够,人又憨厚,虽说当初也是以不错的新训成绩分到坦二连的,但比较起来,宋小林可能还真不如刘筱云。
然而再怎么差劲,那也是自己的兵,他封定边可从来没有让手底下的兵自生自灭的习惯。既然人家的父母将孩子交到了自己手里,那无论如何,他也要让这些孩子以更好的状态回家。
然而让封定边和李爱军都没有想到的是,夏承安居然在此时点了点头。
“连长,还别说,我可能还真有一点思路。”
见两人纷纷错愕地看着自己,夏承安连忙解释道:
“合训的时候,我们车组的炮手问题也很大。当时为了让他能够尽快提高射击水平,我也专门琢磨过。虽说只有一些粗略的想法,也因为后来专心学修理没有验证过,但我觉得,多少也算种思路,真能死马当活马医也是好的。”
听到这样的解释,封定边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固然不怎么相信夏承安一个新兵能想出什么样的好方法来,但确实如夏承安所说,死马当活马医。
不,宋小林那小子不是死马,那是根木头。
朽木不可雕的木头。
“李爱军,拿张纸记一下。”
使唤完李爱军,封定边就示意夏承安继续。
见李爱军眨眼功夫已经将纸笔拿在手中,夏承安也不浪费时间,径直说起了当初自己总结出来的方法。
“射击水平不足,无非就是练的不够。因为练得不够,所以面对各种复杂的射击环境,应变能力不够,所以会出现调炮速度慢、瞄准不精确、击发不果断等问题。”
“我的想法就是,按照改变目标背景、改变起始位置、改变发射顺序、改变目标清晰度、改变目标高度、改变瞄准镜倍率等逐项内容、逐个条件过关升级的训练方式,尽可能地解决这些问题。”
“比如这个改变目标背景,我们的靶标一般都是绷一块白布,训练的时候很容易发现目标。但是如果把白布换成各种其他的颜色,射手捕捉目标的速度会不会还能这么快?”
“再比如改变发射顺序。在集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每个射击训练场的靶标出现的顺序都是固定的。有时候真的完全就是在练肌肉记忆,根本体现不出其他训练效果。”
“如果我们把靶标的出现顺序改一改,这次12345,下次24531,我就不信起不到提高反应的效果。”
“还有改变目标高度。咱们坦克的高度射界跨度也不算小吧,但每次基本都是往固定的那个角度区域打,一旦超出这个角度的射击,很多炮手反应就会慢一拍……”
合训期间夏承安观察到的射击训练问题此时被他一一指出来,直接让封定边和李爱军瞠目结舌。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学生居然能在两三个月内找到这么多他们头疼了好长时间的问题,而且还针对性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虽然此刻确实没有通过训练和实战验证夏承安这些想法的适用性,但凭借他们多年的训练经验,两人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样的训练方法绝对大有搞头。
甚至,一旦这种训练方法得到验证,作为方案的提出者,那夏承安……
想到这里,封定边登时倒
吸了一口冷气。
他真想敲开这个大学生的脑瓜子看看,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同样是人,他当装甲兵都这么多年了,虽说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却根本没想过设计这样的训练方法去改变痼疾。
不过,现在这个宝贝疙瘩是他们坦二连的。
他这个连长没做到的,被他手底下的兵做到了,传出去照样是极其有面子的事。
“夏承安,这几天你也别去参加训练了,把你这个思路汇总成一份报告。李爱军,你经验丰富,为他提供可以参考的资料和实例。到时候要不要加你的名字,你和夏承安商量着办,我和指导员不参与意见。”
封定边太清楚这个建议的含金量了。
正因如此,他有意让李爱军参与其中,但却并没有强行要求夏承安做什么。
他相信,以夏承安的为人,不会自私到独占功劳。
谈到这里,封定边已经没有继续谈论其他事情的心情了。
他都想直接瞒着上级先让这种训练方法在坦二连生根发芽结果之后再上报。
但他也很清楚,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夏承安讲述的条理很清晰,但集训基地和坦二连的条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能在集训基地实现的训练,如果没有上级的支持,坦二连未必有能力支撑。
更何况,这些训练虽然不需要太多物资,但对人力和油料的消耗也不是小数。
单纯以坦二连现在能够分配到的资源,想让全连的炮手都能接受这样的训练根本不现实。
说到底,还是得拿报告换试点资格。
一想到这里,封定边就有些憋屈。
如果自己是734团,不,就算自己是坦一连的连长,也不至于现在过得这么憋屈。
“特娘的,这回坦二连要是还超不了车,我封字倒过来写。”
如果李爱军不曾解释,夏承安也不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些建议会有这么高的价值。
不过,即便现在知道了,夏承安也没有太过激动。
这固然是一种有很大可能普及到所有装甲兵部队的训练方法,但在盼着立功获奖之前,最重要的还是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它的价值。
别的且不说,宋小林的射击水平能否因此提高到可以通过专业二级考评顺利得到转士官资格,就已经够他们这些人头疼了。
一旦对宋小林等基础不扎实天赋不足的炮
手的能力提升效果没有预想中那么好,那就说明这个训练方法的价值并没有他们现在想的那么高。
到时候,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激动不已的李爱军,见对方似乎有些错愕的模样,夏承安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说到底,无论李爱军还是封定边,刚才都是关心则乱了。
如果他们现在这股激动的劲头过去,只怕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会比自己更加冷静。
李爱军接下来的表现也确实印证了夏承安的估计。
这位刚才还喋喋不休的老兵使劲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而后慢慢恢复了平常的严肃,直至走到宿舍前不远的地方,李爱军这才重新开口道。
“夏承安,刚才确实是我失态了。可能你不明白你提出的这个训练方法对我们炮手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这么告诉你吧。我拿到射击专业一级证书已经好几年了,但每次考技师都差点意思。”
“除了文化水平上的欠缺,也有实战能力的不足。以前我想提升自己,就专门抓住自己考核时失误的地方死了练,但按下葫芦浮起瓢,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今天你这么一提醒,我算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基础不扎实,而且是系统性地不扎实。接下来就算连里申请不到试点,我也要私底下练练,看能有多大的提升。”
说到这里,李爱军抬头长舒了一口气。
这几年跟邵强那家伙当面锣对面鼓地斗,心里总是有些退缩的想法。
他很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无非就是因为邵强拿到了驾驶员专业技师的证书,哪怕心里再怎么不服,潜意识里还是觉得矮人家一头。
这次有夏承安提供的训练方法,如果这样训练之后还不能追上邵强的脚步,那李爱军觉得自己也没必要一直跟人家针锋相对了,因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超越的人,何谈去超越别人。
想到这里,李爱军再次扭头看了夏承安一眼。
这个此时依旧表情淡然的新兵。
师首长们的眼光确实是超前的,如果部队每年都能招收几个像夏承安这样的新兵,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这些老家伙真的会被扫进装甲兵历史的垃圾堆。
但,如果真是那样,即便被当成尘埃又如何。
这支他们付出过青春和热血的部队,比他们在的时候更强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