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某个晴朗的早晨，联袂向团首长表达不满的八个连主官在赵援朝的唾沫星子里，狼狈地逃回了各自的连部。

试点工作的展开，让坦二连正式陷入了空前的繁忙之中。

夏承安提交的虽然只是炮手的训练方法，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炮手更进一步的训练带动其他战位官兵的思考和总结，变相地促成了举一反三的局面出现。

但这一切，跟夏承安都关系不大了。

当时间缓缓推开八月的大门时，一纸措辞简单的借调函，忽然间摆在了封定边的办公桌上。

“秋高气爽，是磨刀砺剑的好时候啊。”

虽说这份来自师作训科的借调函中全然没有半个字提及其他的内容，但这一纸调令，却像是一颗信号弹一样，清楚明白地告诉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们，一场重要的行动，即将展开。

封定边心里忽然间有些酸溜溜的。

他承认他是羡慕了。

听到封定边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完全能够理解其含义的梁红兵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可惜没咱们什么事。老封，别多想了，咱们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保障试点工作顺利圆满完成。我想，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说不得也会来上这么一出。”

听梁红兵这么安慰自己，封定边的心里总算好受了许多。

“你说得没错，咱们早晚也会来这么一出。”

收到借调命令的夏承安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要离开朝夕相伴的战友们时，却难免有些不舍。

经过大半个月的磨合，203车组的训练刚刚有了些起色，在这个当口自己这个做车长的忽然间离开，难免有点临阵脱逃的意思。

他很担心，失去自己的居中协调，刘筱云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进入协同演练的时候怕给跟在车后的步兵带来安全隐患，自作主张破坏阵型与他们拉开距离。

同样担心徐振卿。

自己短暂地离开之后，他势必会接替宋小林的位置，成为正式的炮手。

这个一直以来都将雄心壮心挂在脸上的家伙，到时候会不会服从宋小林的管理，会不会在训练的时候擅作主张。

也担心宋小林，这憨厚的老兵在热火朝天的试点训练之后，扎实的射击基础为他提供了大幅提升的可能，过去几天的训练当中，宋小林的操作肉眼可见地迅速和精准。

只是，

技能方面的进步，并没有改变这个老兵的性格丝毫。

他还是那般憨厚，还是那般没有脾气。

如果他还是炮手，那么203车组必然可以相安无事。可如果李爱军要让他暂时地代任车长，只怕徐振卿那家伙少不了会跟他产生冲突。

赶赴师部的前夜，夏承安专门找上了徐振卿。

见自己单独被夏承安叫出来，徐振卿内心讶异中带着些惴惴不安。

这是从新兵连夏承安给了他一脚之后，两个人第一次单独交谈。

虽说心底深处一直埋藏着对夏承安的不服气，但接连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徐振卿多少对这个他短时间内无法企及的家伙怀有一丝丝的敬畏。

“说吧，找我什么事！”

那种敬畏被徐振卿很好地掩饰起来，表现在外边的，还是一副冷冰冰不服气的模样。

已然习惯徐振卿这般装模作样的夏承安微微笑了笑。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徐振卿呼吸先是微微一停，随即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却颇为紧张地看着夏承安，脸上满是不解和气恼。

“去哪？车组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你这三天两头就撂挑子不干，我们剩下的这三个人还怎么正常训练？”

203车组从重新组建那一天开始，人员岗位变动就一直特别频繁。

宋小林这个炮手多次调换到车长的位置，他这个二炮手也被迫上岗当炮手。虽说位置变动给他带来了更多实际的好处，但对车组长期的发展，却根本没有好处可言。

在这一点上，徐振卿是极其不满意的。

他有很多次想质问夏承安，203车组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每每他想这么干的时候，总是会被夏承安拿出更大的成绩堵上自己的嘴。

说不气恼那是假的，只是一直憋着这么多不满，如今正好到了发泄的时候。

“你只是个新兵，难道还比连长更重要不成？他每天都能跟大家一起参加训练，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显得格外特殊？”

猛吸一口气，徐振卿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情绪全都借机发泄了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因为缺你一个，我们203车组每次训练都跟缺胳膊短腿一样。刘筱云那个混蛋经常跟其他车脱节，宋小林更是个怂包，指挥起来娘们唧唧的。”

“这个车长你要是能干，你就

给我好好干。要是不能干，就跟连长他们申请，换个能让我们安心训练的来。你为了你的前途整天跟个大忙人似的，难道我们就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前途吗?”

我们？

不，严格来说，其实只有徐振卿自己。

刘筱云早在新兵连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好了只当两年义务兵，宋小林这个板上钉钉年底要走的家伙更不用多说。

一个车组四个人，夏承安早就是连首长面前的红人，而且受到团嘉奖的他就算不做出任何成绩来，仅凭他大学生的身份，也照样能够顺利提干。

只有他。

他很想像李爱军一样留在这里，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可是眼下203车组的情况，根本容不得他有这样的奢望。

车组的成绩不好，就算他个人表现再好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成为被选择的那个。

他不想变得那么被动，他更想像夏承安这样，有一个明确的可以保证的未来。

只是，他没有夏承安这么好的命。

看到徐振卿情绪失控朝自己怒吼，夏承安忽然间有些愧疚起来。

诚如对方所言，自从203车组重新组建以来，他确实缺席了很多天的训练。这其中有许多客观的因素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无论连部还是自己，似乎有意无意地，都将203车组当成了一个台阶——一个让自己往更高处走的台阶。

可是，这样对徐振卿他们公平吗？

显然不公平。

可是夏承安现在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正如当日姜宏志为他理清的思路那样，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列兵需要考虑的。

轻轻叹了口气，夏承安的心情也开始变得低落起来。

“抱歉！”

夏承安轻轻地一声道歉，反而成了引爆徐振卿强烈不满的导火索。

朝夏承安怒目而视的同时，近乎发泄的冷嘲热讽狂风暴雨一般自口中喷涌，只是这糟糕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徐振卿终究还是沉默着蹲在了地上。

面对这个越发难以超越的对手徐振卿此刻只有深深的无力。

夏承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徐振卿的角度来说，他现在的情况确实对车组成员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慢慢走到徐振卿身边，夏承安轻轻拍了拍那随着哽咽不断起伏的后背。

“对不起。”

再度道歉之后，夏承安第一次为身边

的战友解释自己如今所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咱们现在，发挥出自身和装备的最大战斗力了吗？”

徐振卿没有作声，但微微侧过来的耳朵还是说明，此时的他正在认真聆听。

知道此时不可能轻易撬动徐振卿的嘴，夏承安顿了顿，便摇头自行作答:

“没有。”

“不仅没有，现在随着国防工业飞速发展，相对于人员素质冗余的装备战斗潜力还在不断增加。”

“这是极其危险的。”

“因为一些你我心知肚明的原因，我在这里得到了一些隐性的特权。很多班长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我敢说，很多班长他们想干又不敢干的事，我敢干。”

“你觉得我是在不务正业，但你扪心自问，自从六变升级训练法在咱们连进行试点之后，你的实战水平有没有得到显著提升？”

徐振卿依旧没有作答，但他必须要承认，那个新型的训练法虽说有些折腾人，但训练效果出奇地好。

即便他这个二炮手，这几天也得到了不少训练的机会，原本还对秋末专业二级考评充满忧虑，如今也随着训练的展开慢慢恢复了自信。

可是，这跟夏承安有什么关系？

看着徐振卿疑惑不解的模样，夏承安平静地说道：“就在集训回来没有参加训练的那几天，我和班长两个人搞出来的。”

疑惑不解的徐振卿瞬间震惊不已。

但随即就释然开来。

那几天夏承安和李爱军两人每天不参加训练，大家只要靠近他们就会特别警惕地结束讨论，甚至还将身边每一张纸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兜里。

合着，他们当时就是在讨论这个。

徐振卿不由得有些吃味。

明明他才是三个新兵当中唯一一个炮手专业拿了证的，李爱军就算想找人商量，难道非得找夏承安？

不过，下一刻他就彻底打消了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念头。

刚才夏承安说得很清楚，老兵们不敢想不敢干的事情，他都敢。那么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以他为中心，是他提出来要改进训练方法，而李爱军，充其量就是为他查漏补缺的。

想到这里，徐振卿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夏承安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家伙如果在连里风头无两，确实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地方。

见徐振卿终于不

再埋头沉思，夏承安索性不再遮遮掩掩。

“我知道，你看不起刘筱云，也看不起宋小林，觉得他们两个拖了你的后腿。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换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既然你觉得他们两个差劲，那不妨多花点时间去带带他们。专业技术上隔行如隔山，你确实没办法教他们什么。但你可以争取车长的位置，跟班长多学学指挥和管理。”

“今年全团的新兵当中，你的文化水平应该都是排名前列的。有这样的底子，何必非得把自己的目标放在转士官上？名额的问题，那是连长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你的任务，是提升自我，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徐振卿的性格固然不怎么讨喜，但有一点夏承安必须得承认，那就是论对这里的归属感，无论他还是刘筱云，跟徐振卿都没得比。

夏承安多次从李爱军的嘴里听说徐振卿的目标就是想成为李爱军那样的人。

但夏承安却觉得，这个目标对徐振卿而言，有些低了。

一个分队长都需要士官兼任的连队，真到打起来的时候，基层指挥体系就显得格外脆弱。

一旦李爱军这个资格最老的士官兼分队长在战斗初期被对手解决掉，剩余的几个二级士官指挥能力有没有李爱军那么出色，夏承安觉得还要打个问号。

徐振卿就不一样。

他好胜，努力，但也聪明。

只要给他一点成长的时间，他绝对能够很快就赶上那些老兵的技战术水平。如果再刻意培养他的指挥能力，在李爱军离开之后，他完全可以接替这位老班长的一切职责。

“考军校？”

徐振卿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真的是他完全不敢想的事情。

“对，而且要考本科。”

夏承安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但徐振卿却完全有些不敢想象。

要知道，去年他参加高考的最好成绩，也就堪堪达到三本线。这一下子就让他去参加军考，想想装甲兵能够报考的那几所院校，徐振卿心虚得直嘬牙花子。

知道徐振卿又开始瞻前顾后，夏承安没好气地摇摇头。

这小子短视的毛病，一时间是难以改变了。也不知道今后在作战指挥的学习中，能不能有所长进了。

“距离下一年的考试有整整一年时间呢，加上你的底子，如果这样都考不上，那你就继续转你的士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