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徐振卿交谈结束后,夏承安并没有找刘筱云说什么鼓励的话。
因为夏承安过于忙碌的原因,自己这位好朋友已经找到了另一位知己——宋小林。
这俩人一个机灵一个憨厚,性格上形成了鲜明的互补,而且在训练中都不怎么受其他人待见。于落寞失意中相逢的他们同病相怜,一时间居然还有些携手共进的意思。
夏承安不能强求他能像自己和徐振卿一样将青春全都留在这里,而一直接受李爱军锤炼的刘筱云心理素质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便没有夏承安开导,他照样可以活得很开心。
这,就够了。
次日一大早,收拾好背囊的夏承安就搭上了前往师部的便车。
这是夏承安第一次到师部来。
这里的布置显然比736团气派的多。
一辆真正的坦克被当作四十八团的标志静静摆放在距离师部大门不远的地方。通过那辆车的外型,夏承安确定这是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装甲兵第一代主战坦克。
似是感觉到夏承安对这辆坦克极其感兴趣,领他进门的装甲修理连的新兵笑嘻嘻地介绍道:
“这车论年龄,都能当我们爷爷了,听说是咱们师装备的第一辆国产坦克。听老兵们说,之所以把它放在这里,目的是要让看到它的所有人都明白装甲兵筚路蓝缕的发展历程。”
“不过还有人说,前些年老师长把几辆现役的坦克开到这里来给大家上了一堂课,所以现在又多了一层蕴意,好像是求新,求进,求变。”
“毕竟,一个款式的坦克从咱们爷爷辈开到现在,虽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改进了不少地方,甚至连外观都有了很大变化,但训练和作战的基础并没有技术革新的变化大。”
听完这些话,夏承安略作思索,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师部会三番两次派人去对采访他们这些刚刚踏入军营的新兵,甚至还因为自己一点小小的进步就大动干戈让宣传科长与作训参谋一起去验证事情真伪。
合着,四十八师内部早就有了求新求变的共同意志。
照着这个思路回顾过去一段时间内自己得到的那些特殊待遇,夏承安也终于有了答案。
师部很大,步行半个小时,夏承安才被带到装甲修理连。
作为典型的战略支援保障单位,装甲修理连的训练场和宿
舍全都坐落在师部一隅。这里是很多条道路的尽头,虽然没有外人前来搅扰,但只要靠近这里,随时都能听到那间宽阔的工棚内各种响亮的声音。
偶尔,还会闪烁电焊爆发的强光,以及测试发动机或电路产生的巨响。
夏承安被直接带到了连部。
比起坦二连的连部,这间只被当作办公场地的屋子充满了文化气息。
两个硕大的书柜摆放在连长和指导员的办公桌之间,方便他们随时调阅其中的书籍和文件。而除了办公桌和书柜之外,只有少得可怜的生活用品和多得惊人的坦克模型。
四面墙上,除了一些必要的标语和宣传画,张贴得全都是坦克的各种构件示意图。
对任何一名热爱装甲模型的军事爱好者来说,这里都像天堂一样。
此时的连部只有一个看起来文静得不像话的上尉。
戴着金属框眼镜的他看起来文质彬彬,若非那身残留着油垢的衣服,他更应该坐在机关单位,喝着清茶看着报纸,像一位岁月静好的饱学之士一样闲适。
但此时的他的桌上,摆放的却是一个几乎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以及一本夏承安扫一眼就觉得有点难度的机械专业书籍。
见夏承安到来,这位文质彬彬的上尉立刻合上书籍,让夏承安坐在沙发上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夏承安同志,我是师属装甲修理连指导员蔡元恒。接到门岗电话我就让人去叫邢班长了,待会儿他来了以后,你的任务由他来安排。这会儿要是没事做,右边书柜里有我们连的修理日志,你随便挑一本先看看。”
似乎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随意,可能会让夏承安有些适应不来,蔡元恒随即解释道:
“没有上级首长在的时候,不用特别拘谨,到了工棚,指不定谁听谁的。我们连的官兵平时想要借阅这里的书籍和日志,都是进来打报告说一声,拿了书就走。”
与坦二连不同,这里的连部又是另外一种独特的氛围。
或许是因为这里知识和学习的氛围更浓厚一些,夏承安没有客气,径直取了一本修理日志后,竟然迅速就陷入了那详实的手写报告当中。
夏承安并没有因为自己走得是发动机故障维修的方向,就特意忽略其他方面的故障日志。
因为在这些报告中,有很多情况考验的不止是修理技
师的检修水平,还有对于这份工作的认真和细致。
比如夏承安看到的第一篇修理日志。
某团在一次实弹演练中,一辆步战车射击出现故障,炮弹没打出去。
在排除了安全隐患后,该团迅速让本团的修理技师前去查找故障。结果前前后后找了一天半,愣是没找到原因。后来他们将这个故障上报到了师部,由修理连派去三个不同方向的技师去排查原因。
又是一天折腾,负责火炮维修保养的技师终于在炮弹身上找到了问题——炮弹尾部的上下接触杆震断了。
于是,他们费尽周折订做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接触杆进行了更换。
结果测试的时候还是不能正常发射。
最终,负责电气路检修的技师通过一个简易电路检测装置,经过多次不同触点的连接检测发现,炮尾内部有一层阻隔微电流传递的火药残粉。
维修日志详细到连检测触点的位置都进行了详细的标注,而在这份日志的最后,当时的装甲修理连连长代表所有学习这份报告的官兵写下了他们总结的检查经验。
无论是这个事例本身,还是那些用碳素笔记录的经验,对夏承安而言都是宝贵的知识。
如果不是邢国强到来,夏承安可能会一直看到蔡元恒叫他,才会将注意力从手中这册有些年头的维修日志上转移出来。
“来啦!”
走进门的邢国强先是朝蔡元恒打声招呼,随即便将夏承安带出了连部。
夏承安手中的修理日志已经被邢国强顺道打招呼带出了连部,甚至连登记都笑着让蔡元恒这位指导员帮忙补上。
整个过程若非两人脸上都挂着朋友一般真诚的笑容,夏承安差点就以为邢国强倚老卖老欺负蔡元恒这样的年轻军官了。
不过十来天不见,再次看到夏承安的时候,邢国强依旧有些唏嘘不已。
“三天后,我们将参与一场代号‘天狼行动’的实兵对抗演习,为以711团为核心的红方部队提供战略支援保障。”
“这是一场两个集团军之间的对抗,目的是检验多兵种联合作战过程的协同能力,以及部队数字化建设的实战应用能力。虽然演习的风声早就吹响,但正式确定参与部队却是近几天的事情。”
“把你叫来,一是想让你近距离地感受高烈度实兵对抗演习的氛围,二是想给你找一
个发挥个人能力的机会。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好好学习修理知识,但机会难得,我希望你能够珍惜。”
这场演习从提出的那一刻开始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不仅有国内的,甚至还有国外的。
邢国强不求夏承安能够在这场演习中有什么精彩的表现,只求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让他得到锻炼的机会。
显然,夏承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惊呆了。
毕竟甭管国外如何水深火热,国内确确实实承平已久。军人唯一能够让自己一身本领有用武之地的地方,也只有演习了。
以736团今年的情况来看,基本上没有参与任何演习的资格。算上明年按计划要参加提干考试并入学学习,夏承安感觉自己当义务兵的这两年,注定没可能经历这样的好事了。
可是没想到,邢国强居然为自己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
一时间,向来以冷静淡然著称的夏承安也开始慌乱起来。
“班长,你说的,是真的?”
说话仅是停顿而没有结巴,已经是夏承安极力在克制自己了。
而邢国强看到夏承安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能骗你不成。”
使劲拍了拍夏承安的肩膀,邢国强继续笑着说道:
“高烈度实兵对抗演习啊,咱们师好几年才会有这么一次。不过你小子也别高兴得太早,参加演习之前,还得对你进行一些专门的培训。”
“这些培训不教你维修技术,而是教你如何参与演习。咱们虽然是战略支援保障部队,但如果遇到情况,也是需要参加战斗的。所以,咱们还有很多除了维修之外需要注意的地方。”
邢国强边说边走,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便将夏承安带进了工棚。
虽然演习临近,但装甲修理连的官兵们却并没有像其他参演部队那样积极备战。
不,应该说,他们备战的方式跟其他参演部队不一样。
在不同的工位上,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处理着手头的故障部件,而在工棚中间,一个与夏承安一起接受过邢国强教导的新兵正拿着一个小册子,不停地宣读着上边的内容。
这是专门为了此次演习制订的纪律,老兵们虽然极其注重手头的活计,但也并没有将宣读的内容当作耳旁风。
邢国强并没有因为带着夏承安回来就打
断宣读和维修,径直将他带到维修台一段没人的地方,而后指着台上已经单独拆下来的供油组说道:
“先来一个这个,检查一下这段时间手艺有没有生疏。基本表征是转速不稳,油耗过高,另一个技师判断是积碳过多的原因,他手头还有个故障没修完,现在就交给你了。”
单纯凭借坦克外在的表征判断出是积碳的问题确实没什么毛病。
而且现在没有亲自看到故障车辆发动后的情况,夏承安也不好进行过多的揣测。
老老实实拿起工具开始拆卸面前的供油组,与此同时,脑海中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记录这场维修的日志。
事实证明,团里给他一个嘉奖确实没什么毛病。
当日粗略地拆装仅仅用了两个多小时的供油组,现在进行细致的拆装检修,单纯第一步,夏承安就花了至少两个多小时。
若非到了固定的开饭时间,肚子已经饿得咕咕作响,夏承安还想一鼓作气将检查的那一步争取在熄灯号吹响之前完成。
一段时间不见,发现夏承安越发沉稳细致,邢国强心里说不出的满意。
虽然从集训基地回来之后,他就跟身边的老伙计们提过夏承安。现在真人站在面前,这位老兵自然不会放过让他们彼此熟悉的机会。
丰盛的晚餐结束之后,趁着大家伙带回宿舍后有一段休息时间,邢国强郑重地朝过来凑热闹认识新人的老兵们介绍道:
“夏承安,你们应该都知道。”
装甲修理连是真正凭实力说话的地方。
邢国强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对夏承安念念不忘,这些老兵们耳朵里都听出茧子的同时,也根据邢国强和那些新兵们讲述的事例,在看到夏承安真人之前,首先认可了他的能力。
见众人都笑嘻嘻地点头,有些人甚至还拿邢国强多次提及夏承安的名字开玩笑,邢国强知道,这些家伙已经做好了接纳夏承安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事实。
“既然认识了,那我就不多做介绍了。我知道你们都挺好奇这小子有没有我说得那么能耐,现在也是该让他露一手的时候了。”
“说说吧,夏承安,刚才我看你把供油组拆得七零八落的,发现故障点了没?”
邢国强当然不能空口白牙取信于人,此刻,他就想让夏承安用能力告诉在场这些老兵,他邢国强真的没有夸大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