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咱们可成了货真价实的战友了!”
步兵班的班长,也是乘员舱内八人中年龄最长的老兵,此时正言笑晏晏地看着夏承安。
站在普通一兵的角度看,上级首长这么安排着实不怎么有人情味。
按照一般的逻辑,夏承安毕竟挽救了他们一个班,即便不报答人家,也不能拖着人家去战斗的第一线。
但那个威严的声音说得也确实没错,在这种严峻的环境下,多一个人确实能多一分力量。
虽然他对夏承安这个技术兵种的实战能力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此刻分兵去护送夏承安回基地,可能还不如带着他到战斗的第一线更安全一些。
想到这里,老兵不由得瞥了一眼夏承安紧紧抱在怀里的武器。
“兄弟,枪打得怎么样?”
没有小看夏承安的意思,老兵只是单纯地想要了解夏承安现在到底有多少战斗力。毕竟术业有专攻,他也很难相信一个入伍半年多的列兵在精通精密机械修理之余,还能练出一手好枪法来。
虽说上级首长的意思是让夏承安参战,但他还是想让这个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列兵在后续的战斗中生存下来。
听到老兵的询问,车舱内使命感爆棚的其他五名战士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
“班长,你问这个干什么。待会儿下车打起来,夏技师跟在咱们后边就成。”
似乎感觉这句大实话着实有些让夏承安感觉到难堪,开口的上等兵当即补充道:
“他也没跟咱们合练过,与其跟着咱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还不如把他当作奇兵一支,关键时刻跟兰博一样,突突突突……”
妄图让夏承安心里好受一些的上等兵说到这里,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在一片哄笑声中,感受到这些战友们浓浓的爱护的夏承安也不由得嘴角上扬,而后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这水平也就只能当个兰博了。反正抱着枪就是一通乱扫,能不能打死人,一半看给新兵班长还回去了多少,一半看蓝军有多少人配合我的演出。”
听夏承安这么说,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战士们笑声又延续数秒。
待所有人都平息了笑声,夏承安这才认真地回答道:
“报告班长,从新兵连考核结束之后,我只有最近一个月参加过射击训练,最近一次射击一练习,五单
发两短点射,81环,无脱靶。”
81环,对步兵班现阶段的新兵而言,只能算中不溜的成绩。
但考虑到夏承安从新训结束之后只有一个月的训练时间,而且装甲修理连的训练肯定不如他们步兵班频繁,所以这个成绩在老兵眼里,已经算非常不错了。
只是,夏承安只进行过射击一练习,在这种情况比较复杂的演戏场上,确实有些吃亏。
简单考虑后,老兵到底还是接受了刚才那名上等兵的建议。
“咱们现在处于守势,你现在的射击水平也有用武之地。到了地方,我会安排你到合适的位置,一旦战斗打响,只要不喊撤退,你专心射击就成,别的都不用管。”
安排很简单,但也很实际。
夏承安很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少能耐,因此对于这一班战友对自己的回护,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
“谢谢班长,没有你和上级首长的命令,我不会冒进的。”
他很清楚,老兵交代了这么多,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因为很多新兵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急于表现立功心切。尤其是他们这一代新兵,受到国外战争文化的冲击,骨子里对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就有种强烈的崇拜。
平时这种思想不会暴露出来,但到了演习场上,这种距离实战只差一枚真子弹的地方,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得到夏承安的保证,老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大学生修理技师就是比他手底下的这群兵的脑瓜子好使,自己没说出口的事情,居然也能猜个正着。
当然,满意的同时也不忘给自己手底下的兵紧一紧发条:
“你们也都听仔细了,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们三个新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凑在一起悄咪咪说什么。谁要是敢违反战场纪律,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果然,天下新兵都是一个模样。
被老兵的眼神死死盯着的三名新兵顿时缩着脑袋,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连连表态。
那模样,如果换成刘筱云的脸,夏承安心里同样不会感觉到意外。
叮嘱完几个自己最不放心的兵以后,老兵就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那种状态间的迅速转换让夏承安有些羡慕。
他也想闭着眼睛强迫自己进入那种半休眠的状态,但很可惜,他做不到。
虽说此前经历过
蓝军渗透过来的特战分队的袭击,可此时的感觉跟彼时完全不一样。
操纵杆和八一杠握在手里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
前者让人感觉自己在踩着一方堡垒,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压迫着面前的一切。即使心知肚明,这世界上有太多专门对付装甲车的武器,但装甲内的人,总有一种高高在上俯瞰敌人的优越感。
而后者却像是一桶三九天混杂着冰凌的冷水。
它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命悬一线的危机感。
为了活着,手会不由自主地握紧它,然后将自己的身心都当作它的一部分。然后,在眼睛、准星与敌人之间,连成一道直线。
这道直线的两头,只有一个能够站着,而倒下的人,必定迎来死亡。
无论死亡,抑或者淘汰,都不是夏承安想要的结果。
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的生存欲望在夏承安胸膛里激荡,每每他闭上眼,就感觉有人在不远处拿武器对准他的眉心。这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让他不得不一直睁着眼,哪怕略微有些困意,也不敢有半点懈怠。
夏承安的不安部分来自对战斗的敬畏,但更多的却是因为,此时的他们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
步战车的通讯距离有限,在过去二十多分钟里,步战车持续向侧后方前进了将近十五公里,但驾驶员始终没有收到任何红方的指挥信息。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公里的范围内,根本没有红方的部队坚守。
想想机步六连撤离也不过一个小时不到,夏承安隐隐有种预感,红方归拢部队坚守后方的计划,很有可能导致大部队如河口决裂一溃千里。
这样一来,负责袭扰蓝方的机步六连和一营残部,也会随后方动态适时调整战略部署,加快后撤的脚步。
这些猜测,他不敢说出口。
此时的载员舱内,大部分人都还沉浸对战斗的期待当中。他们不了解步战车的性能参数,因此只以为很快就可以找到大部队。
如果此时自己多嘴,很有可能给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班长带来相当大的麻烦。
夏承安只能保持沉默,而这种沉默,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化成了一种无奈和氐惆。
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步战车连续机动四十多公里,没有遭遇蓝方的围追堵截,也没有收到红方的指挥信号。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
上,如果不是有导调员手里的电台一直闪烁着的信号像一根绳子死死拽着战士们的心,可能此时几个沉不住气的新兵早就开始吵闹了。
即便如此,载员舱内的气氛也开始一步步变得紧张起来。
“班长……”
一名新兵到底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着头,朝老兵的方向欲言又止。
“说。”
老兵依旧闭着眼睛,却准确地从嗡鸣的发动机与颠簸的车体嘈杂的声音中准确地听到了新兵的声音。回应的声音虽然没有刻意扯开嗓门,但也足以让舱内所有人听见。
“班长,我们现在到底去哪?”
这是所有人都在困惑的问题,那些佯装镇定的战士们纷纷将眼睛眯成一道缝,怀着期待朝老兵的方向看去。
而这位班长依旧没有睁眼,却异常冷静地向所有需要一个明确答案的人说道:
“当然,是去战场。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遭遇蓝军,说明他们并没有逐步推进的打算。同样没有遭遇我方作战单位,说明大部队撤离得很顺利,有生力量保存得很好。”
“我们前进的方向直指基地指挥部转移后的位置,只要一直机动过去,早晚会遭遇蓝军或者兄弟部队。”
老兵在出发前就尝试联系过大部队,但发现通信没有回应后,便私下交代了驾驶员。
夏承安此前一直担心的问题,在他这里显然早有准备。
安抚过舱内的战士后,老兵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除了负责警戒的,其他人都抓紧时间休息。别想太多,有你们表现的时候。”
下一刻,似乎为了印证老兵的话,一路上昏昏欲睡的导调员忽然突兀地表现了存在感。
“突发情况,根据情报显示,蓝方将于五分钟后对已占领区域进行飞行侦察。”
本来老神在在闭目养神的老班长瞬间大惊失色。
他很清楚,这是导调员给的假想敌情。但正因为是假想敌情,才更让他慌乱。
“五分钟后高空侦察,停车。”
不到半分钟,发动机就停下了轰鸣。在导调员和夏承安两个人拖后腿的情况下,八名载员仅用不到一分钟就全部下车,而下车后的步兵班迅速拽下沙漠迷彩伪装网与支撑架。
一分钟后,伪装网覆盖在步战车上方,在支撑架的改造下,变成了高低起伏的模样。
与此同时,包括夏承安在内的十名战
士借助伪装网,零散地隐藏在附近的坑洼中。
让夏承安眼花缭乱的操作后,静静等待五分钟计时过去,待导调员高声宣布通过考验后,夏承安明显看到,老兵登时长舒了一口气。
感觉到夏承安的目光,老兵尴尬地笑了笑。
待所有人收纳好伪装网和支撑架,重新回到步战车内继续机动之后,老兵才慢悠悠地看着那位装作若无其事的导调员:
“你们这些干导调的,就是见不得我们清闲。我手里这些兵已经够惊慌的了,你来这么一出,接下来他们估计都不敢闭眼了。”
看似在埋怨,实则是感慨。
比起面对这些导调,他更希望面对蓝军。
因为蓝军是实实在在的人,命中就是命中,没命中就是没命中,标记弹打在人身上,痕迹清晰可见。
可预设敌情就不是这样了。
只要稍微有一点不符合规范,导调就有权力根据他的意愿淘汰人手。对他们这支本来就是孤军的步兵班而言,一旦有人被淘汰,那接下来无论能不能跟上大部队,士气都会凭空低上一大截。
这显然是老兵无法接受的。
而导调员却对他的抱怨无动于衷,反而笑嘻嘻地朝这位比他兵龄还长的老兵调侃道:
“没办法,这也是王八的屁股——规定。老班长,这都多少天了,你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导调员看似是在调侃,其实也是在陈述事实。
夏承安他们是后勤保障单位,演习指挥中心并没有将太多的精力放在他们身上,因此从演习开始至今,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预设敌情。
但作为主力的711团不一样,从他们离开集结地域的那一刻开始,在没有跟蓝方正面接触之前,双方人员和装备的消耗主要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产生的。
这段时间他何尝不是饱尝基层官兵的抱怨。
可如果不通过这种方式让官兵们侧面感受战争的残酷,参演部队当中必然会出现很多人将演习当成演戏,那这场演习的初衷也会因此变味。
“不管怎么说,恭喜你们成功通过这场考核吧。说真的,你们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过的孤军,而且还是因为这种原因。从个人感情出发,我倒是希望你们能走到最后。”
导调员饶有兴致地看了眼老班长,而后又看了眼夏承安,一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别样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