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阵地随着大部队的离开,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夏承安依旧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发动机上。
有配件在手,如今他需要做的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其安装好。这个过程,先前他花了足足半个小时。而现在,他需要更快。
夏承安并不担心蓝方会在下一刻就攻占这座高地。
虽然现在敌我双方的攻守态势夏承安不甚明了,但有一件事情夏承安非常确定,那就是急于扩大战果的蓝方不会轻易摊薄兵力,占领这种对红方而言易攻易守的阵地。
所以如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只是演习指挥部对修理车辆的时间限制。
但这也仅仅只是他的猜测。
也仅仅只是他能让自己平心静气对面前的发动机展开操作的理由。
早在几分钟前,夏承安就已经将加油拉臂安在了加油拉杆上,并且与两颗供油限制螺丝对好了位置。有第一辆车的安装经验,夏承安手上的速度无疑又快了几分。
有两名战士的从旁协助,装配的过程又节省了大量时间,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夏承安就将原本需要他近一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悉数解决。
看着面前封装好的发动机,强忍着僵硬的腰背带来的疼痛,夏承安直起身来,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
“可以安装了。”
听到夏承安这句话,早已等候多时的步兵班战士迅速将牵引绳紧紧地缠绕在发动机外壳上。
没有装甲救护车的吊装装置,想要将这近千斤的大家伙平稳地放回原来的位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早在他们拿到牵引绳的时候,这些人就动过利用炮身吊装发动机的念头。
但一来步战车的炮身太短,想要完好无损地将发动机放回去明显不太可能;二来炮管太细,能不能承受如此大的重量,他们也没有经验。
为了尽可能保证两辆车都不会被站在一旁监督的导调员挑出什么毛病,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将那辆车拖到操作台旁,采用人力将其吊上去。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所有人负重和协作能力的苦差事。
但步兵班的九人明白,再苦再难,他们也必须要将其完成。他们身边的这个列兵已经为他们做得足够多,即便不为自己,他们也不能让一个列兵顶在他们前面白白牺牲自己。
几根早已准备好的木棍横插在牵引绳中间,
八名战士扛起木棍一头的瞬间,便从上面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听我口令,预备,抬。走,走,走……”
这一刻,他们宛如抬起一块烘烤着他们全身的火球。
体能在一瞬间被大量消耗,每个人的脖子上都青筋毕露,额头上更是不约而同地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们如同挪动一般走过了操作台到步战车的两米距离,而在地面上,是数道清晰的拖痕。
夏承安和剩下一名新兵并没有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
早已跳上步战车的两人在发动机被抬到步战车前方的时候,便立刻从前面两人肩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木棍,在后边六人共同努力强行将木棍举过顶的时候,慢慢地后退,边喊着号子,边将发动机对准原来的位置。
“对准了,放,慢点,稳一稳,最后一出溜,别松劲。放,放,好。”
伴随着一声“好”字落入耳间,夏承安只觉得不堪重负的双手猛地一轻。
一阵麻木后,剧烈的痛从手掌传向指尖,又从指尖传入脑海。火辣辣的感觉让夏承安忍住甩了甩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而同一时间,这辆车的驾驶员早已不顾手掌和肩膀的疼痛,操起扳手连接起发动机和车体的部件。
看着夏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要凑上前去帮忙,同样在搓手的老兵却将他一把拦住。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仅是这位老兵,其他人看向夏承安的眼神中全都充满了感激。
他们很清楚,如果当时夏承安服从他们连长的命令跟随大部队撤走,此时的他们要么像丧家之犬一般主动投向演习指挥部划定的淘汰人员集中营,要么就得乖乖待在原地,哪都不能去。
无论哪一种,对他们这些踌躇满志的战士而言,都是从身到心的摧残。
而现在,随着发动机与车体的连接部一处一处被驾驶员安装好,他们追上大部队参加后续战斗的希望也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面前这个列兵,已经为他们做了他可以做的一切,他们不可能再让夏承安做更多。
五分钟后,随着顶装甲一声响,发动机正式安装完成。
接下来,就要验车了。
包括一直作壁上观的导调员,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到了夏承安身上。这决定命运的时刻,他们还是希望由这位给了他们希望
的列兵掌握。
“夏技师,你来吧。”
驾驶员主动向夏承安提出了邀请,而那位导调员甚至以同样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个列兵。
在他们心里,验车已经成为一项极其神圣的使命。而完成这项使命,获得这项荣誉的人,此时此地,只有夏承安一个。
面对如此多诚挚地期盼着的目光,夏承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患难。
夏承安开始有些痛恨自己的聪明。
虽然演习的战场上并没有连天的炮火和遮云蔽日的硝烟,但从始至终,这些战士们都在将其当作一场真正的、拼上生命和荣誉的战争对待。
而他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战争的觉悟,依旧是将面前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战争游戏。
此刻他的内心十分感动,但夏承安自己心知肚明,他此前的所思所想,对不起这份感动,也对不起面前的这些人。
“我……”
“我什么啊,快上去吧,时间不多了,等验完车,咱们立马追上大部队,说不准你还能跟着放两枪,万一淘汰掉几个蓝军,回去以后少不得要咱们连长亲自给你请功。”
步兵班的战士们俨然已经将夏承安当成了自己人,推推搡搡地将夏承安推进驾驶舱。
重新握起操纵杆,夏承安暂时打消了自己那些杂乱的念头。
比起反思自我,让这些迫切地期望参加战斗的战士们尽早跟上大部队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检查电气路,摁下启动按钮,感受到那熟悉的震动感时,夏承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与此同时,在一片轰鸣声中,导调员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详细地汇报到了演习指挥中心。
“没想到,红方撤离的部署下达之后,居然还能涌现出这样的感人事迹来。”
将导调员汇报的情况如实记录在册后,少校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将手中的文件夹交到了不远处的大校手中。
“首长,您看看,三个多小时前向红方机步六连下达的命令,现在有了新情况。”
因为少校不经意间的感慨,对于他送来的新情况,满脸疲惫的大校倒是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轻轻“哦”了一声,接过文件夹的他开始仔细阅读完上面经过润色的文字,大校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啊。要我说,红方过去四十
八小时的战斗,还不如个列兵一小时的表现。”
大校的话明显有些夸张,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却是,红方的表现实在让他有些失望,以至于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下,根本不想给红方留半点面子。
这些话落在少校耳朵里,瞬间让他感觉有些难为情。
再怎么说,负责主攻的711团也是大校的老部队。
甚至此番担任红方总指挥的都是他的老下级,如此不留情面地批评,让他一个少校如何传达得了。
缓缓吞了口唾沫,少校小心翼翼地为红方辩驳道:
“首长,您这话说的。两军对垒,总有一时的胜负高低。凌团长他们只是一时间思路没有转换过来让蓝方钻了个空子。您看现在他们的部署,效果不是很好吗?”
“从蓝方全面突破第一道防线至今,他们已经最大程度地迟滞了蓝方的行动。非但如此,负责阻击的那几个连更是表现出了人在阵地不失的顽强战斗精神。”
“其中就有报告中提到的机步六连,只有满编状态三分之二人员装备的情况下,与蓝方接触不过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吧,根据指挥部通报的情况,他们制造出的动静,愣是让蓝方误判在他们那边有我方一个营的兵力在进行阻击。”
“这样的表现要是您还觉得不满意,那711团干脆打散了重组吧。”
少校这一番辩驳,倒是让大校宽慰了不少。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将心里那些窝火的事情随茶水一道冲进肚子里,沉吟片刻,大校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爱之深,责之切啊。凌普这些年虽说也有不小的成长,但战争的思维终究欠缺一些灵活。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准备积极防御,那蓝军现在应该还被堵在第一道防线之外。”
“而且,沙枣园失守之后,就应该迅速转换思路,要么集中优势兵力先把钻进来的那些人歼灭掉,不计代价重新抢夺沙枣园;要么就一怂到底,直接回撤到第二道防线,然后派出小股兵力对蓝军进行持续袭扰,尽可能破坏他们的后勤补给线。”
“他是又想围点打援,又不敢放出筹码,搞成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你说能怨得了谁?”
不将这些话说出来,大校心里气不顺。
方才他进去跟军区首长汇报情况的时候,秦副司令员当着他的面问红方为什么会
忽然间一触即溃,当时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他就感觉有多少根针在戳他的脊梁骨。
如果不是怕此刻将凌普骂个狗血淋头会影响演习的后续,他是真想让话务员接通红方司令部的电话。
自己的首长具体经历了什么,少校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这也就是一时间的气话。
真要让他对711团下重手,只怕这位护犊子的首长反而会万般回护。
“首长,咱们还是说说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吧。这个兵现在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接下来是让人护送他回基地,还是让他暂时并入那个步兵班参加战斗?”
站在少校的角度看,夏承安毕竟只是个保障分队的技术兵,让他参加战斗无异于让他送死。
这样一个拯救战友于危难的好兵,怎么说也要保护着让他活到演习结束。
要不然,等事后评奖评优,谁能让一个在战场上被淘汰的兵立功受奖?
这样做,明显对夏承安和接受过他恩惠的这个步兵班都不公平。
然而,大校的回答却异常铿锵有力。
“现在前线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一个班的战斗力回到战场,多少能让六连缓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更应该想清楚,打赢了,才有后续,打输了,万事皆休。”
如果未来五十三个半小时内,红方能够抵挡住蓝方不计代价的进攻,即便夏承安在此次战斗中被淘汰,那他也能够在一众首长面前据理力争。
即便无法给这个保障分队的列兵争取到一枚功勋奖章,他也能通过自己的方式,代表711团向夏承安表示感谢。
可是,如果红方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表现得极为糟糕,即便夏承安又更耀眼的表现,他站在军区首长面前也不敢汇报半个字。
因为谁都不敢保证,军区首长会不会误认为他们想通过一个列兵的表现,强行为他们的失利辩解。
“虽然有些不符合规定,但还是让导调员转告那个列兵,战争虽然不能被个人左右,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希望。”
明显违反规定的行为,少校却并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通过电台向跟随步兵班一道往机步六连机动方向前进的导调员。
步战车内,听到导调员刻意提高音量后电台中传来的声音,车舱内的所有人心中,一种重任在肩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