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安不太清楚,这位老兵凭什么对自己报以厚望,但责任感告诉他,接下来的行动,只有每个人都竭尽全力,才能保证他们在危险重重的敌后生存得更久。
“是!”
没有过多的承诺,夏承安只是立正向面前的老兵抬手敬礼。
短暂的休息过后,除了驾驶员守在原地之外,包括夏承安在内的七人按照老兵事先在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分作两路对黑山头以北的区域展开了侦察。
临行前的准备工作,老兵嘱咐得格外细致。
“咱们的食物比较充足,随身多带一点。信号弹每个人两发,还有备用弹夹里的实弹,一定要清点清楚。这都是救命的东西,”
老兵第一次提及了实弹。
他的表情在此刻显得格外紧张。
夏承安很清楚他在紧张什么,因为此时所有人都跟老兵一样,表情显得格外严肃。
事实上,比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追寻他们一行的蓝方分队,这荒无人烟的茫茫戈壁中生存的猛兽反而更加危险。
“一旦遇到情况,先上实弹,然后发信号弹,不要有任何犹豫。演习结果很重要,但作为你们的班长,你们的安全更重要。我说的话,都听清楚了吗?”
老兵凌厉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并且特意在那几个迫切地想要立功的士官身上停了一下。
直至所有人都郑重其事地做出明确的回答,老兵这才大手一挥,下达出发的命令。
夏承安照例被特殊照顾,与老兵走在了一起。
黑山头以北连绵十余公里的黄土丘陵,受限于降雨量匮乏,山体之间很少出现被水流冲刷出沟壑的情况。
顺着地图的指引踩在低缓的山坡上,夏承安单手捏着地图和指北针,另一只手握着铅笔认真地记录着他们核实过的路线。
86步战车的爬坡仰角虽然有58°之多,但为了乘员的安全,他们寻找的路线坡度基本都在四十度以下。为了保证蓝方的空中侦察力量不会那么快发现他们的踪迹,一路上遮遮掩掩,速度多少有些缓慢。
太阳当头晒的时候,从隐藏点出发已经一个多小时的三人,也不过堪堪走出五公里的直线距离。
“找个阴凉地喝口水歇会儿。”
虽然没发现夏承安体力不支,但考虑到这毕竟是个技术兵,而且还是个新兵,体能估计没法跟他们两个比,老兵仔
细观察过周遭的情况后,扭头朝夏承安笑着说道。
西北的八月,气温虽然不高,但因为海拔的缘故,太阳却格外毒辣。
顶着大晌午的太阳晒这么久,饶是夏承安自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露在衣服外边的皮肤依旧感觉火辣辣的疼。
听老兵这么安排,夏承安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就近找到一处天然形成的猫耳洞前,也不管干燥的黄土会不会蹭脏了身上的迷彩,径直缩着身体坐了进去。
刹那间,一阵阴凉笼罩在身上。
随着一口清水下肚,浑身的暑气被瞬间排出体外。感觉喉咙不再如先前那般火烧火燎,夏承安这才探出头,朝不远处的两名老兵说道:
“班长,咱们歇多久?”
考虑到如今这个季节天色最早也要到八点多才会染上墨色,他们寻找路线的时间其实相当充裕。
以夏承安的经验,接下来三个小时内,太阳都会如此毒辣。
如果他们经过短暂的休息就继续去寻找路径的话,手头的饮水只怕很难支撑他们正常往返。
老兵显然听出了夏承安的意思,早就向夏承安说过要多听他意见的班长立刻追问道:
“你有什么意见?”
“只是一些粗浅的想法,我建议,咱们三点以后再出发,到时候天气会稍微凉快些。”
听到夏成安的建议,老兵并没有立刻答应。
眼下战况紧急,他必须要考虑清楚这样做的代价。
抬手看看时间,老兵闭着眼反复思考了延后出发和立即出发的利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热归热,咱们随身携带的水足够补充因为炎热产生的额外消耗了。前边还不知道有什么复杂情况,咱们不能太过乐观。”
老成持重的决定让夏承安愣了一下,随即便被他陈述的理由说服。
说到底,夏承安先前的考虑,完全是基于当初他跟着家人务农时的经验。西北农忙时节,收割往往都是披星戴月,却唯独不会在天气最炎热的时候顶着太阳蛮干。
毕竟,比起中午休息耽误的那点农活,中暑之后彻底无法参加劳动更让百姓们难以接受。
但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跟着大人务农的小孩子。
他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军人。
相较于以前,他的体格更加健硕,毅力更加出众,责任也更加沉重。
具备这么多普通百姓不具备的条件,就是要在
这种艰苦的环境中依旧能够迸发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
压根不知道眨眼工夫夏承安已经为自己做好思想工作的老兵似乎有些不放心,依旧强忍着嘶哑的喉咙产生的微痛安慰道:
“等咱们侦察完了,回去以后大把的休息时间。毕竟,咱们的行动只能在夜间展开,想不休息都难。”
在他身旁不远处,另一名老兵也配合地朝夏承安乐呵呵地调侃着:
“没错,咱们现在可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要是不摸着黑行动,指不定车刚开出去半里路,就被人家发现给包了饺子。”
“前两次咱们的行动虽然没把他们打痛,但也恶心得他们够呛。我要是蓝军司令部,这会儿恨不得对他们后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使用侦察手段。当然了,他们和咱们的侦察手段大差不差,什么卫星侦察飞机侦察热成像侦察……乱七八糟一大堆,只要不是时时刻刻悬在咱头顶,咱们也不怕就是了。”
两人都觉得夏承安会产生情绪,安抚的话说得格外起劲。
看到两个这副模样,夏承安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再度从猫耳洞里伸出头朗声笑道:
“两位班长,不用给我做思想工作了,这点事情我想得通。你们还是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吧。”
听到夏承安说话中气十足,甚至比他们两个状态都要好许多,两名老兵顿时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又开始好奇起夏承安到底哪来得这么好的体能。
“夏技师,你一个技术兵,怎么感觉体能比我们班那些二年兵都强啊?”
那个特别喜欢长篇大论的老兵压根没拿夏承安当外人,喝口水压压自己身上的火气,而后兴致勃勃地伸长了脖子朝夏承安这边看着问道。
而夹在两人中间的老班长,虽然没有参与提问,却同样表现出了相当强烈的求知欲。
见两人都这么好奇,夏承安也不作任何隐瞒,微微笑了笑,随即认真地说道:
“因为我不是技术兵。”
还不等两人发出惊讶地询问,夏承安便立刻解释起来:
“其实我是装甲兵,只不过多学了些修理技术,所以被咱们师装甲修理连的邢班长抽调过来一起参加演习保障任务。”
“我们装甲兵的体能训练强度想必两位班长都有所耳闻,虽说我下连时间短,但集训的时候负重训练一直都没停过。时间长了,体能自
然也就上来了。”
听到这样的解释,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们很难相信,这个修理技能一点都不比他们见过的那些老兵差的列兵,本职居然是个装甲兵。
“你小子别拿我们寻开心了,还装甲兵,你怎么不说你是导弹兵,专门给咱俩捣蛋的兵。”
发问的那名老兵已经乐不可支,他心里笃定夏承安这小子就是在活跃气氛。开朗的笑声直至夏承安再度认真地解释他的身份后,这才戛然而止。
“班长,我说的是真的。我是736团二连203车组的代理车长,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么宝贵的演习保障任务,只是因为咱们保障分队的邢班长对我比较照顾。”
“之前我们保障小组的其他班长之所以不告诉你们,是因为让一个列兵修发动机本来就难让人接受了,更别说还不是专业搞修理的。”
一本正经地回答让老兵顿时傻了眼。
顾不得灼热的太阳暴晒,猛地冲出那一片难得的阴凉后,老兵立刻凑到夏承安面前,盯着夏承安的脸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惊愕地干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随即扭头朝一直向这边看的老班长点头:
“班长,看样子,这小子没骗咱们。”
跟自家班长汇报情况后,这名士官便像看新奇的动物一样看着夏承安,嘴里则不迭地念叨着:
“居然还是个代理车长,列兵代理车长,这可是稀罕物啊?回去我就把咱们班副拉过来,让他看看什么叫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
要知道,他们班的步战车,也就今年老班长确定要离开之后,才让副班长担任了车长的战位。
想想他从媳妇熬成婆的这几年,再看看眼前这个入伍半年多的列兵,老兵心里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喜庆。
“你个混球东西,就别到处挑事了。如果我猜的没错,夏技师他们连明显准备让他提干。不过挺奇怪的,这场演习你参与的是保障任务,就算你们分队邢班长面子再大,你们连长应该不太乐意让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吧?”
老班长对夏承安的情况了解不是太深,所以凭借他对基层连队的认知,很难相信夏承安这个代理车长在大量的业务能力需要补足的时候,凭什么他们连长还会让他来参加跟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演习。
难道?
想到这里,老班长顿时瞪圆
了眼睛,随即难以置信地朝不停跟自己手底下的兵调笑得夏承安看了一眼。
“夏承安,你来参加演习,秋末的专业技能考评怎么办?回去可就到月底了,一个多月时间,你能来得及?”
如果夏承安是代理车长,那他现在也是无证上岗。
虽说基层工作中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只要不被查出来,上级首长也会睁一眼闭一眼,但夏承安的连队既然打定主意要培养夏承安,肯定不会在他的档案上填写带问题的履历。
所以,夏承安首先一定有驾驶员或炮手的专业证书,其次他必须参加秋季考评拿到车长专业证书。
这两点,等闲人可没那么容易做到。
“回去以后,连长说专门安排其他班长带我,多努努力,应该问题不大。”
“你是不是已经受过嘉奖了?”
夏承安刚回答了老兵的问题,压根没料到居然还有问题跟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才错愕地朝老兵那边追问道:
“班长,你怎么知道?”
听到夏承安肯定的回答,老兵先是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才无奈地朝蹲在夏承安面前瞎咋呼的战士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的,当然是猜的。看来你小子是真不得了,连里捧着,师里带着,要不是早就听说过邢国强班长的大名,我都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公子哥了。”
“大学生吧?不对,应该是大学毕业生甚至硕士。也只有这学历,才能让基层连队这么干。夏技师,你可是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讶啊。”
听老兵抽丝剥茧般分析出自己的来历,夏承安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没有看过自己资料的情况下,说得这么准。
而老兵感慨过后,脸上则换上了神秘的笑容。
“不得不说,咱们运气都挺好。我们遇上了你,而你则遇上了这种意外。”
老兵莫名其妙的感慨,夏承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很难理解,对方为什么说自己遇上这种意外是运气。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当时有充足的时间让他将那台发动机修好,然后让这支步兵班跟随他们的连队一起参加阻击敌人的任务,而他自己,则安心返回维修分队,为后续战斗中受损的车辆进行检修。
只是,这个谜团,也许只有到演习结束后他们临别之际,夏承安才好意思追寻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