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思考过后,随着面前的士官笑嘻嘻地离开,夏承安终于得到了片刻宁静。
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脆弱,就像一个泛着七彩虹光的肥皂泡,总是在双手捧起它之前就凄惨而悲壮地破碎。
夏承安的宁静大抵也是如此。
休息不过十分钟,老兵就主动脱离了透彻心扉的清凉。
“继续探查吧,早一分钟确定机动的路线,这心里也早踏实一点。”
没有询问另一名士官和夏承安到底歇够了没有,老兵微微抬起下颚,朝东北方向连绵不绝的丘陵极目远眺,眉眼之间凭空多了几分迫切。
听到耳间传来窸窸窣窣整理着装的声音,老兵并没有过多等候,径直阔步向前走去。
而在他身后,匆匆背着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的夏承安忙不迭从兜里掏出铅笔、指北针和地图,小跑两步跟在老兵身后,仔细对他们现在行进的方向进行标注。
这是一项看似非常简单的工作。
毕竟,有指北针的协助,在一张比例尺1:50的军事地图上大致标记行进路线并不算难。
不过夏承安却格外谨慎。
虽说如此小的比例尺,不同地形在图上都非常明显,即便在某一段路线上偏斜一两度角,在下一段路线上肯定会修正回来。而且以驾驶员丰富的经验,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将车开进沟里。
但是,他们毕竟是夜间行动。
经历过夜间驾驶考核的夏承安相当清楚在那种光线条件下仅仅借助防空灯那点亮度在这种连绵不绝的丘陵地带持续驾驶十多公里的难度。
此时夏承安都已经做好届时随时准备代替驾驶员开车的准备。
这种高强度的驾驶,真要让这个步兵班的驾驶员独自完成,后续至少个小时他都未必有精力载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夏承安都想主动跟老兵提出夜间驾驶交给他来的请求。
不过,想想自己列兵的身份,再想想自己的驾驶时长,他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个包括集训总共也就独立驾驶车辆六十多小时的列兵,面对的还是这种高难度的连续障碍,即便行驶路线亲自看过一遍,真坐上驾驶座,步兵班的战士们也未必敢放心地把性命交到他手里。
无奈地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摇了摇头,夏承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脚下的路和手中的
地图上。
毒辣的阳光持续为三人灌注着热量,堪堪走出三公里多,夏承安便又感觉后颈和耳朵像是被针刺一般地痛。
更让夏承安感觉难受的是,持续高温让他额头不断渗出细汗,而汗水又很快被炎热蒸发。体液析出的盐分与空气中漫卷的沙尘一并覆盖在脸上,让他有种戴着面具走路的感觉。
说不难受是假的。
只是老兵一直没有下达休息的命令,夏承安只能咬牙坚持。
坚持,从他踏入军营以后就频繁听到的字眼。
曾几何时,李爱军在他们俯卧撑准备双臂支撑到酸软的时候说过。
曾几何时,邵强在他们大热天窝在驾驶舱浑身难受的时候说过。
曾几何时,夏承安也在刘筱云打退堂鼓的时候说过。
无论夏承安自己,还是他身边的战友,都在这两个字的哄骗和激励下,一点一点突破着自身的极限。
如今,又到了他突破自己极限的时候。
单手拧开水壶,对着壶嘴稍稍润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壶中有些滚烫的水让夏承安有些胡思乱想的意识瞬间回到了手中的工作。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那个碎嘴的一期士官已然抬起胳膊用袖管擦拭汗水,同时嘴里低声朝一直不动声色的老兵念叨:
“班长,咱们真得歇会儿了。这一个小时,我感觉比跑负重五公里都累。”
“再坚持坚持,继续前进一公里,咱们这条路线的图上距离就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到时候给你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保证让你生龙活虎的。”
“再说了,亏你肩膀上还扛着两杆枪,还不如夏技师人家一个列兵耐力强,我这个当班长的都替你害臊。这次演习结束之后,回去我得专门整治一下你们这种吃不了苦受不了累的落后思想。”
老兵并没有因为手底下的兵抱怨就放弃自己的坚持,反而以夏承安举例,让他身边的士官暂时收起消极情绪。
而他的眼睛,则一直盯着前方丘陵的走向和坡度,专心致志的模样,一时间让碎嘴的士官都有些不好意思反驳。
不过,他拿夏承安比较,多少让士官有些挂不住脸。
“班长,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夏技师人家本职是装甲兵啊,再怎么说,人家伙食还比咱高几块钱呢。”
明显想要给自己争取点颜面回来,士官话刚说完,便朝身后的认
真标注地图的夏承安咧嘴笑道:
“夏技师,我这可不算挑拨离间战友感情啊。咱们实事求是地讲,这天是不是有点热?这太阳是不是有点毒?”
他可清楚地记得,夏承安先前提议他们尽可能在三点以后再出发寻找路线。如今虽说已经快到三点,但过去一个小时,他们可全程都在晒太阳。
嘴上说着,手却忍不住往自己已经晒起油皮的耳朵摸了摸。
痛痒的感觉让他瞬间忍不住龇牙咧嘴挤眉弄眼,而被他这番模样逗乐了的夏承安只能认真地点头回应:
“天是有点热,太阳也确实毒。不过班长说的也没错,咱们尽快找好路线,回去之后有大把的休息时间。您耳朵上的死皮别乱动,我工具包里有凡士林,回去之后找出来涂一点。”
听到夏承安居然还藏了这种好东西,一直波澜不惊的老兵都瞬间被夏承安刚才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从出发后就没从前方挪开的视线第一次转向身后,等夏承安映入眼帘后,这名脸膛红得快要发紫的老兵登时笑眯眯地向夏承安投来渴望的目光。
“你小子,有这好东西居然不早说。出发前咱们要是都能涂一点,这会儿也不至于这么难受。作为你的临时班长,我命令你回去以后,把东西贡献出来,让大家伙都擦一擦。”
见夏承安傻呵呵地笑着点头称是,又看了看不停拿袖子擦汗的士官,老兵到底还是心软,再度下达了休息的命令。
“说真的,咱们往常除了特训,很少在这种高温强紫外线的环境下训练,这耐力确实差了点。”
喘着粗气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老兵顺势坐倒在地,也不顾多说话会引起水分流失,反而认真地总结着他工作中的缺点。
“要不怎么说演习就是和平年代检验部队战斗力的最好手段呢。单是这一点,往常没有这种经历,是根本不可能想到的。”
“咱们711团驻地海拔比较低,跟这里差了少说也有四五百米。说真的,无论氧分压还是紫外线,咱们那里比这里可差远了。”
“不过,这可不是给咱们现在这么差劲的表现找借口。说到底,还是平时体能训练强度不够。看看咱们现在这表现,再想想更高海拔地区驻防的那些战友,我真担心,一旦将来有什么事情发生,以我们现在的
表现,到时候能有多少可战之力。”
老兵的自我反思引起了夏承安的思考,但很快就被那位碎嘴的士官接上了话茬。
“班长,要我说啊,你现在就是杞人忧天。训练大纲那是总部发的,到了军里,根据各自的实际情况不同,又会经过很多次调整。到了咱们手里,那基本上就是最符合需求的训练计划了。”
“训练的时候又经常创优争先夺红旗抢第一,咱们实际上的训练水平,比团里下发的训练计划不知道要超出多少。”
“你就算让更高海拔驻防的战友来到这里,就这天气,该晒脱皮的照样会晒脱皮,无非就是肺活量和新陈代谢的能力会有些差异,但也没到完全没有可比性的程度。”
“比起体能,我反而觉得军人意志的差别更明显一些。”
“就像现在,为什么蓝军明知道咱们在他们后方流窜,却压根找不到咱们。还不就是因为,咱们意志力比他们强,在他们的搜寻小队躲阴凉的时候,咱们在太阳底下晒着。”
碎嘴的士官话音方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剧烈的枪响。
三个人不约而同下意识地做出规避动作后,当发现老兵刚才纳凉的位置已然被蓝色的燃料覆盖,迅速找地方掩蔽的碎嘴士官忍不住照着自己的嘴狠狠拍了两下。
“瞧我这乌鸦嘴,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懊恼的他浑然没有发现,躲在他不远处的老兵,此时脸上已经露出纠结和痛苦的神色。
如果按照标记弹的命中效果看,刚才那一枪确实没有命中他。
但熟悉标记弹和实弹性能的他很清楚,如果刚才那一枪是实弹,他根本就没有闪避的机会。
也就是说,从实战的角度考虑,其实他已经算阵亡了。
老兵的私心不断挑唆他,让他隐瞒这个事实,让他继续参加战斗,让他带着夏承安和那个不让他省心的士官继续走下去。
但他作为军人的品格,却在不停地拷问着他的原则。
那一枪,究竟算不算命中?
算,或者不算?如果让跟在蓝方身边的导调判定,他的身上根本没有沾染颜料,肯定不算。
但如果这样判断的话,那演习凭什么还可以被当成实战?
失去对这些细节得锱铢必较,演习也不过就是指挥部的司令和参谋人员将军棋推演的沙盘挪到了现实当中,将那
一组组数据转化成了真正的战士和装备。
演习进行到现在所有发生过的情况,也不过就是双方的司令部费尽心思做出来的多种想定。
它固然可以反映指挥人员对战场态势的随机应变能力,可对他们这些真正战斗在第一线的基层官兵,有什么作用?
只有实战的口号,没有实战的气氛。
只有实战的名义,没有实战的残酷。
这样的演习,能让这些战士学到什么吗?
扭头看了看腆着脸朝自己傻笑的士官,又看了看躲在土垄后瞄准射击的夏承安,老兵叹了口气,精气神顿时随之被抽离。宛如迟暮老人一般的他主动站出掩体,在士官和夏承安错愕的眼神中,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找机会摆脱他们,然后尽快返回隐蔽点跟其他人汇合。接下来的行动,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咱们尽力了。”
“班长,你没中弹啊。”
士官离他最近,自然能发现老兵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但他的话音刚落,一发湖蓝色的标记弹就狠狠打在老兵身上,坐实了他被淘汰的事实。
而此时心里猛地轻松下来的老兵,反而反常地咧嘴笑着解释道:
“我确实没中标记弹,可是,如果对方换成实弹呢?我怎么觉得,回去以后得好好给你小子补补课。都一期士官了,还不记得实弹和标记弹射击初速度差距有多大么?”
“反复跟你强调演习就是实战,今天非得给你上一课。八一杠,射击初速度720米每秒,声音传播速度才多少?更别说标记弹这还不到二百的初速度呢。”
“咱们听到声响的时候,人家早就把咱们打成筛子了。”
说到这里,老兵反而更加高兴。
“对面追过来的小队里估计也有个愣头青,要不是他贸然开枪,咱们三个都得报销。”
“行了,别愣着了,趁对方还不清楚状况,赶紧溜吧。夏承安,这小子虽说嘴上没溜,但战斗意识不差,接下来你听他的指挥。”
嘱咐过这些,老兵将自己携带的物资和水壶猛地一甩,而后径直向对面山坡上一直瞄准这里的蓝方追兵迎去。
“我就说嘛,蓝军在前线的攻势那么猛,怎么可能是一群酒囊饭袋。咱们在后方干的这点事,能悠哉游哉生存到现在已经够侥幸了,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