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卿，你慌什么！”

梁红兵立刻厉声喝道，可眼睛却始终没有从观瞄仪上挪开过。

车内通讯频道中顿时一阵沉默，而蒋红兵的心也瞬间因此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徐振卿不回应，就意味着他还是心虚。这样的情况下，即便自己准确锁定了目标，这个列兵摁下发射按钮的时间也会慢半拍。

那样的话，过去三个月203车组就彻底白练了。

梁红兵想都不用想，观摩台上的首长们绝对拿着望远镜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毕竟，一支连队强不强，首先看炊事班，其次看新兵，最后才会看训练骨干。

明明刘筱云这个训练中最容易出事的吊车尾此时表现都很稳定，反而徐振卿这个最近封定边都会私底下夸上两嘴的好苗子如此不堪大用。

正当梁红兵准备抓紧时间为徐振卿做心理疏导的时候，通讯频道中却忽然传来刘筱云戏谑的声音。

“孙子，你不会关键时刻成怂蛋了吧？不要不行的话，想个辙，赶紧跟老宋换过来。爷们以前还觉得你挺有种，跟我夏哥比这比那的，没想到就是个狗肉包子。”

狗肉包子——上不了台面。

徐振卿虽然没有完整地听过这句歇后语，却也从刘筱云那嘚瑟的话音中听出了对他的鄙夷。

霎时间，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徐振卿心头。

如果此刻在车外边，他一定会揪着刘筱云的衣领，用那只瓷实的拳头告诉他自己到底行不行。

可是现在，他在车上。

此刻的他表现得确实像热锅上的蚂蚁，即便刘筱云专注于观察前方道路根本没时间看自己，他也感觉有一道嘲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见徐振卿依旧不说话，刘筱云索性得寸进尺继续叫骂道：

“以前不是挺嘚瑟，成天抱怨我拖累了你的训练进度吗？现在什么情况？要报复回来，还是想给爷几个现个眼？观瞄仪还看得清吗？发射钮还知道在哪里吗？”

吊儿郎当的声音荤素不忌地骂着，难听到梁红兵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作为指导员，同时也是本次训练203车组的代理车长，梁红兵很想制止这种过于侮辱人格尊严的叫骂。

但他同样清楚，刘筱云胆子再怎么大，也不敢当着自己这个指导员真就如此肆无忌惮。

因此，这些叫骂很有可能就是刘筱云使的激将法

。

只是，效果究竟如何，梁红兵却有些捉摸不定。

好在，下一刻，他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一个拖后腿的，有什么资格说我？顾好你自己吧，我可从来没说我不行。”

徐振卿冷淡的声音里透露着愤怒，很明显，被劈头盖脸这么一通羞辱过后，他强烈的自尊心让他在慌乱和愤怒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此刻徐振卿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那个该死的靶标，然后用自己手里的一发炮弹狠狠砸在上边，就像自己的拳头砸在刘筱云那个狗东西的鼻子上一样，炸出一朵大大的花来。

说完这一句，徐振卿便再也没有说话，但梁红兵可以确信，此时此刻的徐振卿，比他先前正常的状态更值得信赖。

只是，眼见一条道走到底，接下来就准备返程了，梁红兵依旧没有从观瞄仪中发现目标的存在。

难道，他们这辆车的考核内容就是甄别敌我目标？

这位指导员心里有些犯嘀咕。

直觉告诉他基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以赵援朝这位团长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让士兵提高的机会。更何况，203车的炮手是个新兵，如此宝贵的实弹射击机会更不可能让他失之交臂才对。

可是，对应的靶标就是迟迟不出现，一时间梁红兵也有些失了方寸。

转眼间，编队已经绕过终点处的山包，掉头返回出发点。

梁红兵的内心不再疑豫，通过送话器果决地向封定边所在的指挥坦克发送了通话请求。

待封定边甫一接通，梁红兵便连珠炮似的急切问道：

“连长，这就考核完了？我们车组还没开炮呢？”

听自家指导员这么说，封定边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考核是团里组织的，靶标也是团作训科设立的。按照正常的逻辑，阵型展开后两翼的目标应该交替出现，这一趟单程四五公里的路上足够设立相当多的靶标了。

203没有开炮，是车组本身的问题，还是靶标的问题，封定边有些摸不准。

因此，他只能如实告知梁红兵自己的猜想：

“你们能回忆一下，是不是甄别靶标的时候看错了。”

封定边话音方落，梁红兵那边就立刻接着说道：

“不可……”

声音瞬间中断，紧接着便是梁红兵惊慌却没有失措的通报：

“榴弹，山坡

中部，机枪靶，1300，短停，放。”

伴随着一声轰鸣，千米之外的山坡上瞬间炸出一朵土黄色的云彩。而在短短三秒内处理完锁敌流程的梁红兵此时终于在通信频道中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大笑。

“老封，作训科的这帮孙子可太损了，居然还跟我们玩心理战术。你能想得到吗，老子这个右翼头车过去五公里是怎么过来的。”

梁红兵第一次当着战士的面爆出了粗口，但这一次他觉得特别爽快。

如果靶标再晚出现两分钟，他们车都快开回出发点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靶标的设置确实出其不意。如果没有刘筱云先前对徐振卿的一番冷嘲热讽，很有可能在转过山包准备回去的时候，他们几个就全部失去耐心了。

此时此刻，梁红兵脸上都泛起了一抹激动得潮红。

“刘筱云，车停得很稳。徐振卿，击发也很迅速。宋小林，你的表现也很不错。不枉连长带着你们风雨无阻苦练三个月，两个新兵加一个上等兵，打出这么好的配合，待会儿我得带着你们去团长那里走一圈。对，必须要走一圈。”

此时的梁红兵表现出了比封定边这个连长还要嘚瑟的情绪。

他俨然已经将同车的三人当成了坦二连又一块崭新的招牌。

不过，比起梁红兵这位车长的激动，亲自打出那发炮弹的徐振卿此时却显得冷静得多。

他的脑海中依旧回响着刘筱云方才对他的辱骂，此情此景，他只想朝那个对他出言不逊的家伙问一句，他到底是不是怂蛋。

“拖后腿的，看到了吗？”

车内通讯频道中，骤然冒出徐振卿的追问。

声音虽然清冷，却难以掩盖其间的得意和自豪。

对于徐振卿这样的表现，梁红兵多少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着等回去之后，跟徐振卿好好交流一番，告诉他刘筱云当时说那些话的真正用意。

但现在看来，这番交谈可能现在就得进行了。

只是，不等梁红兵开口，刘筱云便再一次抢了他的话头。

“爷们眼睛不瞎，不就命中了一个一千三百米外的靶标吗，又不是拿了全军大比武的第一名，有什么好显摆的。没爷们配合，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打那么稳？”

刘筱云似乎先天就立于不败之地，此时说话也根本不给徐振卿留任何颜面。

“你要不张嘴，

我都快忘了几分钟前谁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应声呢。合着就是你啊，孙子。”

见两个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掐了起来，梁红兵不由得倍感头疼。

他终于能够理解夏承安的难处。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徐振卿，男子汉大丈夫，胸怀跟能力一样重要。如果你连人家的激将法都当真，今后还怎么承担更大的责任？”

“还有你，刘筱云，你有没有把我这个指导员放在眼里。当你拿着我的面毫无顾忌挑衅别人，你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是吧？”

没好气地朝两个人分别骂了一句，制止他们这种幼稚的对骂行为后，梁红兵这才继续说道：

“回去之后，你俩一人一份检查，五千字的那种。徐振卿，尤其是你，要重点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要是认识不深刻，我会打回来让你重写的。”

刘筱云这小子的性格单纯就像面镜子。

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你对他炸刺，他也会拿镜片割着你的手。

虽说刘筱云训练成绩确实落后，但从刚才他使用激将法刺激徐振卿的表现来看，梁红兵反而觉得这个小家伙很有意思。

反倒是徐振卿，训练成绩是好，但性格方面的缺陷还需要花大力气去弥补。如果心理素质提升不到位，往后他也只能在军营里混个年，根本不可能像李爱军那样成为坦二连的骨干。

想到这里，梁红兵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俩的性格和能力要是能做个中和，也许坦二连一下子就能得到两个不错的兵。

可惜，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五分钟，车辆停在出发点，坦二连全员集合。

看着眼前一个个龙精虎猛的小伙子们，李福湘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为被邀请来的观众，回来的路上他已经了解了各车组详细的射击参数。对于这份耀眼到有些刺眼的成绩表，李福湘心里有十万个满意，而满意之余，更多的还是期待。

例行的敬礼回礼之后，面对赵援朝讲评的邀请，李福湘同样没有拒绝。

“同志们，很高兴看到你们超越自我的精彩表现。六变升级训练法试点三个月就能有如此明显的进步，虽然按照流程还不能予以正式的肯定，但作为个人，我李福湘是鼎力支持的。”

“三个月时间还是太短了，我相信，再给你们一年，如果其他方面的

训练能跟得上的话，你们必将成为一支全新的队伍。”

李福湘这位师长的肯定，就是对坦二连过去三个月默默付出最好的表扬。

霎时间，封定边带头热烈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李福湘没有打断他们的欢呼，对于这些勇于超越自我的年轻人，这位大校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待掌声平息之后，李福湘才继续满面红光说道：

“今天考核的靶标设置得也很好，看得出来，基本上模拟了复杂多变的战场。尤其是最后203车的那个靶标，设得出其不意，连我都没有想到。”

“但我们的战士还是快速和精确地粉碎了它，对此我只能说，干得漂亮。203车组的成员都有谁，站出来让我看看。”

听到师长居然要特意见自己几人一面，刘筱云当即挺着胸脯从队列中走出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不过，让刘筱云更加惊喜的事情还在后头。

当他跟着梁红兵走到李福湘面前时，早已看过他资料的李福湘当即点名表扬道：

“刘筱云对吧，小伙子精神头确实挺足，有灵气。听他们说，你可是你们连驾驶员里头业务最差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拿个二级甚至一级驾驶证证明一下自己？”

刘筱云还是头一遭被这么大的官表扬和期待呢。

上一次被这么肯定，还是在新兵连的时候。

本来刚刚滋生的些许骄傲瞬间烟消云散，刘筱云心里此刻只有无以复加的激动。

“报告师长，我一定努力学习训练，争取今年能拿到二级驾驶证。至于一级……”

实话实说，二级驾驶证他都感觉有点悬，一级那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刘筱云虽然想在这位首长面前吹个牛，但考虑到将来万一兑现不了无颜面对这里的所有人，到底还是心虚地小声说道：

“师长，我觉得，我还是先拿到二级证书再考虑一级的事情吧。”

刘筱云是什么人坦二连谁不知道，这可是个吹起牛根本不用打草稿的主。

如今居然变得如此务实，强烈的反差惹得坦二连一众老兵们纷纷强忍着笑意。而似乎发现了这一点的李福湘也忍俊不禁道：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要是明年你能拿到一级驾驶员的证书，我这个师长亲自给你颁发证书。”

让刘筱云一阵欢欣雀跃之后，李福湘这才将目光转向其他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