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很不错。”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分量远没有刘筱云受到的表扬那么重。
“想要打得快打得准,就得像刚才那么稳。咱们装甲兵就要吃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顶得住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最关键的是,始终要有一颗古井无波的心。”
“不到战斗彻底结束,绝对不能放弃警惕。”
这些话,既是对203车组说的,也是对在场所有官兵说的。
装甲兵的战斗力,很大程度源自从炮膛里打出的那枚炮弹。
想要先敌发射一击制敌,车组的四个人就得跟坦克融为一个整体。但人终究不是机器,影响发挥的因素很多。
李福湘相信在场所有人的,包括那些机关单位的文职,都具备相当不错的技战术水平。
这些完全可以通过量化考核反应在数据上的东西一旦养成习惯,轻易不会有太大幅度的波动。
真正影响车组和坦克发挥的,还是那些比较唯心的东西。
包括思想觉悟,心理素质,战斗意识……诸如此类的东西,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显露其本质,也会在关键时刻左右战局的胜负。
官兵们有些陷入了沉思,而有些则依旧迷茫。
对此李福湘并不觉得失望。
他们如今接受的每一场训练和学习,都是在为深埋在官兵们心里的种子浇水培土。终有一天,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表扬过坦二连的官兵们之后,李福湘便带着赵援朝等人返回了团部。
他知道736团想要什么,现在也是该给这些默默努力的下级单位给一个准信了。
经历了一番并不算酣畅淋漓的实弹训练之后,坦二连也美滋滋地返回了营地。
实弹显然不是今天他们最大的收获,李福湘的表扬才是。
对坦二连而言,能在师长面前露这么大脸绝对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更何况,六变升级训练法中期验收就有这么出色的发挥,一旦训练步入尾声,连队的战斗力绝对与当下不可同日而语。
一想到这里,封定边嘴角都恨不得咧到耳根下边。
连长的喜悦反馈到战士们身上,就意味着一顿饭菜颇为丰盛的会餐。
夜幕尚未拉开,坦二连就在一间闲置的营房内摆放好了桌椅。
没敢大肆张扬,所以不好让炊事班帮忙加餐。因此摆在官兵们面前的,都是司务长临时从市
场上采买来的各式卤味凉菜。品类虽然少,但分量绝对足够。
坐在上手的封定边从踏进这间营房开始,脸上就一直挂着笑意。
见官兵们一直有说不完的小话,封定边也抱着足够的耐心等待,直到房间里光线渐暗不得不开灯之后,这位心花怒放的上尉这才端着倒满饮料的搪瓷茶缸站起身来。
见连长准备发言,官兵们自觉地停下了交谈,转而将目光都汇聚到了封定边身上。
“同志们,今天的验收,对咱们而言是个不小的胜利。”
一句话,为上午的实弹考核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兴冲冲地官兵们纷纷回以热烈的掌声,既是为封定边捧场,也是为他们自己祝贺。
“六变升级训练法试点三个月,成绩斐然,即便团长不找我,我也敢这么断言。回顾三个月前咱们连的射击考核成绩,再看看现在,你们永远不会明白我这个连长心里到底有多痛快。”
“为了这个,先干一杯。”
封定边的心里确实痛快。
从他回到736团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默默收集充当尖刀连队的坦一连的训练成绩。从老连长到自己,五六年时间里,坦二连上下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辛苦,才将彼此的差距拉到能让他稍微有点野心的程度。
而六变升级训练法的出发,让他短时间内就实现了那点小小的野心。
上一次坦二连射击科目考核的成绩,已经有好几个车组赶上了坦一连的顶尖水平。
而今天这场实弹考核,彻底让封定边有了取而代之的底气。
一口气将搪瓷缸子里的饮料咽进肚里,封定边脸上晕染出只有醉酒之后才会出现的潮红。
“今天大家的表现得到了师首长的肯定,接下来,六变升级将从射击科目,拓展到驾驶、指挥、通信、修理等诸多方面。我们会比现在更忙,但我们的战斗力,也会比现在更强。”
“为了坦二连更加出色的战斗,干了。”
又是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饮料,被甜得发腻的液体呛到的封定边忍不住将饮料倒喷出来,滑稽的一幕惹得许多官兵步人后尘。
一阵哄笑过后,轻咳几声缓过气来的封定边瞪着眼睛,而后没好气地骂道:
“看吧,就因为你们这群兔崽子现在战斗力还不达标,所以我许个愿喝口水都能呛着。这一杯先给我记着,等咱们真的能
全方位成为736团的尖刀连的时候,我得换酒。”
一句话,让嬉笑中的官兵们脸色顿时肃然。
封定边知道,自己这点小花招已经起到了应有的警示作用,于是乎,下一刻他再度举起手中的杯子。
“说完了现在和未来,咱们说说过去。”
“坦二连的连史,想来大家都清楚。咱们没有人家那么辉煌的历史,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我们没有骄傲的本钱,所以我们从来都很谦卑。”
“老连长走的时候,他的心愿是让咱们连也能像一连那样,成为咱们团的尖刀连队。坦一连说破天也就比咱们战斗力强了点,跟那些走路都趾高气扬的功勋连根本没法比。”
“我们生在和平年代,没法像那些革命老前辈一样建立功勋。但和平年代的装甲兵,依旧能够为咱们的连旗增光添彩。”
“拿什么增光添彩?更高的官兵素质,更强的实战能力,更严的自我要求。说到这里我必须得提一个人,谁呢,夏承安。”
想来是说得有些口渴了,封定边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饮料全都喝完,随后才咧嘴笑道:
“从他来了以后,咱们连有了很多新的变化。老兵们学习电脑办公,三个新兵加一个上等兵组建一个车组,还有,咱们现在正在施行的六变升级训练法。”
“就六个月,咱们连的变化不能说翻天覆地吧,但也算得上耳目一新。”
“有些老兵之前总觉得我跟指导员偏心眼,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在连里这么多年,有带来这么多的改变吗?”
“不是我吹捧那小子,大学生,确实有点能耐。明年要是新兵里头还有大学生,我还得抢几个回来。你们要是觉得地位不稳,就趁现在,给我好好学习好好努力。”
“我的同志们,我的战友们,留给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喝完这一杯,大家就放开了吃。吃饱喝足以后,该干嘛干嘛。就这样,干了。”
封定边再次举杯,往自己嘴里倒饮料的时候,却尴尬地发现杯子里早已涓滴不剩——刚才说到嘴干的时候,他早已一口接着一口全都喝完了。
封定边最后这几段话,为原本欢快祥和的会餐蒙上了一层名为压力的阴影。虽然卤味和凉菜确实比食堂里的饭菜美味很多,但在场的所有人却并没有像往常聚餐那样大快朵颐。
水足饭饱后的老兵们回到宿舍后都各怀心事自觉地展开了文化学习,而在营房的某个角落里,徐振卿则独自一人背靠着墙根蹲坐在地上。
如果会餐中有谁食不甘味,那必然就是他了。
先是考核的关键时刻自己差点掉链子,而后李福湘又重点表扬了刘筱云,却对准确射击靶标的自己轻飘飘地略过,最后会餐的时候连长还专门提了夏承安的名字。
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即便比不上夏承安,料想默默努力也能绽放出精彩。
但如今看来,非但自己比不过夏承安,就连刘筱云那个一直拖连队考核后腿的家伙,都比自己受上级首长重视。
那么,他如今努力的意义又在哪里?
诚然,坦二连今年要走好几个老兵,战位会出现大量空缺的同时,也能确保明年他转士官无虞。
但一想到提干的诱惑,以及上级首长对刘筱云的看重,徐振卿对自己的未来,反而越发忧虑起来。
现在的他很迷茫。
他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只需要不停努力就注定能得偿所愿的目标,可现在看来,这样的愿望似乎太不切实际了。
徐振卿忍不住抬头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他很想问老天一句,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这么不顺。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响起,差点让徐振卿惊得跳起来。
他不知道梁红兵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但无论什么时候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这位指导员看到,似乎都不是什么美妙的事情。
联想到今天考核时自己的表现,立马站起身来的徐振卿低声喊了一句“指导员”,便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梁红兵现在找自己,必然是要跟自己谈话。而谈话的内容,必然跟白天发生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让徐振卿有些意外的是,梁红兵反而像先前的他一样背靠着墙壁盘腿坐在地上,随后招呼着他也一并坐下。甚至,还极为随意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手指僵硬地握着梁红兵强塞到他手里的香烟,徐振卿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到底该不该把香烟点燃。
好在,梁红兵似乎并没打算给他难堪。
“别装了,知道你会抽烟,虽然平时抽得少。今天晚上不是我值班,找你也只是单纯想跟你聊两句,不是正式的谈话,不用紧张。”
主动把徐振卿手中的香烟点燃,
梁红兵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其实本来是想把你叫到连部好好说一通的,但后来想想,还是这种私底下的交流更好一些。”
“说说吧,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绝对没少胡思乱想。”
从集训基地回来三个月不到,这还是梁红兵第一次找自己谈话。
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那么严肃,也没有那么正式。因为一根小小的烟卷冒着袅袅的烟,甚至还有些随和。
就像那些老兵们训练之余凑在一起插科打诨说荤话一样,随性之中,似乎也不乏真情。
徐振卿踟躇了片刻,到底还是将香烟含在嘴里猛地吸了几口。
刺激的油烟自咽喉一路向下灌注到肺部,久违的酣畅让徐振卿暂时忘记了那些压在心头的郁闷和委屈。
贪婪地将一整根烟都吸完之后,思绪在尼古丁的催化下变得跳脱起来,对于梁红兵这位指导员,徐振卿也慢慢地放下了畏惧,开始将他当成一个可以诉说心事的朋友。
“指导员,我,我就是觉得憋屈。”
见梁红兵大有侧耳倾听的意思,徐振卿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
“我们三个新兵,夏承安以前一直压我一头,这您是知道的。我确实不服气,但我也承认那家伙确实比我强。”
“可刘筱云凭什么?我承认,那会儿没有发现靶标我确实很慌。可是最后命中目标我也没掉链子,可是凭什么,只有刘筱云一个人被师长点名表扬,甚至还准备亲自给他发考评证书?”
颓丧中的徐振卿有些歇斯底里,他真觉得自己过去三个月的苦练白干了。
而梁红兵就一直这样静静听着他的发泄,直到徐振卿最后哽咽着中断了话语。
重新递给徐振卿一根点燃的香烟,梁红兵幽幽地叹了口气,而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徐振卿的遭遇,跟从前的坦二连又有什么不同?
从前的他们,不也是在别人的阴影下艰难求存,看着其他比自己还不如的连队遇上好运气被上级表彰,各种资源倾斜之下迅速超过他们。
可是,这又能找谁说理呢?
那些他们觉得是碰上狗屎运的连队,何尝不是在私底下默默地准备着,直至被那些首长们偶然间看到呢。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了。
如果当初的他们战斗力有现在这么强,他们如今又何至于被师长表扬几句,就大开庆功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