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梁红兵心里也有些郁闷。

从某种角度来讲，他们跟徐振卿也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不过，虽然有着同样的处境，却同样不能掩盖徐振卿身上存在的巨大问题。

“觉得很不公平是吧？”

轻笑一声的梁红兵吐出一个眼圈，看着灰白色的烟雾缓缓消散在面前，带着几分洒脱问道。

眼圈湿红的列兵怔了一下，却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粗糙的水泥地，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知道对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梁红兵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抬头看着浩渺的夜空，长叹一声吐出心口的闷气。

“哪来得那么多公平？就说打实弹这事吧，两三年轮到这么一回，同样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凭什么让你上而不是让宋小林上？”

“最近两次考核成绩，宋小林并不比你差。如果我们想要照顾即将退伍的老兵的情绪，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上，把你撸到二炮手的位置上装填炮弹。”

“如果按你的想法，他是不是也应该哭两鼻子，抱怨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居然都没得到表扬？”

牺牲奉献，不是喊几句口号那么简单的事情。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很少有人是真的在崇高的革命理想的感召下参军入伍的。

像徐振卿这样博前程的年轻人大有人在，他们拼命地努力着，拼命地奋斗着，总希望自己能够顺风顺水得到上级首长的看重，让自己的军旅生涯少几分坎坷。

可是，可能吗？

也许现实中确实存在这样的幸运儿，就像今天的刘筱云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师长记住了名字。

然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官兵，都只能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付出。

谁能说他们做得不够好？

如果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跟别人一样，饶是国家幅员辽阔物产丰富，也供养不起这么庞大的军队。

就算供养得起，这种盲目攀比的思想一旦在军队泛滥成风，势必会导致极为可怕的后果。

听到梁红兵提及宋小林，徐振卿刚升起的几分不甘迅速偃旗息鼓。

他并没有被当下的遭遇彻底冲昏头脑。

按照203车组正式的战位编排，他的本职就是二炮手。今天之所以能够承担射击的重任，不是他的表现好到将宋小林远远甩开了一大截，而是人家真的无私，把这么宝贵的机会让给了自

己。

一想到这个，徐振卿低垂着的头距离地面又近了几分。

“在坦二连，除了我跟连长，你应该是学历第二高的人了。说真的，我是挺不喜欢跟你们这种聪明人谈心的。”

“当然，也包括夏承安。”

有意跟徐振卿拉近距离真正地交心，梁红兵说话也不像公开场合那么端着。

“聪明人往往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能够实现什么伟大的理想。换句说话，就是不怎么务实。”

“不过有一说一，夏承安在这方面确实比你好很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缺什么。所以调子定得很高，脚落得却很低。”

“所以，他能一直保持自己的优势，甚至必须得承认，现在的他比宋小林这样的二年兵都不遑多让。”

“你呢？心气也很高。别看嘴上说服了夏承安，其实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较劲。可你不知道你究竟差在了哪里，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有用吗？”

梁红兵双手一摊，做出一个非常无奈的表情。

“确实也有，但也确实不大。你总觉得夏承安比你强的地方是文化水平，可专业技能二级以前，如果对文化水平的要求高到必须要大学毕业的话，咱们装甲兵早就该撤编了。”

一提起这个，梁红兵就觉得来气。

“你真正差劲的就是你这个心理素质。像今天的考核，前面几个干扰性的靶标是我和你两个人同时确认过的，就算错过了真正的目标，主要责任也该由我这个车长承担，你慌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你慌神的时候要是正好靶标出现，你的反应速度会慢几拍？”

“就这一点，活该人家刘筱云受表扬，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自己的战友，也不信任你自己。如果这个问题你改正不了，就算将来因为员额的问题必须要把你留下来，我也不敢同意让你负责指挥。”

一口气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梁红兵感觉心里也舒服了很多。

他知道徐振卿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内心还承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但梁红兵觉得，响鼓就必须要用重锤敲。如果不能让他感觉到钻心的痛，徐振卿就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他自己。

当然，做出这样的改变之前，徐振卿肯定要进行一番复杂的心理斗争。

果不

其然，身旁的列兵一直低垂着头颅看着地面，似乎想从那模糊不清的水泥地上找到什么破局的方法。

梁红兵显得格外有耐心。

足足二十多分钟后，徐振卿才缓缓抬起头。

“指导员，那我该怎么办？”

心理素质的弱点最早源自于家庭的变故，只是要强的徐振卿一直掩饰着，就连最关心他的李爱军都没有发现。

如果今天的考核没有出现那样的特殊情况，也许他能够一直掩饰下去。

先前因为内心的不平衡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但如今回过神来之后，徐振卿也开始慌乱起来。

他不想被刘筱云那样的家伙一直逮着话柄，也不想被夏承安知道后看了笑话，更不想因此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梁红兵此时已经被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见徐振卿眼睛里冒着光看向自己，梁红兵顿时被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之后，暗笑自己的同时，这位用眼镜隐藏自己指挥的指导员终于静下心来，开始为身边的列兵认认真真地出谋划策。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我能想到的方法有两个。第一个会牵涉你的隐私，就是找到让你产生这种遇到大事就会紧张的根本原因，然后对症下药。”

边说，边仔细观察着徐振卿的神色。

见对方眼神中时不时闪过回忆和闪躲，梁红兵知道，这种方法肯定需要徐振卿自己处理了。

没有给徐振卿留太多思考的时间，梁红兵继续说出了第二种办法。

“其实第一种方法解决不了也没关系。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短时间内让你做出改变确实挺难的。但是，别忘了，你现在并不是一个人啊。”

“你的车组，你的分队，你的连，你的团，这些都可以成为你勇敢的底气。你现在之所以没有这样的底气，是因为你不信任你的战友。而我却有办法让你相信他们，也让他们相信你。”

徐振卿的眼睛里迅速流露出欣喜的光彩，但这种光彩又迅速黯淡了下来。

他很清楚，自从下连以后，因为自己的性格，他在车组和分队的人缘并不是很好。

即便自己愿意尝试着信任他们，可是他们会接受自己吗？

想到这里，徐振卿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指导员，我和他们……”

“没那么亲近是吧？”

早就知道徐振卿会这么说的梁红兵笑意盈

盈，颇有种诸葛亮料事如神的得意。

见徐振卿默默点头，梁红兵再度猛吸了一口烟，而后轻松地尝试着往空中吐烟圈。

结果当然很失败，但梁红兵却一点都不气馁。

“我知道，你们三个人里头，群众基础最扎实的，还得是三天两头不在连里的夏承安。其次是能变着法跟那些老油条打成一片的刘筱云，最后才能是你。”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信不信，我两三招就能让他们把你当亲兄弟一样看待。”

梁红兵的说辞明显引起了徐振卿的质疑。

虽说他也确信这位指导员有能力解决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但要说两三招就能解决，那也太过夸张了。

如果真的这么容易的话，那些问题也不会在他身上存在那么久。

见徐振卿居然也敢怀疑自己，梁红兵不悦地挑了挑眉头：

“怎么，觉得我在大吹大擂是吧？你小子等着，待会儿回连部我就找连长商量商量，明天让你们两个新兵开开眼，看看咱们装甲兵到底是怎么练胆量的。”

说罢，从徐振卿手里接过那根一直点燃着却没有被吸过的烟，而后轻哼一声：

“好好的烟都让你给浪费了，赶紧写检查去，明天等着被操练吧。”

话音落下，梁红兵便吸着烟扬长而去，留下不知所措的徐振卿在原地坐了片刻，到底也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和残存的不甘，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宿舍。

而他不知道的是，慢悠悠返回连部的梁红兵，此时却正在接受封定边的调侃。

“老梁，怎么，知道我会餐的时候没喝尽兴，准备顶我的班让我出去喝两盅？”

今天本就不该梁红兵值班，此时却出现在连部，封定边知道他肯定有事，但嘴上却习惯性地占着便宜。

没好气地白了封定边一眼后，感觉连抽几根烟嗓子有点干涩，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梁红兵这才端着茶杯坐到了封定边对面。

“你倒是想得美，可惜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才中期考核就这么兴奋，是不是到最终考核完了，你还准备摆流水席喝个三天三夜的？”

封定边正想继续开玩笑，梁红兵却率先收起了随性。

“行了，找你有正事。203车组的徐振卿，得专门给上一堂勇气和信任课。按计划应该让三个新兵一起参加的，但现在等不了了。夏承安

那小子，等他回来抽时间单独搞吧。”

梁红兵主动提出改变训练计划，这还是今年封定边遇到的头一遭。

知道这位平素不太喜欢干涉他军事训练的指导员肯定发现了什么问题，封定边也不由得眉头紧皱着追问：

“徐振卿那不是李爱军的得意弟子嘛，怎么，今天考核的时候掉链子了？”

这可就有点奇怪了。

要知道203今天的表现那算得上相当惊艳了，李福湘不知道，可他这个当连长的却很清楚。

虽说有梁红兵居中坐镇，但一个驾驶员一个一炮手全都是新兵，在那种极其考验心理素质的射击条件下能够快速精准命中靶标，要不是害怕他们骄傲，封定边都想专门对他们提出表扬。

而且，就算徐振卿出了问题，梁红兵也应该在下午搞日常检修的时候就说，而不是拖延到现在。

知道封定边一定会特别紧张，梁红兵也没有卖关子，当即就把刚才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而后，便在封定边有些凝固的表情里继续说道：

“徐振卿一直都希望留在部队，李爱军也对他有相当高的期望。我想，早一天改变他的精神面貌，对他个人，对咱们连队，都是一件好事。”

梁红兵就是想告诉封定边，这样做是值得的。

而听完指导员的讲述，封定边也只是略作思索，便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

“勇气和信任训练可是块试金石啊，原则上我是同意你的提议的，但老梁你也得做好思想准备，一旦这俩兵的思想因此出了问题，你得全权负责。”

封定边倒是不怕徐振卿和刘筱云的安全出什么问题，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在没有做好充足的思想教育的情况下贸然让两人参加那么具有挑战性的科目，很难保证不会让两人落下什么心理阴影。

一旦思想因此出了问题，那这个兵也就彻底废了。

即便是不想继续留在部队的刘筱云，封定边也不希望他带着那样的心理创伤复员。

听到封定边早早给自己打预防针，梁红兵当即咧嘴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捡便宜，脏活累活都扔给我，自己坐享其成是吧？”

“老梁，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真出了事，我这个当连长的能逃得了？没准到时候还得我这张厚脸皮给你擦屁股。”

连部办公室内，当即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