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齐的队伍迎着朝阳奔向陌生的训练场时，队列前方顶着指挥坦克扬起的沙尘皱紧眉头的徐振卿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不明白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但心里却清楚，这一定跟昨天晚上梁红兵给想到的第二种办法脱不了干系。

只是，接下来到底会迎来怎么样的训练，他不知道。

所以，他的内心极为忐忑。

指挥坦克最终停在了一片平坦的空地上。

在它的侧前方，前段时间与他们进行过步坦协同训练的装甲步兵一连全体官兵严阵以待。手握钢枪的他们看向坦二连后续部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似乎今天他们只是一群看客一般。

待灰头土脸的坦二连官兵与装步一连汇在一处，两支连队的主官目光交汇后，最终还是由封定边掌握了发言权。

“稍息，立正。”

铿锵有力的口令让装步一连的官兵们似乎也回想起了这位坦克连长的威风，跟随口令挺起胸膛的他们注视着这位上尉，想看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首先，欢迎装步一连的同志们前来观摩我连勇气与信任训练的全过程。众所周知，军人如果失去勇气，就像老虎被抽走了脊骨一样，会彻底丧失战斗力。”

“而要将个体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就需要彼此之间相互信任，将个体融入到集体当中。”

“因此，勇气和信任训练，是我们每名军人都必须要经历的一堂课。”

“今天我连两名新同志，将在你们的见证下接受这样的训练。我希望，你们这些过来人，能够为他们加油打气，让他们感受到集体的温暖，感受到集体的信任。现在，训练第一项，坦克过顶。请示范员出列做讲解和示范。”

坦克过顶，这是徐振卿听都没听说过的训练。

但从名称上就能大致猜测出到底会做什么。

一想到那个画面，徐振卿的脸色就逐渐变得惨白。

果不其然，当二分队的一名老兵跨步出列后，讲解的内容立马印证了徐振卿的想法。

“坦克过顶，顾名思义，就是让坦克从你头顶上开过去。通常我们采用匍匐卧姿接受考验，具体动作要领是……”

听到坦克要从头顶上开过去，徐振卿心里就已经开始发慌。后续的动作要领即便老兵讲得非常清楚，但他依旧没能放下内心的恐

惧。

徐振卿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刘筱云。

他很想看看这个能听到李爱军的声音就会吓得缩脖子的家伙此刻是什么表情。

可是，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跟他一样的慌张。

比起徐振卿，刘筱云显得异常平静。不，表面上看似平静的他，内心其实也在掀起波澜。

只是，他并不是恐慌，而是兴奋。

虽然这是一场性命攸关的冒险，但刘筱云却并不觉得有多么危险。尤其是做示范的老兵当众表演了一次之后，刘筱云看向坦克的眼神都充满了炽热。

没错，就是炽热。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能这么干的，绝对都是爷们。

因此，当封定边看着他与徐振卿两人问及谁先来的时候，刘筱云不假思索地挺着胸脯喊出了报告。

听到是刘筱云发出的声音，不仅坦二连的官兵愣住了，就连装步一连的不少人也瞪大了眼睛。

刘筱云是什么尿性他们可太清楚了。

当初他们第一次进行协同训练的时候，刘筱云就因为胆子小，差点没闹出事故。这事儿是从徐振卿嘴里说出来的，宋小林也没有否认，因此可信度相当高。

谁能想到，自告奋勇的居然会是他。

瞪大了眼睛看着刘筱云主动走出队列站在坦克行进路线的正前方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封定边心里暗自慨叹的同时，也表情严肃地看着他沉声问道：

“刘筱云，你是驾驶员，应当清楚坦克视野盲区的范围。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自己要接受这样的考验，并且能够保证自身处于视野盲区后，能够保持镇定吗？”

虽说进行这样的训练时坦克速度会降到最低，但六米的距离，就算驾驶员看到旗令后立马停车，中间供人和车反应的那段时间，也够出问题的了。

因此，封定边必须保证刘筱云不是在逞强。

“报告连长，我确信准备好了。”

同样严肃地向封定边做出保证后，刘筱云随即恢复了他往常的自由散漫，颇为轻松地嬉笑道：

“连长您放心，就我这小身板，只要我不横着躺，它能轧着我我是它孙子。”

一句话当即惹得在场的官兵哄然大笑。

而封定边也无法保持他脸上的严肃，忍俊不禁的他没好气地笑骂道：

“说的好像这坦克能下崽一样，你小子，给我严肃点。你要真不行，就

别逞能。以你这个脸皮，料想也不怕丢脸。”

“连长，您这可就不对了。咱京城的爷们，要的就是这张脸。您就擎好吧，就这训练，我手拿把掐。”

刘筱云不知道封定边这是在给他缓解压力，嘴上说着俏皮话，身体却猛地向前一扑。待即将落地的时候，双手当胸平举紧贴地面作为缓冲，而后将身体全部贴在地面上。

“报告连长，我准备好了。”

喊完这一句，刘筱云便抬头看着前方的坦克缓缓发动。

五十米，四十米，随着履带砸在地面上产生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刘筱云适时微调着自己的身体，确保自己身处两盘履带中间的安全位置后，便直接将头埋在了两臂之间。

往常坐在驾驶舱内，有耳罩戴着，倒也不觉得这坦克的轰鸣有震耳，可今天刘筱云才发现，原来站在外边的人听这个声音，真能让耳朵感觉到一阵嗡鸣。

虽然履带在身旁不到一米的地方狠狠砸向地面的声音确实让后背一阵发凉，甚至头皮感觉都在发麻，但当发动机的声响逐渐远去，刘筱云忽然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感觉，比以前体能训练到筋疲力竭后夏承安给他舒筋活络都舒服。

一时间，刘筱云甚至贪心地想要再来一回。

只是，当他听到封定边有些紧张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准备过来检查情况的时候，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双手撑地一使劲，跳起来的刘筱云使劲掸了掸身上的土，而后一路小跑到松了一口气的封定边面前，看着众人啧啧称叹的表情，半是兴奋半是骄傲地立正汇报道：

“报告连长，刘筱云训练完毕，请求归队。”

封定边哪能看不出刘筱云脸上的情绪，见他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模样，当即忍着笑颔首：

“入列。”

坦克过顶就是一锤子的买卖，只要能克服恐惧，经历过这么一次以后绝对不会害怕下一次。

虽然刘筱云这种跃跃欲试的情绪十分合他的胃口，但这里毕竟是训练场而不是游乐场，他也不能保证让刘筱云玩得尽兴。

况且，这场训练也不是专门针对他一个，眼下还有另一名新兵需要接受考验。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从刘筱云转移到自己身上，徐振卿骨子里的骄傲不停催促着他出列，可内心的慌乱却让他无法使唤自己

的双腿。

如果有得选，他希望自己能够选择不去参加这样的训练。

可一想到自己的前程，一想到自己的尊严，徐振卿到底还是咬紧牙关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从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

紧张的情绪让他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装步一连的战士们正在小声议论着他。

从他们口中，他听到自己是个还行的炮手，是个好像有点不合群的新兵，是个挺要强的家伙。

虽然话有些不太好听，但却没有特别负面的评价。

至少，比起昨天刘筱云骂他的那些话，这些议论显得那么客气。

徐振卿知道，如果自己今天的表现没有刘筱云那么轻松，或许下一次他听到的，就是软脚虾、猪鼻子插大葱等等切实反映他本质的词汇。

他不想听到这样的声音，更不想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表情麻木的徐振卿甚至忽略了封定边的眼神鼓励，径直走到刘筱云方才站立过的地方，面对着已然绕了一圈回到出发点的指挥坦克，身体僵硬地扑倒在地上。

饶是有手掌和手臂的支撑和缓冲，徐振卿此刻依旧感受到了一股剧烈的疼痛。

他的身体绷得太紧了，以至于缓冲根本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只是，疼痛也让他从那种慌乱中走了出来，也终于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

“报告，我准备好了。”

声音有些沉闷，也有些嘶哑。

不知不觉间，徐振卿的喉咙都变得干涩了许多。

听到这声底气并没有那么足的报告，封定边并没有像先前对待刘筱云时那么干脆利落。

“徐振卿，告诉我，明年想不想转士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封定边如此直接地问出了有些违反规定的问题。

观摩的战士们有些瞠目结舌，他们很想知道，这位坦二连的连长是不是在给手底下的战士封官许愿，但接下来徐振卿的反应，却让他们有些看不懂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随便换任何一个装步一连的列兵或上等兵上来，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想。

可是，徐振卿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不知道这个列兵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他的注意力一定不在封定边的问题上。

“徐振卿，你再告诉我，你来当兵是为了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封定边有些失望了。

他本以为拉着装

步一连近百号人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徐振卿多少能激起一些好胜心。但现在看来，恐惧似乎战胜了他的尊严，让他连最喜欢维持的要强的一面都变得那么虚伪。

“软蛋。”

封定边不屑地低声骂了一句，随即便准备打出训练结束的旗令。

但他没有发现，当他的声音落入徐振卿的耳朵时，这个今天训练的主角身躯不由得颤抖了几下。

强烈的屈辱刺痛了徐振卿脆弱的内心。

他知道，就因为自己刚才的犹豫，连封定边这个对刘筱云都抱有期待的连长彻底失望了。

让连长失望，就意味着自己明年肯定会失去转士官的机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来到部队还有什么意义？难道真就像夏承安那家伙说的一样，自己是因为不愿面对现实，才来到军营逃避责任的吗？

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报告，我要提干，我要留下来。”

猛然发出的呐喊，因为干涩的咽喉破了音。

但喊出这一声之后，徐振卿忽然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

僵硬的双腿终于能听使唤了，麻木的脸颊也换上了不甘的表情，甚至眼角还不由自主地渗出了泪水。

“我要成为像班长那样的兵，成为坦二连的射击骨干，我要成为分队长，在军营里找到自己的价值。”

坦克连的分队长，跟步兵连的排长一样。

虽说只是最低级的军官，但徐振卿此时能有这样的觉悟，却让本来心灰意冷的封定边提起了几分兴趣。

他本以为徐振卿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没想到，平时给人傲气凌人的感觉，还真不是装出来的。至少，比那几个安于现状的老油子强出不少。

“想法倒是挺多，就你现在这个表现，你觉得配吗？我再问你一遍，徐振卿，你准备好了吗？”

“报告连长，准备好了。活了干，死了算。”

徐振卿的呐喊带上了哭声，这是他头一遭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狼狈。

此时此刻，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什么目标，什么理想，全都被徐振卿抛在了脑后。

他只想不远处那辆该死的坦克赶紧开过来，要么把他碾成一摊血肉，要么让他涅槃重生。

封定边的声音，刘筱云的身影，那些老兵们的议论，无时无刻不在像刀子一样狠狠戳着他的心脏。

他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