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自地吼出这一句,徐振卿便埋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原本还有些失望的封定边顿时止住了自己打信号旗准备收队的动作,看了看远处的坦克,又看了看甚至都不打算微调位置的徐振卿,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来。
阔步走到坦克旁边,使劲在驾驶舱上方拍了拍将张定富叫出来,封定边再次扭头看了一眼徐振卿,这才低声说道:
“这一把,要不换个人来?”
虽然不太理解封定边的意思,但张定富却也没觉得这是在怀疑自己,只是不解地问道:
“连长,咱们连,谁能有我的手稳?”
这可不是张定富自夸。
坦二连现在就他驾驶经验最丰富,就算待会儿徐振卿出什么问题,他也是最有把握力挽狂澜的。正因如此,他才难得跟封定边要个答案。
见张定富笃定的模样,封定边轻叹一声,而后摇了摇头。
“指导员的意思,这个徐振卿接受考验的时候,让刘筱云那小子开车。我知道这有点冒险,但203车组问题很大,没有夏承安那个混球坐镇,迟早要出大问题。”
事实上,看到徐振卿刚才那个怂样封定边就有些打退堂鼓。
他不仅担心徐振卿,更担心刘筱云。
坦然地面对生死考验和坦然地对别人进行生死考验,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封定边很怕到时候徐振卿一旦出问题,刘筱云也跟着慌了神。那样的话,就算有十个自己在旁边盯着,到时候也未必能救得了人。
听到封定边的解释,张定富反而斩钉截铁地摇头拒绝了他的要求。
“连长,这么做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缓了一口气的老兵继续陈述着自己的理由:
“我知道指导员这样安排的初衷是好的,但徐振卿刚才的反应我也看到了,这么做不仅会害了他,也会害了刘筱云。您要真想让他们都得到锻炼,那也应该先让徐振卿过了我这关,再让刘筱云过其他人的关,最后再把他俩放在一起练。”
“往常都是指导员反复强调安全训练安全生产,怎么现在他反而这么冒进了。”
到底是坦二连资历最老的兵,毫不避讳地指出了梁红兵的工作失误之后,直接钻回了驾驶舱。
知道张定富的建议才是老成之言,封定边暗暗点头,二话没说转身返回了队列前方,而后,挥动手中的
两面小旗,向张定富下达了开车的命令。
匍匐在地面的徐振卿此时双鬓之间已经渗出了汗水。
虽然在封定边的激将下鼓足了勇气,但长久的等待却依然让恐惧涌上了心头。
只是,这一次恐惧却并没有让他失去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力。
当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高亢的时候,徐振卿就知道,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大家伙,终于要到来了。
镇定,一定要镇定。
徐振卿暗暗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再慌了。
只是,当眼睛看到面前的土地上指肚大的土块随着地面的震动开始不停跳跃的时候,徐振卿到底还是在恐惧的支配下屏住呼吸紧紧闭上了双眼。
一瞬间,他的身体好像又变得跟先前一样,软乎得像当初他们第一天来到军营时吃的那碗面。
听觉和感觉似乎都在一瞬间失去了作用,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当身体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拽起来时,身体失去支撑的徐振卿这才睁开眼睛。
看到面前站着封定边,徐振卿这才长舒一口气,强撑着有些酸软的身体站起来,吞咽了一口混杂着尘土的干涩唾液,而后怀着几分庆幸朝封定边说道:
“报告连长,徐振卿考核结束,请求归队。”
看着徐振卿劫后余生的模样,封定边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他很庆幸刚才开车的是张定富。
如果自己真的当众将驾驶员换成刘筱云,以这个兵的性子,会不会出事还真不好说。
不过,既然听从张定富的建议,那他也准备一直听到底。
“入列。”
目送徐振卿在众多官兵意味难明的眼神中返回队列,封定边没有耽误时间,直入正题:
“下面,进入第二阶段的训练。刘筱云出列,现在由你担任驾驶员进行坦克过顶训练。作为连长,我第一个接受考验。”
再度出列的刘筱云本以为第二阶段的训练会把坦克过顶这个项目玩出花来的,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所谓的训练,针对性居然会如此之强。
作为被考核的对象,他很希望自己是那个趴在地上接受考验的,但现在看来,他的角色已然被替换。可是,考验的难度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于自己的驾驶技能,刘筱云显然没有太多的自信。
尤其在这种可能会左右别人生死的情况下,他完全丧失了以往的乐观
。
“连长,这个不太好吧。我的驾驶水平您最清楚了,哪天训练不被你骂?这训练可是要玩命的,就算您相信我,我也不相信我自己啊。”
比起徐振卿,刘筱云就坦诚了很多。
反正他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拖后腿的,这事儿虽然不兴当着他的面说,却也不妨碍他自己承认。
“要不,让其他班长轮流开,我就复杂趴着。您放心,我保证比徐振卿强多了,到时候绝对不腿软。”
遇上刘筱云这么个混不吝,封定边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既然今天的训练就是为了帮助徐振卿和刘筱云两个人提高,他当然不会接受刘筱云的提议。
“废什么话,老子把命交到你手里,你要是干不了,咱俩一块玩完。别忘了,昨天师长还说等着考评结束亲手给你颁发等级证书呢,就你现在这点胆量,当时怎么答应得那么爽快?”
刘筱云很想说,当时就是见到那么大的官太过激动了。
可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他刘筱云还从来没有扇自己耳光的习惯,更何况,不就是直线驾驶一百米么,这可是他在集训队上手的第一个科目。
只要封定边这边不出什么幺蛾子,他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想到这里,刘筱云咬咬牙,做出了豁出去的准备。
“大不了出了问题我把这条命赔给你,上就上。”
抬手朝封定边郑重地敬了个礼,刘筱云端起双臂小跑到了被张定富停靠在出发点的坦克旁边,随即朝已然等候多时的老兵也抬手敬礼道:
“班长,连长命令我过来接你的班。”
看着这个连里风评并没有多好的新兵,张定富的内心是复杂的。
其实,他刚才真正拒绝封定边的原因还是对刘筱云没什么信心。
坦克过顶对驾驶员的技术要求其实并没有多高。
正如刘筱云想的那样,就是在一段平坦的土路上直线驾驶一百米。
关键还是考验驾驶员的心态。
一来,在潜望镜内看着自己的战友距离车底越来越近,如果不能保持平稳的心态,一旦让操纵杆失去平衡,就很有可能伤到人。
二来,如果被考验的对象失去理智乱跑,驾驶员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停车。同样稍微反应慢一点,或者产生惊慌,也会造成人员伤亡。
刘筱云的心理素质能不能像他被考
核时的那样稳定,张定富不敢保证。
因此,把驾驶舱交给刘筱云之前,他必须要再上一道保险。
“刘筱云,告诉我,如果连长进入视野盲区后,你感觉车辆前进阻力加大,那你应该怎么办?”
“先观察旗令,如果没有明确的指示,我会继续保持匀速前进。”
“希望你说到做到。”
张定富虽然没有明示,但他的问题中隐藏的却是最坏的一种结果。
刘筱云不傻,他当然听得出来车辆遇到阻力具体是因为什么,但他并没有因为那个猜测影响自己的回答。
早在跟封定边讨价还价失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命抵一命的打算。
再度抬手向张定富敬礼后,刘筱云跳进了驾驶舱。
检查过所有的仪器仪表开关按钮之后,刘筱云站起身朝远处充当指挥员的老兵比了个“好”的手势。
待旗语传达了开始的命令之后,刘筱云抬手在身上擦了擦汗,动作流畅地挂挡推操纵杆,尽可能让车辆保持在比较缓慢的行驶速度之后,刘筱云开始仔细观察起封定边的情况。
跟徐振卿的慌乱不一样,封定边似乎将自己当成了路上的一块石头。
虽然还抬着头观察着坦克的位置,身形却并没有做多少调整。
很明显,对刘筱云的驾驶技能,他保持着相当的信心。
这一点,坐在驾驶座上的刘筱云同样能感受到。
他知道封定边把生命交到了自己手里,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而如今,更是没有乱动,这就足以说明,这位平时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连长,对自己的观感似乎也没有差到他想的那种程度。
在刘筱云看来,如果不是隔着年龄和职级,封定边完全能跟他成为好兄弟。
一种责任感在刘筱云心里以燎原之势萌生,在这样的心态驱使之下,刘筱云驾驶得更加小心,也更加仔细。
当封定边的身影彻底从潜望镜中消失的那一刻,刘筱云同样屏住了呼吸。
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乱动,只是保持着先前的状态,一直让车辆前进了足有十多米。
直至潜望镜中连指挥员的身影也消失不见的时候,刘筱云这才深呼吸几口气,随即将左侧的操纵杆往回收了收,让坦克进行一百三十度的大转弯后,看着封定边等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潜望镜内,这才缓缓操纵坦克往出
发点驶去。
直至将坦克完全停在既定位置上,刘筱云这才摘下耳罩,怔怔地坐在座位上。
过去几分钟,让他有生以来第二次感受到时间到底有多漫长。
尤其是封定边的身影在潜望镜里消失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在嗓子眼里。
他生怕张定富在坦克前问出的那个问题变成现实,好在,自己并没有慌,而那种可怕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想到这里,刘筱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短短几分钟的经历,他感觉比昨天载着徐振卿他们打实弹还要过瘾。
“砰砰砰。”
剧烈的拍打声打断了刘筱云的遐想。
待他掀开顶盖探出半个身子,才发现封定边正掸着身上的土看着自己。
“你个瓜怂干什么呢?旗令让你下车没看到啊?算了,你也别下来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训练就此结束。”
见刘筱云准备跳出来,封定边急忙摁住了他的肩膀,随即半是商量半是命令继续说道:
“刚才问过了,李爱军,还有张定富他们几个老兵也想试试你的身手。怎么样,敢不敢接?”
刘筱云瞬间愣住了。
他本以为就他这身手,全连上下能信他的估计出了夏承安也就只有封定边了,没想到李爱军那个“活阎王”居然也敢跟着凑热闹。
“连长,活……哦,是代分队长他也要参加?”
封定边哪里不知道刘筱云本来想说什么,没好气地朝刘筱云的脑袋拍了一巴掌,而后瞪圆了眼睛笑骂道:
“我说你这脑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他是你的代分队长,当然有责任帮助你成长了。你小子给我老实点,省得出了问题老子给你担责任。”
被封定边一口叫破小心思,刘筱云也只能尴尬地挠着头憨笑了。
不过,很快他就收敛起笑容,转而向封定边郑重承诺道:
“连长,您就放心吧。只要代分队长不给我人为增加难度,我保证车辙印直得能用水平仪量。”
虽说依旧有吹牛的成分,但不可否认的是,以刘筱云刚才的表现来看,驾驶的稳定性就算达不到这种水平,倒也相去不远了。
封定边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知道,现在的刘筱云其实完全达到出师的水准了。
只不过,为了确保最后一个阶段的训练万无一失,但还是要让这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子多接受几次磨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