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队列前方的时候,封定边没有向主动站出来参加训练的老兵们多说什么。
他们的勇气早已不需要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去考验。
之所以还站出来,只不过是希望刘筱云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家伙能够在今后的训练当中,像今天这样,能够让他们放心地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手里。
当刘筱云驾驶着坦克越过一个又一个老兵的身躯最终将车辆稳稳地停靠在出发点后,从车舱内站起身来准备跳出来归队的他立刻得到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中传来的是刘筱云此前曲意逢迎那些老油条们都未曾得到的真诚。
这一刻,这个还有俩月才满十九的大小伙忍不住湿红了眼眶。
看着站在队列前方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刘筱云,封定边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容。
都说基层工作当中,连长和指导员要扮演好严父慈母的角色。
封定边虽然明面上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平常的工作风格却与这种说法多有不谋而合之处。
如今看到刘筱云这个有些过分油滑的家伙短时间内有了这么大的进步,他的心里自然是极为满意的。
只是,坦克过顶这个考验,在梁红兵的设计当中还有最后一个阶段,需要刘筱云继续配合。
“瞧你这点出息。”
笑骂了走到自己身前快要喜极而泣的刘筱云一句,封定边扭头朝自觉拍手鼓掌的队列当中忽然喊了一句:
“徐振卿,出列。”
坦二连队列的第一排,徐振卿此时正强颜欢笑着跟随大部队向刘筱云致以言不由衷的祝贺。
昨天就因为师长点名表扬刘筱云而忽略自己心有不甘的他,现在看那个往日他都不带正眼看的家伙就像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被这么多老兵鼓掌,徐振卿的心里犹如浸泡在醋缸里一样,酸到让他的鼻子都不得不紧皱起来。
骤然被封定边点名的他下意识地出列,下一刻,他听到的声音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将他劈得魂不守舍。
“你们俩配合来一回,让装步一连的同志们见识一下咱们坦二连新兵的风采,有没有信心?”
看似是询问的语气,实则完全不容拒绝。
封定边那双眼睛此时充满了审视的意味,让徐振卿看一眼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想要低下头。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泛起了无数个念头。
他想到了刘筱
云的驾驶技术,想到了自己和刘筱云的矛盾……
凡此种种,似乎都在告诉他,最好不要接受这样的挑战。毕竟,自己已经接受过考验,犯不着再冒一次险。
只是,坦二连的荣誉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头顶。封定边这个连长花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此时一旦他选择拒绝,那他就是在自绝于坦二连集体之外。
徐振卿忍不住回头看了坦二连队列右前方的那道身影一眼。
他知道,李爱军一定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事实也没有出乎他的预料,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李爱军此时同样以严肃中带着鼓励的眼神看着徐振卿。
李爱军知道,今天徐振卿内心接受的冲击绝对是他进入军营以来最强烈的一次。
他也知道,这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孩子有时候也需要一些鼓励和表扬。
见徐振卿看向自己,李爱军微微点了点头。
作为亲身经历者,他清楚刘筱云今天开车很稳。心态稳,手稳,车更稳。稳到让他都难以置信,因为他在这种稳定中,看到了刘筱云从前根本不曾具备的自信。
李爱军必须承认,这个顽劣不堪的少爷兵已经有了那么一丝兵味。
直至此时,李爱军已经明白封定边临时改变训练计划的用意。
回过头的徐振卿心里也多少有了几分底气。
他知道,无论如何,李爱军是不会害他的。
“报告,有。”
暗暗看了刘筱云一眼的徐振卿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而后中气十足地回答着,俨然没有了先前那般犹犹豫豫腿脚发软的模样。
全程观察着徐振卿的表情的封定边见状,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徐振卿就位,转而表情严肃地看着不停撇嘴的刘筱云。
“刘筱云,你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刘筱云哪能看不出封定边这是有意处理他跟徐振卿的矛盾。
“报告连长,他跟其他班长没有任何区别。”
看到徐振卿先前那副模样,刘筱云就觉得来气。
他跟徐振卿的矛盾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嘴欠的家伙主动挑起来的,后来又是嫌他拖后腿,又是说他不务正业,要不是夏承安居中调和,他早就跟这家伙打生打死了。
因此,即便知道封定边的良苦用心,刘筱云也不打算当主动送笑脸的那一个。
冷冷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趁着封定边还没发火,
刘筱云抬手敬礼后便立马转身往坦克的方向跑去,连站定在道路中央的徐振卿都没看一眼。
看着那道跟兔子似的身影,封定边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
朝一直镇定地站在排头的李爱军瞪了一眼,将刘徐两人矛盾拖延至今的原因归咎于这个从新兵连就开始带他们的老兵身上,封定边这才转身观察接受考验的两人的就位情况。
见刘筱云远远比出一个好的手势,封定边扭头肃声向徐振卿问道:
“徐振卿,准备好了吗?”
这一次,徐振卿的回答没有像先前那样软弱。
声音坚定且铿锵有力,让周遭所有人都忍不住暗暗赞叹起这场训练的效果。
而听到这样确定的答案,封定边立刻朝远处的坦克发出了开始的信号。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中,刘筱云驾驶坦克的速度比先前略微快了肉眼可见的那么一点,不过眨眼工夫便从徐振卿上方掠过,表现丝毫不亚于先前张定富主驾的时候。
看到这样的一幕,深知两人平素恩怨的封定边哪能不知道刘筱云心里那点小九九。
当刘筱云飞奔到自己面前的第一时间,封定边就当着两个连的面破口大骂道:
“刘筱云,你搞什么鬼?你以为这是你开着玩具车在自己家里逞威风吗?”
虽说刘筱云加快的那点速度依旧在可控范围之内,但封定边可绝对不会惯着他的毛病。
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一条命,他可不觉得这些兵之间的矛盾需要用这么沉重的代价去调和。
刘筱云本来还想显摆一下,可当他看到封定边那张阴云密布的脸时,心里顿时慌了神。
不过,更加严厉的批评和惩罚还在后头。
“不要以为师长夸了你两句,你就能在连里肆无忌惮。告诉你,就你现在这个思想状态,已经不再适合参加后续的训练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指导员好好改造你的思想吧。”
“什么时候连里认定你的思想觉悟够了,什么时候再参加实车训练。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回去以后,所有人都写一份思想报告上来。”
封定边准备下狠手刹住这种歪风邪气了,而最尖锐的矛头俨然已经对准了刘筱云。
他不会考虑这个志得意满的家伙能不能承受这等狂风暴雨般的磨砺,因为他更清楚,如果放任刘筱
云这样挟私报复的行为,下一次,下下次,徐振卿和他之间的矛盾还会继续加深,甚至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让坦二连所有人都感受到乌云盖顶的压力之后,封定边这才缓缓走到全程微笑看戏的装步一连连长面前,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地抱怨道:
“今天让你们看笑话了。”
“哪有什么笑话,这完全就是警钟啊。回去以后我也得在全连展开思想整风行动,要不然,指不定哪天也得让你见识这么一回。不过,听说那小子可在师长那里挂了名,你真准备让他彻底停训?”
将封定边拉到距离大部队略远的地方,悄摸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余怒未消的封定边后,装步一连连长收起看笑话的心态,转而略作担忧地问道。
封定边的无赖那是对团首长的,平时跟一起训练的兄弟部队,尤其是他们这些并肩作战的装甲步兵连队,态度绝对算得上亲近。
因此,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封定边因此吃挂落。
接过那根廉价的兰州烟叼在嘴里,捧着对方的打火机将烟头点燃后美美地吸了一口,将胸腔内的怒气并着烟雾一道吐出口,封定边这才没好气地回道:
“师长那里挂名怎么了,犯了错我照样得收拾。我就是要让这些瓜怂知道,上级首长的表扬不是免死金牌,那是规矩,是包袱。谁要因为这个恃宠而骄,谁就要接受教育。”
恶狠狠地说完这一句,封定边话锋一转:
“再说了,老子连里在师首长那里挂名的也不止他一个,我干嘛非得惯着他。”
哪能看不出封定边这是在得瑟,装步一连连长当即笑骂道:
“到哪都少不了臭显摆,当着兄弟的面还装什么?不就是夏承安么。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那小子。”
坦二连最近忙着试点六变升级训练法,这是全团都传开了事情。因此,好长时间没有跟装甲步兵协同训练,夏承安被调去参加军地共建任何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为人知了。
听对方提及夏承安,封定边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不少。
虽说今年这三个新兵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夏承安跟今天这两个比起来还是稍微能让人舒心一些的。
“被团里抽调去给金山学院搞军训去了。你说团里也真是的,我们连就靠着这么个好苗子在考评的时候出人头地呢,结果从下连
到现在,正经的没在连里待够俩月。”
“那你可得把人看好了,一个不小心,桃子被人摘了,你个老小子可就哭都找不着地儿了。”
装步一连连长当即笑嘻嘻地提醒道。
这么好的兵,全团乃至全师谁看着不眼馋。夏承安在坦二连待的时间短,就意味着集体荣誉感完全没培养出来。如果真有人铁了心想挖墙脚,到时候结果还真难说。
提及这个,封定边倒是成竹在胸。
“这就不劳你担心了,他要真的想攀高枝,早在下连的时候就攀上了,根本不用在我这寒窑里受罪。”
夏承安的人品封定边觉得还是可以相信的。
如果当初下连夏承安是真的选择不多的话,那前段时间师属装甲修理连递来的橄榄枝可就真的含金量十足了。
封定边可门清,一旦夏承安答应了,他过去之后就能顶邢国强的班。那地位绝对水涨船高。如果夏承安按计划再去军校深造十个月,回来后他封定边见了都得笑脸相迎。
即便这样,夏承安都选择了拒绝,封定边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单位有十足的诱惑力,让夏承安欣然前往。
得意洋洋地朝对面的上尉显摆了一句,封定边随即皱起眉头。
“我是准备让他参加二级驾驶员和三级车长技能等级考评的,可现在三天两头不着家,该练的该学的全都靠他个人。到时候如果考评不通过,我辛辛苦苦竖起来的这面大旗可就要倒了。”
一想起这个,封定边就感觉晚上自己都睡不着觉。
只是,他却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一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感觉自己快要急出内火的封定边此时却听到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让他轻松的一句话。
“我看你纯粹就是瞎操心。那小子可不仅仅是你坦二连的大旗啊。团首长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们的考量。你觉得他们会把这么个好苗子养废吗?”
装步一连连长眼睛里满是艳羡地继续说道:
“这是给他攒资历呢,你看着吧,等回来以后,团长肯定得找你谈话,到时候会专门给那小子安排训练,保准到时候轻轻松松通过考核。还有,新训骨干培训可没几个月了。”
点到为止的话顿时让封定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如果真的像话里透露的用意发展,夏承安也许会打破736团近五年来的惯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