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金山学院开学后夏承安第一次踏出校门。

路边的垂柳早已不复月前模样，婆娑的柳叶被肃杀的秋风吹落，洒下一地金黄。

贯通东西的长街在柳叶的晕染下，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而往来于此的人们，总能被诗意熏陶，慢慢地停下匆忙的脚步，往这一城文风凝聚的所在多看上几眼。

穿着一身过时的衣服，被一群青春靓丽的新生们簇拥在人群中间，在行人们好奇的注视中，夏承安一改往日的习惯，温声细语跟这些围着自己转的年轻男女们解释着。

“我这一年到头连军营都不出，买那么时髦的衣服干什么。再说了，我这衣服真有那么过时？”

见新生们纷纷点头，夏承安只能被迫收下这个“老土”的标签。

汉语言文学专业军训一班选择的聚餐地点位于马可波罗大街南段。

这条三年前建成的南北走向的长街对标的主要消费主体就是金山学院的学生们，因此，酒吧，ktv，大排档等物美价廉的娱乐消费场所随处可见。

步行几分钟，便到了黄馨玥等人早就预订好位置的大排档。

因为整条街按照规划都是以欧式风格建造，大排档的装潢也与外面保持高度一致。虽然从事的行业让房屋内部多了几分烟火气，但这并不妨碍学生们对这家店铺的喜欢。

夏承安一行人被热情的老板带到了幽静的二楼。

待六十多人叽叽喳喳地落座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被默认为主心骨的夏承安。

他们还没有从服从夏承安命令的习惯中走出来。

看到一双双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夏承安的眼睛在菜单上迅速扫了一眼，而后站起身来，看向沉默却期待着的新生们。

“点菜之前，先讲几点。第一，你们父母挣钱都不容易，这顿饭请我可以，但我要掏饭钱，谁都不能拒绝。第二，男生允许喝点啤酒，但不能超过两瓶，女生只能喝饮料，哪怕你本人酒量比我都高。第三，算了，没有第三。”

夏承安的话一出口，就引得新生们哄然大笑起来。

欢笑声中每桌都点好了自己的菜，而老板也在此期间上好了他们需要的酒水和饮料。

每个人都自觉按照夏承安的要求将酒水饮料倒进自己的杯子，见目光再度汇聚到自己身上，夏承安也不负众望再次站起身来

。

看着杯中酒，夏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苦难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从明天开始，你们不必六点半在楼下集合，也不必在八点钟奔赴操场。”

“你们将正式步入大学生活，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

“咱们相遇的时间不过短短二十来天，说真的，我挺舍不得你们的。跟你们相处的时光很惬意，也很舒服。有时候我真的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应该也很有意思。”

“但个人的意志是无法阻挡时间滚滚向前的，所以，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我也即将离开这里，回到我的连队。”

说到动情之处，夏承安也觉得鼻子有些酸涩。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胸腔中的情绪全都咽进肚里，夏承安这才继续说道：

“我倾尽全力去教授你们，但很遗憾，到现在为止，依旧感觉有很多东西没有教给你们。同样地，军训对你们而言其实就是一门学了之后也没多大用处的体育课。若干年后，或许你们会忘记现在发生的一切。”

“但是在我离开你们之前，还是有些建议想跟你们说。”

“大学是个非常自由的地方。这里没有老师逼着你学习，所以你们必须要学会自律。”

“自律之后，就是自学。你们属于师范类专业，将来毕业之后肯定是要教书育人的。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教师这个职业对自身能力和素质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

“如果你们在大学混日子，等你们毕业的时候，很快就会发现很多重点大学的学生都在跟你们抢饭碗。到那个时候，你们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夏承安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你们不是很好奇我到底是什么大学毕业的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我毕业于西交。我用我所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们，以上都不是危言耸听。”

“当然，如果你们毕业以后真的不知道怎么选择，欢迎你们来部队深造。随着军工科技的飞速发展，国防事业对高学历人才的需求会越来越大。就算你们不准备在这里一条道走到头，也可以在两年义务兵役期间，走出迷茫，确立人生的方向。”

听到夏承安居然主动说出他们好奇了一个月的答案，高举着杯子的新生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本以为，夏承安最多也就跟他们一样，是国

内某所二本院校的学生。

万万没想到，答案居然是这样。

“教官，你考的学校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去当兵？随便找家国企单位，再或者去世界五百强，应该也很过得很好吧？”

与736团那些对重点大学毕业后的出路几乎一无所知的家伙不同，这些新生们多少也知道这样的院校出身的学生在社会上有多抢手。

夏承安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有更多的疑问。左右今天就是希望让这些学弟学妹们端正学习态度，在今后漫长的大学生活中尽可能保持良好的学习习惯，夏承安也没有过多隐瞒自己的情况。

“其实，到现在为止，我自己也挺迷茫的。上级首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回答会尽可能地官方一些。但说真的，献身国防这样的答案肯定比较假大空，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想尝试吧。”

“我们从小是听着革命先烈的光辉事迹长大，我们在电视里看到过解。放。军，在报纸上看到过解。放。军，在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中看到过解。放。军。他总是离我们那么远，却往往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所以，我想来看看，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夏承安忍不住喜笑颜开。

“现在看来，确实是一群很可爱的人。”

明显化用了语文课文的回答让新生们再度忍俊不禁，但涟涟秋水般的目光却让夏承安意识到，他们心里已经有了自己回答的影子。

“进了部队之后我才发现，部队确实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我的专业在部队有了用武之地，虽然不能像那些研究大国重器的科学家们一样做出突出的贡献，但能够以更快的速度学习和掌握保家卫国的技能，对我这样平凡的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夏承安这番颇有些谦虚的回答让一群新生们顿时发出了鄙夷的嘘声，直至几名服务员开始传菜之后，嘘声才渐渐停止。

菜品上齐，推杯换盏正式开始，夏承安便不再说什么大道理。

待与几个男生拼了两杯啤酒之后，感觉自己有点头晕的夏承安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强撑着独自走到了一楼。

午后的大排档生意并没有多红火，除了夏承安他们这一行人之外，一楼大堂内只有冷冷清清的两桌人。

老板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

捧着一本小说在看，见夏承安下来，当即起身堆着笑问道：

“是要加菜还是取酒？”

夏承安摇摇有些发懵的脑袋，随即从兜里掏出一沓有零有整的钱放在柜台上。

“这里有一千，待会儿结账的时候，他们要给钱的话，你收剩下的零头就好了。”

西北人一贯是豪放的，因此结账也从来都是一次结清。老板很少遇到这种自己出大头却让其他人出小头的客人，因此难免心生好奇。

“老板是学校的老师？”

这年头，也不知道从哪刮来的歪风，人与人之间的称呼不是什么老板就是什么老总，似乎不把对方的身份说的跟有钱人一样就是不尊重。

大排档的老板知道二楼那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都是金山学院的学生，因此才下意识地判断夏承安可能就是他们的辅导员或者老师。

不过，他的猜想显然跟事实八竿子都打不着。

从嘴里吐出一口酒气，脑子也随之清醒了些许，夏承安这才笑着摇了摇头。

“也算是吧。”

聚餐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夏承安的短暂离开有所回落，相反，在几个颇放得开的新生的串联之下，反而显得越发热闹起来。

当夏承安姗姗来迟的时候，缺席了一轮游戏的他被起哄架秧子灌了两杯啤酒之后，这才重新融入了热闹的饮宴中。

同甘共苦二十来天的感情在这一刻迅速升温，转眼间不胜酒力的几个男生开始酒酣胸胆尚开张，而被他们感染的女生们同样袖手何妨闲处看。

直至日落月升星移斗转，一群人才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大排档。

夏承安没有再关注结账的问题，而是带着大部队径直往学校的方向慢慢走去。

几分钟后，黄馨玥忽然匆匆跑到了夏承安身边。

此刻她的手里捏着厚厚一叠纸币，因为一路小跑的缘故，俊俏的脸上也泛起了些许粉红的颜色。

凑到夏承安身旁的第一时间，这位从军训开始存在感就一直很高的女生班长便急切地说道：

“教官，你怎么给那么多钱？”

说着，便要将手里的纸币往夏承安兜里塞。

很显然，即便夏承安实现已经说好了自己要付饭钱，这位心思玲珑的女孩还是准备拒绝夏承安的好意。

只是，任她再怎么纠缠，手中的纸币始终无法塞进夏承安的口袋，反而因为两个人的动作在昏

暗的路灯下看起来好像在拉拉扯扯，惹得夏承安身后的新生们恶趣味地高喊着“在一起”。

刹那间，黄馨玥羞红了脸，手上的动作随之一缓，而夏承安也适时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先别塞了，咱们到学校以后，先去操场上坐会儿，正好我也跟你们说说我的理由。”

轻轻跟这位配合自己做了不少实事的女班长说了一句，夏承安随即装作喝多了的模样，扭头朝那几个还需要女生搀扶的男生咧嘴一笑，随即低声唱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原本只是想应个景，不料身边一群骨子里都浸润着文化气息的新生们顿时跟着应和。

入夜的街市上已经少有行人，周遭小店里的顾客也都是金山学院的学生为主，听到这样洒脱且放肆地喧闹，并且声音里多以银铃般的女声为主，一时间，不少临街的窗前都传来春心萌动的男生们调笑地跟从。

这份独特的喧闹直到所有人踏入学院大门，才正式宣告结束。

十多分钟后，当新生们围坐在夏承安身旁后，待黄馨玥再度当众提起结账的事情，夏承安这才笑呵呵地向他们做出了解释。

“今天这顿饭，如果平摊到你们每个人身上，那都是差不多一周的饭钱了。”

“我知道你们都很尊重我，也希望在临别之际，能够用一顿饭表达我们之间的感情。但是，作为你们的教官，我也必须为那些家庭条件并不好的同学负责。”

“需要你们垫付的钱，差不多就是你们一两天的生活费。别怪我没有全给你们垫了，一来我这腰包也没多鼓，二来也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确实没有白吃的饭。”

“这事儿到此为止，稍后黄馨玥你把剩下的钱按平均数退回去。我具体垫付了多少，不要跟其他班的人说，就当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个秘密了。”

完全处理好饭钱的问题，夏承安这才跟新生们重新聊起大学生活。

语重心长地将自己所能总结的所有经验跟这些青涩的青年们不厌其烦地讲述了一遍之后，酒劲上头的夏承安终于支撑不住，只能将新生们挨个送回宿舍楼，而后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一头砸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夏承安依旧能看到那些充满欢笑的面孔。

而他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同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