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星光依旧璀璨,而夜色也依旧漆黑如墨。
鼾声如雷的毛锋显然没少喝,夏承安恶意地揣测,这家伙昨天晚上肯定违拗了宋明远的规定,跟他们班那些极喜欢灌酒的男生们拼了个你死我活。
从枕头下掏出手表看了一眼,见时针才指向四点,距离五点都有好长的一段距离,夏承安只能闭上眼,强迫自己重新入睡。
只是,被离愁别绪充塞着大脑的他如何能够这般轻易地入睡。
他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些印象深刻的面孔。
从一开始就不让人省心的李清莹,到左右不分的刘洋,再到两个性格迥异却都给予他极大帮助的男女生班长……一想起那些影子,夏承安都会心地一笑。
笑得多了,便越发睡不着。
知道这注定会是个不眠之夜的夏承安索性穿好衣服,走出宿舍奔赴操场,用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训练的科目并没有继续选择长跑。
在这个离别的早晨,夏承安希望用更激烈的方法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选择了军体拳。
与昨天上午新生们接受考察的第一套军体拳不同,夏承安施展的,是连很多老兵都不曾学习过的第三套。
这是一套实战能力极强的格斗招式,夏承安将黑暗的夜色当成了潜在的敌人,每一个动作都使出了足够的力量,短短三分多钟打完一整套动作后,饶是夏承安体能不错,也有些气喘吁吁。
只是,仅仅气喘并不能让夏承安有些烦躁的内心重新恢复平静。
再次面对黑暗重复先前的动作,不再留余力的夏承安这一次速度明显提升了很多,以至于两分多钟以后,浑身发热的夏承安感觉血液的流速都在加快。
呼吸再度急促了几分,但夏承安依旧觉得不过瘾。
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力道反复演练着这套动作,不到半个小时,夏承安就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打湿。
而因此得到的酣畅淋漓的感觉,却让他那颗躁动不已的心终于有了片刻的平静。
脑子里不再是自己班上学生的面容,也不再是相处的点点滴滴。
把即将到来的考评的理论知识重新从感性的情绪深处挖掘出来,慢慢走回宿舍的夏承安开始一字一句默诵起自己勾出来的考核要点。
这一背,就是两个多
小时。
等毛锋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睁开迷蒙的双眼时,夏承安坐在桌前学习的画面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有些惊叹夏承安昨天晚上一副喝大了的模样,今天居然能起这么早投入到学习当中,抬手看了看表,见时间已经差不多,毛锋这才跟夏承安打起招呼: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吃饭吧。”
团部派过来接他们的车是九点到,在此之前,他们必须要把宿舍的内务做好。
毕竟是临别之际,他们同样希望把最好的一面留下。因此,这一次整理内务,必然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往常只需要半小时不到的内务,夏承安与毛锋两人收拾了足足一个小时。
里里外外每一个卫生死角都用抹布擦拭几遍之后,毛锋象征意义十足地戴上一双白手套,在宿舍的各个角落都抹了一遍,看到白手套上没有任何灰尘,这才心满意足地朝夏承安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室友,他是非常满意的。
虽说很多时候为了迁就夏承安的学习,他不能像其他宿舍的老兵那样肆无忌惮。
但不可否认的是,跟夏承安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很省心。
“回去之后,就不能像现在这么每天都见面了。”
前往食堂的路上,毛锋忍不住感慨道。
他们工兵连生活训练都跟坦克连不在同一个区域,除非特意去找对方,不然两三个月不见一面都很正常。
夏承安没想到,毛锋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会有心思这么细腻的时候。
莞尔一笑之后,夏承安点了点头。
“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犯不着这么朝思暮想的。”
见夏承安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毛锋登时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滚”,而后轻轻搂了搂夏承安的脖子:
“你小子可别忘了老哥我啊,回去以后,有时间过来工兵连找我玩。别问为什么不是我找你,你们坦克连不是在训练场就是在车场,哪个地方我都进不去。”
毛锋委屈巴巴的抱怨顿时惹得夏承安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夏承安也学着他搂了搂对方的脖子。
“放心吧,战友。等下个月考评结束,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找你去喝顿酒。”
两个男人之间最简单的约定就这样达成了,而当九点钟夏承安一行人准时拎着提包准备上车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意外的
事情又发生了。
车辆停驻的办公楼前坪上,忽然间涌出一群穿着新潮的学生。
这些被毒辣的太阳晒了足月,肤色依旧保持黢黑的新生们此刻静静地站在运兵车周围,看着他们的教官在宋明远下达“登车”口令后有序地跳上车厢,眼睛里开始水雾弥漫。
昨天的饮宴就像是一枕黄粱。
如今大梦初醒,便遇到了最真实的残酷。
新生们轻声呼唤着各自教官的名字,得到的只有老兵们强颜欢笑着的招手。
而当夏承安登车的瞬间,在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歌声。
“送战友,踏征程……”
听到这首熟悉的歌曲,夏承安的身体都感觉如遭雷击一般。这首歌,是他私底下教给新生们的军歌。因为歌曲表达的情绪比较低沉,因此无论拉歌还是比赛,他们班都没有公开唱过。
不承想,临了居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说不开心那是假的,只是开心之余,夏承安的心里又涌起了一丝酸涩。
而他却没有发现,那些同样被歌曲感染的老兵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忽然间多了几分羡慕。
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歌声很快得到了很多人的应和,而在一片悲壮的歌声中,运兵车缓缓驶出金山学院,驶向那个它应该去的地方。
夏承安没有看到的是,目送他们离开后,等其他新生都散去之后,他带的班依旧站在那里,歌声虽然停息,眺望的目光却从未停止。
与来时对城市的好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车厢里沉闷的气氛。
老兵们无一例外都沉浸在了离愁别绪当中。
“以前训练的时候,总是恨不得把那群兔崽子揪出来打一顿。现在突然间分开了,居然还有点想他们。”
紧靠着护栏坐着的一名老兵忽然间唏嘘地说道。
虽然因为蒙着防水帆布的缘故,车厢内的光线很昏暗,但依旧能够看得出来,他的眼睛此时有些泛红。
“谁不是呢。要说咱们也是挺贱的,当着那些学生的面吆五喝六,背地里都这个球相,这要是传出去,这张脸反正是不能要了。”
嘴上虽然还笑嘻嘻地贬损着自己,说话的老兵眼角已经流出了泪水。
昨天晚上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没有严格遵守宋明远的要求,跟每个学生碰杯的时候,他们都尽可能地将啤酒往肚子里灌。那种麦芽汁发酵后的奇怪味道,
让他们感觉和泪水颇有相似之处。
文化水平不高的他们无法用“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来表述他们的情感,但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学生,他们舍不得。
车厢内只是个别人感慨了几句,便又迅速陷入了平静。
而在这种平静之下,是他们随着离开的距离越来越远,而越来越浓的不舍和思念。
夏承安没有跟他们一样。
或者说,早在后半夜辗转反侧的时候,他的思念和不舍就已经牢牢刻在心里。
当车辆停靠在连部旁的主干道上时,他已经将车长的理论考核要点背了一遍。
拎着提包打报告走进连部的第一眼,夏承安就看到正趴在梁红兵身旁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籍抓耳挠腮的刘筱云。
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夏承安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跟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的刘筱云打招呼,而是放下提包,抬手向一脸微笑的梁红兵敬礼道:
“列兵夏承安,执行军训任务结束,请求归队。”
“这些虚的就免了吧,听说你们今年这军训搞得有声有色的,地方领导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表扬你们。”
被抽调去执行军训任务的训练骨干没有准时归队,各连昨天下午差点没把团部的电话打烂。
好在政委及时通报了相关的情况,要不然,指不定夏承安他们今天会迎来什么样的批评呢。
听梁红兵居然这么说,夏承安也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具体情况怎么样我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昨天地方和学校的领导确实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这一个月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说到这里,夏承安从提包里掏出了自己昨天获得的奖状和锦旗。
“指导员,我这也算为连队争光了吧?”
本来还觉得夏承安在得了便宜卖乖,梁红兵正准备告诫这个肩上担子相当重的列兵不要翘尾巴。可是,当一面鲜艳的锦旗摆在他面前时,这位指导员瞬间语塞了。
仔细阅读了锦旗上的字句,又接过夏承安手中的奖状看了一遍,两厢确认是夏承安获得的荣誉无疑之后,梁红兵脸上顿时面露喜色。
“算,怎么不算。你小子,还真是让人意外。二十多个老兵居然没抢过你,要不是亲眼所见,说破天我都不相信。”
“啧啧,军地共建标兵,这玩意应该不是逢人就发的东西吧?你小子,如果不出所
料,今年年底就冲这个,我就得给你准备申请立功材料。”
说到这里,梁红兵又是一怔。
算起来,如果夏承安接下来车长和驾驶员等级考评能够顺利通过的话,到时候还有刻苦训练的优秀士兵荣誉也是可以申请的。
再加上六变升级训练法,这小子一个列兵,得到的荣誉很有可能让很多入伍好几年的老士官都感觉汗颜。
不过,越是这样,梁红兵就越高兴。
没办法,谁让他们坦二连到现在连队荣誉室还空着不少地方呢。
“行了,别嘚瑟了,赶紧把锦旗挂到荣誉室去。至于奖状,你自己保存好,年底上报的时候可能需要当作申报材料一起上交,别到时候找不着了。”
说完之后,扭头看了一眼又是羡慕又是苦涩的刘筱云,随即没好气地抬手指了指道:
“别忘了把这小子也带走,他的思想工作,你这个好朋友做起来比我这个指导员都有效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亲口告诉你,如果你觉得他没说实话,再来找我了解详细情况。”
说完这一句,梁红兵将如蒙大赦的刘筱云推到了夏承安面前,而后没好气地骂道:
“给你俩一下午的时间,赶紧滚蛋。”
看着灰溜溜帮自己拎着提包就往办公室外冲的刘筱云,夏承安心里暗道不好,向梁红兵敬礼作别后,匆匆跟在刘筱云身后,不过眨眼工夫,便回到了他们的宿舍。
此时的宿舍内空无一人。
夏承安没有着急询问刘筱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他帮自己将物品放入储物柜后,从床底下抽出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一双眼眸里不见往日的神采飞扬,有的只是迷茫的灰败。
“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趁着四下无人,夏承安直接发问。
刘筱云此时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对头,因此,夏承安说话的声音也相当柔和,完全不似在质问,反而更像是在征询。
而坐在凳子上的刘筱云,听到夏承安的声音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双手抱头,将身体缩成一团后,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
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总结什么,总之,那个心直口快的刘筱云,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随着沉默的时间越来越久,夏承安的心也越来越沉重。
他感觉,事情的严重性,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