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到底还是得看李爱军的态度。
李爱军并没有直接回应夏承安的请求,沉默了许久的他隔着窗看着宿舍里那个跟木头桩子一样一直坐着不动的身影,本来硬如铁石的心莫名地多出了一丝柔软。
“机会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取的。”
朝夏承安说出这样一番富有深意的话之后,李爱军便阔步走到宿舍门口,抬脚踢开门的同时,沉声朝依旧发呆的刘筱云怒骂道:
“没死就给我滚出来,开饭号响了听不到吗?有胆子犯错没胆子认的瓜怂,给老子装的哪门子消沉。”
有些习惯,是刻印在骨子里的。
刘筱云虽然神思不属,但听到李爱军的喝骂声,依旧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只是,似乎已经打算放弃自己的他这一回并没有乖乖听李爱军的话,而是依然故我地坐在桌前,想要把李爱军的话完全当成耳旁风。
两分钟后,夏承安便看到李爱军如同拽死狗一样将宛如行尸走肉一样的刘筱云拖出了宿舍,脸上满是鄙夷的一把将其扔在了宿舍门口。
“一分队全体集合,今天让你们观摩一下,什么是装死狗。我面前的这个少爷兵,捅娄子的本事一流,给自己擦屁股的能耐半点没有。”
“我早就说了,城市兵里头能有几个像样的,而且还是打四九城里出来的城市兵。”
“你要让他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他可能还有那么两下子。真指望他奋勇杀敌,呵,绣花枕头草包子,驴粪蛋子表面光。”
“刘筱云,往日里你不是一口一个爷们叫的挺大声的么?今天我给你个机会,但凡你能拿出当初新兵连跟我对着干的能耐,我李爱军给你躬身道歉。刘大少,你行吗?”
夏承安还是第一次见李爱军这么挤兑人。
设身处地,他要是刘筱云,听对方这么说自己,绝对得站起来干一架。
但是,以刘筱云浑浑噩噩的状态,这些话虽然激起了他心里的一丝怒火,却也并没有支撑他像以往那样为了颜面不顾一切。
木讷的眼睛看了一眼李爱军,便再度低垂着看向了地面。
眼见其他两个分队都准备凑过来看笑话,李爱军知道自己这出激将法效果实在差强人意,只能将刘筱云再度拽起来,让他的眼睛跟自己处于一个水平线上。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滚到队列里跟着大家一起吃饭,要么,我把你扔到宿舍里,派徐振卿
看住你这条死狗。”
“我倒是纳了闷了,前几天不还铁骨铮铮的,今天夏承安一回来,直接骨头都被抽走了?”
听到李爱军提起夏承安的名字,刘筱云的眼睛总算有了多余的动作。
夏承安的批评确实击溃了他的坚强,但即使此刻万念俱灰,他的心里依旧对这位好朋友有些放不下。
他很想看看夏承安此刻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失望,是痛心,是幸灾乐祸,还是漠不关心?
刘筱云很想扭头看夏承安一眼,但被李爱军死死揪着衣领的他根本无法自如地活动,只能默默等待李爱军将他松开。
李爱军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见刘筱云眼睛里恢复了神采,便冷哼着松开了青筋毕露的手。
待刘筱云转过头,看到的第一个人却是面无表情的徐振卿。
对于这个直接造成自己今天处境的老对头,刘筱云心里此时有说不出的复杂的情感。
内心的良知告诉他当日贸然加速的事情确实很容易对徐振卿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但每每想要对这讨厌的家伙道歉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心理作祟,愣是不愿在这家伙面前矮一头。
见刘筱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徐振卿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动辄冷嘲热讽。
他当然知道刘筱云当日的错误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威胁。
不过,知道归知道,徐振卿也清楚这家伙纯粹就是想吓唬自己。他不会像其他老兵一样把这些不当行为上升到性质问题上,当然,也不会因此就对刘筱云的遭遇产生同情。
错了就是错了,就像当时他吓得腿软了一样。
即便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该被人奚落的时候,还是得受着。
想要翻身,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往后的训练中,不再像那天一样当软蛋掉链子。
怀着期冀的心情,刘筱云逡巡在人群中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夏承安身上。
此时的夏承安,脸上不再像先前批评他的时候那般严肃得跟个老夫子一样。
两道目光隔空相遇的时候,见刘筱云终于不再像一滩软泥一样倒在地上,夏承安暗暗为这个良好的开始感到庆幸的时候,也开始为刘筱云接下来的改变做计划。
不过,还没来得及感受友情的温暖,李爱军的喝骂便让他不得收回自己的目光。
“看什么看?他们脸上有饭还是有菜,能让你看两眼就填饱肚子。想吃饭,就
滚过去列队。说你是少爷兵,还真想拿自己当少爷啊,要不要你继续看着,我过去打饭回来给你喂到嘴里。”
不仅说话不客气,李爱军甚至直接化身当初新兵连的模样。
见刘筱云久久没有动作,直接抬腿便朝他屁股上结结实实踢了一脚。
伴随着一阵剧痛,刘筱云的身体也随之往队列的方向倒退了几步。
目光中带着恼怒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同样目光凌厉的李爱军,到底还是没有如这位“活阎王”所愿,忍气吞声地挤在两名同样不拿正眼看他的老兵中间,将自己那瘦弱的身体融入整齐的队列。
看到这一幕,李爱军心里暗笑。
果然老话说得好,恶人还得恶人磨。
刘筱云这一身顽劣的骨头,就是不能给其肆意滋生的空间。
想到这里,李爱军下意识地看了夏承安一眼。他觉得,是时候跟夏承安再进行一场交心的沟通了。对于刘筱云这个兵的成长,最好的助力其实还是夏承安。
沉闷的午饭过后,回到宿舍的李爱军雷厉风行地将夏承安叫出了宿舍。
“你也看到了,这小子就是属驴的,非得拿鞭子抽他才知道往前走。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后续怎么让他认识错误改正错误,这得看你的。”
于公于私,刘筱云的问题都必须要交到夏承安手里。
不是李爱军喜欢推卸责任,他也清楚夏承安回来之后会有一段非常忙碌的时间。但作为车长,如果连自己车组成员的问题都处理不好,即便技能考评过了关,他也不是合格的。
“现在的问题是,要尽快改造他的思想。如果他短期内无法恢复训练,你就得去代理驾驶员。这样的话,我很担心下月底技能等级考评你能不能过关。”
连部早就定好了目标,对夏承安的个人要求是,哪怕二级驾驶员证书拿不到,也一定要通过车长三级考评。
车长就是坦克车组的大脑,选人的时候往往需要注意士兵的战略眼光。
因此,比起新兵就可以担任的炮手和驾驶员,车长往往都是从老兵当中挑选,然后专门送到集训队接受培训和考核以后才能走马上任的。
可是,去年坦二连通过车长考核的老兵只有三名,今年因为试点六变升级训练法,又没选送老兵去参加集训。
而今明两年到点的车长就有四人,一旦夏承安无法通过考核,那他们也只能继续采用瞒天过海的方法走一步看一步。
因此,封定边对夏承安的期望已经超出了一名列兵应该承受的极限。
见李爱军面露担忧的神色,夏承安并没有慌乱,而是笃定地点了点头。
“理论方面,我现在把教材和几位老班长的笔记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实车操作方面,除了故障排除的经验欠缺之外,战斗方面的技能基本上没有太大的问题。”
过去二十多天,除了昨天晚上夏承安没有挑灯夜战之外,其他时间在宋明远的允许之下,他每天都要进行长达四个小时的理论学习。
一百多小时的专题突击,还有平常训练生活中的默诵,夏承安说自己把那些知识背得滚瓜烂熟是一点都没有夸张的。
面前的列兵沉稳的性子李爱军是清楚的。
见夏承安说得如此笃定,这位代理分队长心里总算安定了不少。
“你的事你自己把控,我们帮不上多少忙,只能在旁边给你加油打气。连长前几天专门找过我,说要让你单独接受强化训练。”
“我们分队两个老车长你可以随时随地找他们请教,我想他们也很乐意帮到你。”
说到这里,李爱军心里也不由得感慨。
这个兵在坦二连待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俩月,但在很多老兵心里,夏承安在连里的地位比很多二级士官都要高一些。
不光是封定边和梁红兵对夏承安光明正大地倚重和培养,也不光是夏承安自身技战术的出色。
更重要的是,夏承安的品格。
面对那么多诱惑,夏承安一直以坦二连的兵自居,根本没有改换门庭的想法。
这样的坚守,让老兵们看到了他对坦二连的忠诚。因此,他们也相信夏承安有资格肩负坦二连的未来。
不管往后的事情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但这些老兵们已经把夏承安当成了未来的分队长、未来的副连长乃至连长看待。
因此,虽说封定边没有直接找各车组的车长专门谈话,但这些天他们这些老兵凑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几乎所有车长都表达了相同的意愿——只要夏承安愿意学,他们一定倾囊相授。
说真的,要是炮手们对徐振卿也怀着这样的态度,他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想到这里,李爱军也有些感慨。自己看好的兵,各方面确实都能看得过去,唯独心理素质,真的是一言难尽。
早在新兵连的时候他就发现徐振卿在关键时刻少了一种挺身而出的勇气,如今看来,大半年的历练后长
进还是不明显。
虽说坦克过顶训练之后,徐振卿在很多事情上真的多了些果敢。可没有接受其他方式的考验之前,谁又能保证他在关键时刻不会继续掉链子呢?
见夏承安含着欣喜的笑意对那些老兵连连表示感谢,李爱军轻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怀着私心继续提醒道:
“我知道你跟刘筱云关系不错,但希望后续帮助那个少爷兵的同时,也别忘了带一带徐振卿。”
“他还是少了几分勇气,坦克过顶的时候,他的腿都发软了。也是这个原因,连长才会对刘筱云的行为感到不满。”
“实话实说,那小子当时开车的速度对我们这些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不是李爱军主动提及,夏承安真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他本以为刘筱云一直死撑着不认错是他跟徐振卿的矛盾造成的,但现在看来,合着还有这方面的因素。
想到这里,夏承安总算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疏导刘筱云了。
“班长您就放心吧,虽说我跟徐振卿关系算不上亲密,但现在他是我车组不可或缺的一员,是我的战友。他的成长,对我们全车组而言也有巨大的好处,我是不会放任他不管的。”
“当然,这几天我肯定会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刘筱云身上,这我得跟您提前说清楚。”
夏承安口述的工作计划有条不紊,李爱军看得出来,此时的他已经成竹在胸了。
想想这段时间203车组因为刘筱云的缺席训练进度都耽误了不少,李爱军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李爱军抬手在夏承安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三下,随即便阔步走回了宿舍。
而站在原地的夏承安,则嘴角含笑朝身后笑嘻嘻地喊道:
“班长,把你的得意弟子叫出来一下,距离午休还有点时间,刚好跟他先聊两句。”
李爱军跨入宿舍的脚步为之一顿,而听到夏承安叫喊声的老兵们则笑嘻嘻地在李爱军和徐振卿身上打量着。
一分队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像夏承安这样捋李爱军的虎须了,尤其还是拿徐振卿开李爱军的玩笑。
而这位代理分队长的表现也丝毫没有出老兵们的预料——
先是回头没好气地骂了夏承安一句,着重强调部队里只有“传帮带”的优良传统,没有师徒父子之类的草莽气息。
重申过原则之后,却又没让夏承安改口,倒是直接把徐振卿给叫出了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