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到徐振卿,这位自视甚高的战友脸上少了些孤傲,多了分凝重。
沉默着的他似乎同样有满腹心事,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树塘内的油松怔怔出神。
相顾无言的安静保持了好一阵子,到底还是由夏承安主动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徐振卿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待回过神来之后,却又如往常一样夹枪带棒地冷笑道: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见夏承安准备开口解释,徐振卿甚至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他。
“如果你是想替那家伙给我道歉,我明确告诉你,我不接受。你也别挑高帽子往我头上戴,以前是我心比天高,但现在,我只想做好我自己能做的事。”
坦克过顶训练对徐振卿心理的冲击远远超过以往的任何训练。
当发动机的轰鸣在他耳间宛如雷霆一般闪过,身体直接感受到地面都在为之颤抖的那一刻,徐振卿终于认清了自己。
他不知道夏承安面对坦克过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现,但他知道,自己连那些老兵都比不过,何谈从中脱颖而出,在偌大的军营里找到未来的出路。
徐振卿知道自己一直都在伪装坚强,他也知道自己的勇气不可能通过这样一场训练就被激发出来。
往后的日子里,如果面对更加危险的情况,自己是不是还会像那天一样手脚发软?
徐振卿不知道,所以,为了让自己不辜负李爱军的期望,他选择重新夯实自己的基础,以应对那样危急的时刻。
从前夏承安跟他提到的那些极其有诱惑力的前景,已然被他深深埋藏到了心里。
端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这是徐振卿现在唯一秉持的信念。
知道徐振卿拒绝跟自己谈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夏承安明白,自己不在的这一个月,大家确实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今天我不给你戴高帽,也不谈刘筱云的事情,就跟你说说训练。”
“炮手二级,拿得下来吧?”
夏承安这算是明知故问了。
六变升级训练法步入中后期,坦二连的炮手们有一个算一个,基础巩固得都很扎实,加上理论学习从来没有停止过,可以说,全连最有信心做出突破的方面,就是射击。
见徐振卿默不作声,夏承安笑着摇了摇头。
“那得恭喜你,即将成为我们当中第一个通过专业二级考评的。看来我也得好好努力,争取把二级驾驶员的证书拿到手,要不然,都没法跟你一个车组训练了。”
听到夏承安这拐弯抹角地嘲弄,徐振卿皱了皱眉,却没有着恼。
他知道对方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意识到车组没了刘筱云会出现混乱,但他在训练中改变的是心态,并不是跟刘筱云的关系。
在徐振卿看来,夏承安现在就像是一个给败家孩子四处擦屁股的家长,如果刘筱云总是被这样纵容,那他何必来当这个兵。
冷眼旁观之余,徐振卿多少是有些羡慕的。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朋友,也许这军营生活也会过得更加惬意吧。
“那你确实需要努力,听说连里还让你考车长,顾得过来吗?”
跟夏承安说话以来,徐振卿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带了点属于自己的情绪。
感受到这位变化巨大的战友话音里的嘲弄,夏承安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完全被徐振卿识破了。
尴尬地笑了笑之后,夏承安到底还是没有向徐振卿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
“他是需要受些磨砺了。”
虽然没有提及名字,但徐振卿也知道,夏承安说的是谁。
没有理会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慨,徐振卿只是自顾自地观赏着那苍劲的松树。
以前李爱军他们也很喜欢在休息的时候看着这些寻常的树木发呆,当时懵懂的他并不能理解这种消遣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如今他似乎有些懂了。
这些树木,何尝不是他们这些人的真实写照。
经严寒,历风雪,始终屹立不倒。它们的刚强,也是他徐振卿要学习的典范。
有了这样的觉悟之后,他也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举动。
而在他的身旁,夏承安并没有放弃,依旧在自说自话着。
“我在军训的时候,遇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为了让分列式表演的方阵尽可能好看些,各班都把那些表现差的新生剔出来,单独组建了放羊班。”
“从进入这个班的那一天开始,他们的训练基本上处于停滞状态。他们可以在方阵强化训练的时候随意围观,也可以在树荫下肆无忌惮地休息。”
“那种感觉,就像明明身上还穿着作训服,其实无论我们还是他们心里,早就把这身衣服脱下来了。”
“所以,回来听到刘筱云的事情之后,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隐隐地也把他当成了放羊班的一员。”
军营里从来都将那些凶狠的猛兽当作一种图腾,有时候甚至还以这些生物的名字作为部队的称号。
天狼,猛虎,雄鹰,猎豹……诸如此类的名称大都被当作那些作战勇猛的部队的美称,而绵羊,恰好就在这些猛兽食物链的下层。
如果刘筱云过不了眼下这一关,那他将在事实上成为放羊班的一员。
也许用不了多久
,封定边和梁红兵就会考虑把他安置到那些后勤单位混日子。
这种曾经刘筱云无比向往的生活,现在却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夏承安知道,刘筱云的内心是渴望荣誉的,让他经历过坦克连的美好之后再把他送到后勤单位,那比直接让他脱衣服走人还要难受。
面对夏承安的询问,徐振卿陷入了沉默。
其实,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他觉得刘筱云就是来混日子的。
以前他对刘筱云的种种不满也正是基于此。
“有些人自己想当绵羊,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徐振卿冷笑一声,随即补充道:
“从新兵连到现在,我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一丝改变。本地人有句俗话,我觉得挺适合他的。说什么偷东西的野猫儿,抓住了就装死,放开了就活蹦乱跳。”
这是徐振卿从两人交谈以来第一次对刘筱云做出如此准确的评价。
就连夏承安也不得不承认,这句俗语拿来形容刘筱云确实恰如其分。
在他跟刘筱云相处的这大半年里,自己这位好朋友每次犯错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低迷,接着便知耻后勇,再然后,稍稍得到一点表扬便又会故态复萌。
反反复复这么多次,也难怪那些老兵们现在彻底没了好脸色。
夏承安苦笑,到底还是认可了徐振卿的说法。
“这事儿,我会去找他说清楚的。”
徐振卿最终的表态让夏承安心里也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有些气如果不发泄出来,窝在心里肯定会变成怨恨。从谈话一开始直接拒绝讨论刘筱云的问题,到现在主动对刘筱云做出准确的评价,话虽然难听,但也说明徐振卿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这是个非常好的信号。
看到徐振卿不置可否地看着几米外的松树,夏承安点到即止,不再讨论关于刘筱云的任何问题。
“技能等级考评结束之后,准备复习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惹得徐振卿不得不将目光从松树转到夏承安身上。
知道对方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夏承安是只能把话说得更加明白。
“考试在六月份,名额本来就少,团里说不准会筛一轮。再说了,考试难度也不低,像文书那样备考了一整年的都没过,你不提前准备,怎么能有希望。”
夏承安还是希望徐振卿能有更远大的未来。
士官这条路固然稳妥,但以徐振卿的实际情况,除非他能像邢国强那样成为师里的活招牌,不然他的人生根本不可能有太大的改变。
“提干,保送,考学,三条路,回头我把近几年的政策做成一张表给你。哪条路最适合
你,都需要提前做好哪些准备,你自己考量。”
事实上,除了最后一条之外,其他两种方式徐振卿都没有任何竞争力。
坦二连的官兵虽说平均文化水平不高,但如今还留在这里的,都是历年上等兵里挑出来的顶好的尖子。
他们入伍时间长,经历过种种考验,立过功,入了党,军事素质个顶个比徐振卿强。要不是受限于名额和文化水平,谁不想转变自己的身份。
徐振卿知道,夏承安的这些话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
沉默片刻后,到底还是低声朝夏承安道了一声谢。
交谈进行到这里,时间也已经不早,见徐振卿还打算继续对着松树沉思,夏承安也只能独自往宿舍走去。
宿舍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虽然李爱军的口风松动,但截至目前,刘筱云并没有任何实际的变化。
相对应的,老兵们对他的态度依旧疏远。任由刘筱云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发呆,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也没有人谈论任何跟他相关的话题。
而当夏承安走进来的时候,这些老兵们却显得热络了很多。
“夏承安,听说你去参加军训,还受了地方领导的表彰,奖状呢,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啊?”
除了刘筱云,宿舍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军地共建的事情常有,但能受表彰却很罕见。
此次团里抽调了二十几号人过去,只有夏承安一个人获此殊荣。这种蝎子粑粑独一份的荣誉,跟其他连队的人吹牛的时候都倍有面子。
夏承安看了远处坐着不动的刘筱云一眼,心里有些忧虑,却也经不住这么多人的催促,只能从储物柜里找出那本红绸上写着烫金大字的荣誉证书。
华丽的外壳只是一层保护,里边夹着的那张薄薄的纸张才是重点。
隽秀的欧楷写就的颁奖词下,金山学院校长的亲笔签名和学院的公章充分证实了这份奖状的含金量。
奖状上的文字被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奖状也在每个人手上传了一圈,当夏承安将其重新放回储物柜后,老兵们终于七嘴八舌地发出了感慨。
“这人跟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这次抽调的听说全都是团直属连的骨干啊,那么多老兵,干不过咱们一个新兵,嘿嘿,以后看他们谁还敢狗眼看人低。”
“想那些干球,以咱们现在的战斗力,莫说团直属连,就是这几个坦克连,谁还好意思跟过去那样对咱们鼻孔朝天说话?”
坦二连的老兵们一如既往地自信,但如今他们的胸怀已经放眼全团。
自信之余,还有那么一点适当的骄傲。
夏承安
明白,这些内在的心态变化,很大程度上来自坦二连整体战斗力的明显提升。
“说到底,战斗力才是咱们挺直腰杆子跟他们理直气壮说话的底气。自从师长观摩了咱们的实弹射击之后,一连那些家伙现在都有意无意想压咱们一头了。”
“没错,以前开饭之前拉歌,咱们那是吼破了嗓子,人家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现在你看,那调门,就是要比咱们高半截。瞧他们那赢了的模样我就想笑,以前那牛哄哄的模样哪去了?”
其中一名老兵促狭的形容顿时惹得在场所有人都哄笑了起来。
而一向不喜欢背后议论的李爱军也没有阻止这些议论,反而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聆听着。
“所以说,咱们训练还是得努力。不仅要射击强,其他方面也得强。听说团里已经弄出了其他科目的升级训练法,得催连长多去团部走走,不能成天看着咱们。”
“对,咱们现在训练哪还需要人看着。说真的,以前训练累死累活,一回来感觉人都垮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巴不得一整天都泡在训练场里,要是允许,在那里安营扎寨都行。”
说话的老兵是204车组的一炮手。
连月来的训练让他明显感觉自己与特级水平的距离正在缩短,只要再加强其他方面的学习,想来再过两年,他绝对能成为继李爱军之后坦二连第二个特等射手。
能获得这样的殊荣,就算将来必须要离开这里,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了。
说到这里,老兵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含笑不语的夏承安。
能够让自己对那个奢望重新产生期待的,就是眼前这个从不居功自傲的列兵。
“夏承安,你让我们都进步了,你也得为自己多考虑。车长专业的证书可不好考啊,你又这么忙,最后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实在不行,找连长反应一下,别往你身上压其他担子了。”
说话的同时,眼睛不由得往刘筱云那边瞟了一下。
他很清楚,眼下夏承安面临的最大麻烦就是这个除了瞎胡闹啥都不行的家伙。
明知道夏承安和刘筱云感情深,说这些很容易引起夏承安的反感,但为了夏承安的将来考虑,他还是决定当一回恶人。
“有些人有些事,栽在自己挖的坑里头,就得自己爬出来才能长记性。今天靠别人拉一把,明天靠别人拉一把,一旦形成依赖,跌倒了他都会躺在地上哭着喊着叫人拉他一把。”
形象且犀利的比喻,让夏承安都不由得陷入了思考。
而一直坐着不动的刘筱云,此时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强忍着泪水不从眼角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