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兵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不就是他吗?
显然,所有人都将自己当成了夏承安的累赘。
想想也是,夏承安是全连的希望,是能够不断为坦二连带来荣誉的新星。而他呢?一无是处不说,自从夏承安变得越来越忙以后,他身上的问题也接连不断。
可是,他真的就是个累赘吗?
刘筱云不希望自己是,哪怕现在他就是。
他一直都是个有担当的爷们,只是以前惹出来的烂摊子有父母顶着,来到部队以后闹出事情有夏承安帮着。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当回爷们,至少,没有为自己的好朋友真正做点什么。
但是,现在不会了。
他要让夏承安轻装上阵,还要亲手把自己捅出来的窟窿一点一点补上。
静坐良久的他终于站起身来。
当他走向夏承安的时候,那些避他不及的老兵们却并没有主动为他让开道路,而是视若无人地继续围着夏承安夸赞。
溢美之词有多好听,在刘筱云这里就有多刺耳。
这一次,刘筱云没有逃避。他选择直面这些能够让他的自尊心反复遭受蹂躏的对比。
站在人群的最外层,心知肚明挡在他前边的老兵们不可能让他继续靠近自己的好朋友,刘筱云没有像往日那样嬉皮笑脸求饶,也没有理直气壮地争辩,只是目光迎向夏承安期待的眼神,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夏哥,你尽管准备考试,从现在开始,我不会拖你后腿了。”
说罢,在老兵们诧异的目光中,这个一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认错的家伙居然阔步走出门,堵住观赏松树结束准备回来休息的徐振卿,主动朝这个跟他一向不对付的同年兵躬身。
“徐振卿,对不起,那天训练的时候我是想让你出洋相,所以故意提了速。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想出气的话,小操场,你想怎么揍我,我都接受。”
“如果这还不够,写检讨,挨处分,只要能让咱们车组恢复正常训练,你想让我怎么做,我没二话。”
刘筱云跟徐振卿说了什么,隔着玻璃窗围观的老兵们没有听清楚。
但徐振卿的表情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从隐忍着愤怒到瞪大眼睛的惊诧,丰富的表情转变完全不像这个列兵平时表现出来的镇定。
哪怕,那种镇定是他的伪装。
徐振卿刚看到刘筱云挡住自己的去路后朝自己鞠躬时,他确实
很愤怒。
对于刘筱云,他有种打心底里产生的厌恶。
他很清楚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说到底,他嫉妒刘筱云得到了跟他表现严重不符的结果。
家庭条件那么好,人却不学好。有夏承安这样的朋友,却一直在犯错误。作训水平全连垫底,却相继得到了宋明远和师长的表扬。
凡此种种,徐振卿都觉得不服。
他倒不是真的希望那些好处都落在自己身上,自从心里跟夏承安较劲以来,他尝够了失败,却也懂得了脚踏实地的道理。
而这种不服不忿,随着梁红兵那天晚上的一番开解,徐振卿也逐渐无奈地选择了妥协。
刘筱云强撑了这么多天,忽然间跑过来跟自己道歉,还把态度放得这么低,徐振卿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受了夏承安的劝解。
这种总是在夏承安的安排下才会出现的表面和谐的局面,他不想接受。
但是,随着刘筱云继续吐露心声,徐振卿到底还是动容了。
“其实203车组没有我,连长也会找其他人顶上。我只是不甘心,让夏哥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帮过他一次。”
“我不希望成为他的累赘,也不想拖他的后腿。只要能够保证他顺利地通过考评,下一秒就把我踢出坦二连,让我养猪种地我都愿意。”
“你和我,虽然没多大交情,但一起从新兵连吵吵闹闹到现在,多少应该也有点情分吧。看在这点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
刘筱云的苦苦哀求让徐振卿越发地感到孤独。
他本以为夏承安与刘筱云的交情只不过是那个大学生在单方面地付出,如今看来,这个只会惹事的家伙居然也能够义无反顾。
可是,他自己呢?
内心的苦涩让徐振卿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最终,他决定听从自己的内心。
深吸一口气,徐振卿收起了脸上所有额外的表情,只留下他习惯了的镇定。
“刘筱云,我们俩从新兵连开始,约过无数次架,可是每一次都被班长和夏承安阻拦。你心里有气,我心里也有气,除了真正打上一回,没第二条路能把这口气撒出去。”
“就按你说的,小操场,输赢各凭本事,打完以后,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连长那里,我去替你求情,但能不能让你恢复训练,还得看你真正的态度。”
“行不行,给句话。”
刘筱云同样很震惊。
他完全没有想到徐振卿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很清楚,打架这种出格的事情徐振卿一向是避之不及的。因为打架就有可能受处分,受处分就可能影响他转士官或者提干。这家伙,就是一个为了前途可以当缩头乌龟的主。
但现在徐振卿居然像个爷们一样说出这么干脆的话来,一时间,刘筱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怎么,怂了?”
看到以往巴不得冲过来就给自己一拳的刘筱云居然也有愣神的时候,徐振卿当即轻蔑的冷声质问道。
果然,听到这两个字,刘筱云立马给出了他的回答。
“谁怂谁是孙子。”
没有等待徐振卿,刘筱云挺起身板便朝小操场阔步走去。
宿舍内,看到休息时间临近,刘筱云和徐振卿居然一前一后往操场方向走去,夏承安心里不安的同时,转身就准备冲出宿舍跟上去看个究竟。
而他身旁,那些事不关己却同样想要看热闹的老兵们也内心躁动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爱军,希望这位代理分队长能发话。
然而,李爱军却一把拽住夏承安。
“快午休了,还跑出去干什么?”
“班长,他俩……”
夏承安话刚说了半截,便被李爱军严肃的声音打断:
“他俩的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你一个外人整天掺和这些做什么?有这个闲工夫,多看看备考资料,实在闲得没事干,去连部帮文书办公。”
车长固然需要负责组内成员的一切,但有些战士们自己能够解决好的问题,完全没必要像老妈子一样无微不至。
李爱军很清楚徐振卿和刘筱云要去干什么,但徐振卿本身是个有分寸的,而刘筱云那点战斗力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当回汉子。
强行将夏承安摁倒在床上,严肃地警告他不要再生事端,李爱军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宿舍,从另一条小路往操场方向慢慢走去。
小操场上,刘筱云与徐振卿两人已经摆开了架势。
该说的话早在宿舍外就已经说的足够清楚,徐振卿没有废话,见刘筱云已经准备好,便直接拎起拳头冲了上去。
坦克兵军体格斗练得不多,刚刚够两个水平都不怎么高的热血青年你来我往拳拳到头的对打。
只是,当看到刘筱云结结实实挨了自己两拳却没有抵挡的意思,徐振卿也顿时来了脾气。
“如果你想用挨揍的方式减轻你的负罪感,那这一架还是结束吧。我不要人肉沙包出气,我要的是男子汉之间的战斗。刘筱云,你要是不明白,就继续去指导员那里学习吧。”
刘筱云愣了一下,但下一秒他的脸颊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我怎么打你,你就该想着怎么打我。不是成天爷们爷们叫着吗?怎么,不装孙子开始当孙子了?”
徐振卿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功夫却半点没落下,趁刘筱云没注意,又往他肚子上重重地印了一拳。
翻肠倒肚的疼痛让本来想着被动挨打息事宁人的刘筱云顿时冒出了火气。
尤其是那一句“不装孙子当孙子”,更是让这个视脸面为生命的大小伙血涌大脑。
“当你姥姥。”
极具京城特色地回嘴一出口,刘筱云就攥紧了拳头往徐振卿的眼睛上招呼。
什么处分,什么悔过,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让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记住,他刘筱云要当也得当爷们,谁愿意当孙子谁去,反正他是不会当的。
瘦弱的拳头刚开始还依样画葫芦照着封定边教他们的格斗招式一板一眼格挡和反击,到了后来,刘筱云索性拿出了当初在街巷里跟人家对打时的招式,一通乱拳,愣是把颓势挽了回来。
不计后果的搏斗持续了足足十多分钟,很快刘筱云的体能就支撑不住了。
当他连续挨了好几拳之后,发现自己的对手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徐振卿也停止了攻击。
见刘筱云直接躺倒在沙地上,徐振卿也没有端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后忍着痛露出胜利的笑容。
“服了吗?”
“服你姥姥。”
气喘吁吁的刘筱云嘴还是硬的。再次回了一句脏话之后,这才骂骂咧咧道:
“狗入的,下手这么狠。”
拜徐振卿所赐,他的脸上此时已经遍布红肿,肚子上还有两个脚印。除了当初新兵连选拔标兵的时候,他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痛。
“你个球怂也没好到哪里去,静往我脸上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拉我垫背。”
徐振卿感觉说话嘴都在漏风。
刘筱云的拳头没他那么硬,但那会儿把这家伙惹急眼之后打在自己嘴角的这一拳是真的重。
好在,这小子也就这点能耐了,到现在为止,他的身上除了一个脚印,也就这一拳印记明显一些。
不过,这些徐振卿其实都
不在意。
这会儿他的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对刘筱云的记恨了。甚至还觉得就这么跟躺在地上的这头死猪模样的家伙有一嘴没一嘴的对骂其实挺有意思。
而怀有同样心思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看着徐振卿那张嘴角淤青的脸,刘筱云忽然觉得这家伙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面目可憎了。
“你小子今天终于爷们了一回。”
不由自主地朝徐振卿冒出这样一句感慨后,刘筱云仰望着云卷云舒的天空。
“要是早这么跟你干一架,那天我绝对不会吓唬你的。说真的,我就挺不喜欢你平时学那个活阎王一样整天端着。你没他的本事,你端着那就是装腔作势,太假了。”
“本来那会儿约你来这里,也没想你会答应。毕竟我也知道你对我有气,真打起来,我还未必受得住。”
“没想到啊,你还真敢。不过,爷们这顿揍不白挨,你要不把答应的事做好了,我也去连长那里打小报告。”
说到这里,刘筱云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压根就不是那种打小报告的人,现在这么说,也不过就是想再确认一下徐振卿会不会反悔。
而坐在他身边的徐振卿此时则一脸不屑地看着他那张伤情明显的脸,冷哼一声,而后挺直了胸膛斩钉截铁地说道:
“男子汉一口唾沫一个钉,我答应了,我自然会做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会用小伎俩。”
“不过你也不赖,明知道要挨打,居然还敢带头往这里走。刘大少,以前我总觉得你是夏承安的跟屁虫,不过今天打完这一架,我承认,我有点小看你了。”
“去你大爷的跟屁虫,我又没走走步步跟着我夏哥。再说了,我还觉得你是活阎王的跟屁虫你,这事你怎么说?”
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之后,刘筱云这才长叹一声,而后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其实,我们都是羡慕他们的吧。我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夏哥那样,走到哪都被人当成焦点。你也希望自己能跟活阎王一样,留在部队生根发芽。”
“可惜啊,我是肯定成不了他那样的人。等明年复员了,我就重新去学校学习。等我将来考上好大学,再回来看他,那时候,活阎王见了他都该敬礼了吧。”
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刘筱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活阎王,此时正盯着这里,眼角含着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