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
沉浸于不打不相识的欢快中的他们并没有发现,一对头着洁白钢盔的纠察正在慢慢靠近。
当徐振卿敏感地觉察到脚步声时,他们已经逃无可逃。
“姓名,单位。”
手持文件夹的纠察铁面无私地询问着两人的信息,而另一位则表情严肃地教育道:
“整理好着装,把《内务条令》第七章第二节背一遍。”
涉及军容风纪的条令,正是刘筱云和徐振卿两人被纠察的原因。军人的一言一行都有严格的规定,像他俩刚才一个躺一个坐的模样,本就有损军人形象。
更何况,还私底下打架斗殴。
这一点,即便两人再怎么辩解,他们脸上如今已经凸显出淤青的伤痕都足以说明一切。
曾经被纠察抓过一次的刘筱云知道,这时候最好还是乖乖认怂。
别看这俩兵龄也就比他们多一年,但戴上那顶帽子,再套上那个袖标,就算团首长犯了军容风纪方面的错误,他们也能批评指正。
更何况,被这两位认定是打架斗殴的话,肯定得让连长亲自来领人。一旦把对方得罪狠了,连封定边都跟着吃挂落,那他回去还不得被停训到明年。
“报告,我是坦二连一分队列兵刘筱云。对不起,班长,我知道我的行为严重违反了相关条令,我会诚恳地接受你们的批评,并保证今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先是跟那位准备记名字的纠察详细汇报了自己的单位和名字,随后拽了拽还有些犹豫的徐振卿,而后便顺从里背诵起了条令。
与熟门熟路的刘筱云不同,第一次犯错被抓现行的徐振卿此时内心有些慌乱。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
想到李爱军会对自己严加批评,想到封定边会让自己深刻学习,想到流动红旗会与一分队短暂别离,想到优秀士兵与自己失之交臂。
一直以来谨言慎行的他很可能因为这次的错误失去大好的前途。
可是,他又能怪谁呢?
约架是刘筱云开口的,但动手却是他先出手。
放肆地躺在地上是刘筱云带的头,可他也同样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只能说,时也命也。
乖乖认命地徐振卿感觉刘筱云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到底还是苦笑着学对方一样如实汇报了自己的姓名。
坦二连连部,在坦克里颠簸
了半天的封定边刚躺倒在行军床上,便听到桌子上的电话铃声作响。
匆匆穿好鞋小跑到办公桌前,拾起电话后没出三秒,封定边的脸就挂上了一层阴云。
因为连队上午训练效果心情大好的他此刻只想把那两个精力旺盛的混球扔在那里不管,但纠察的电话打过来,他就算不想去也必须得去。
嘴里骂骂咧咧地穿上衣服,走到门口下意识往军容镜前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衣着有些凌乱的封定边耐着性子整了整着装,这才忍着一肚子的火气往纠察通知的地方走去。
大老远就看到自己手底下两个孬兵被纠察扔在路沿石上站军姿,感觉脸都快丢到姥姥家的封定边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待走到纠察面前时,封定边看也没看正在受罚的两人,抬手向两名纠察回礼之后,便赔着笑说道:
“同志请见谅,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没有及时处理战士之间的矛盾,才让他们严重违反了纪律。我现在就把他们带回去,全连通报批评,并且让他们写检讨。你们看,这事儿能不能少扣点分?”
封定边不得不陪这个笑脸。
全连形势一片大好,如果坚持到十一月不出事,他们连今年一个集体三等功绝对跑不了。
如果六变升级训练法能如期完成验收,甚至二等功都有望。
可是,如果这俩纠察下手太狠,日常管理的分数上不去,就算他做出再大的攻击,也会影响考评。
一想到这个,封定边就恨不得立马把这俩惹事的家伙拎到办公室关起门来好好收拾一通。
好在,看封定边态度比较诚恳,而刘筱云和徐振卿在刚才的接受盘问的时候也比较配合,两名纠察到底没有下狠手,只是抬眼看了看眼睛直往记录表上瞟的封定边一眼,而后在扣分那一栏填了一个最低标准的数字。
“封连长,你的兵回去之后还是要继续批评教育。如果还有下次,您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说罢,便示意封定边领人。
返回连部的路上,跟在封定边身后的两人感觉气压是低的,呼吸是急的,心跳是慢的,情绪是紧张的。
封定边每走一步,他们的心就好像被重锤击打了一下。当这上尉将他俩带进连部关上门之后,刘筱云感觉不停锤击他心脏的榔头此时已经被举到房顶那么高。
“说吧,为什么打
架?”
封定边强忍着愤怒,坐在椅子上边喝着凉白开压抑情绪,边冷声朝徐振卿问道。
虽然他也清楚以徐振卿的性格不太可能主动挑起事端,但他更不愿意跟刘筱云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说话。
面对连长的询问,先前还忧心忡忡的徐振卿此时却显得格外冷静。
他并没有把责任都推到刘筱云身上,而是在身旁的战友惊讶的眼神中平静地说道:
“刘筱云跟我道歉,我提出去操场干一架,不论输赢,一笑泯恩仇。”
话音刚落,封定边就将手中的杯子“啪”一下拍在桌上。站起身来直接走到徐振卿面前,宛如愤怒的雄狮一样居高临下看着徐振卿的脸,这位觉都睡不安生的连长冷哼一声,当即怒斥:
“你觉得我的像傻子吗?你提出?你要有这个胆子,那天训练的时候还用得着别人扶你?当着我的面还要说谎,你们有没有把我这个连长放在眼里?”
徐振卿什么性格他封定边能不知道?
坦二连这几号人,什么人什么样封定边一清二楚。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就大致猜出来打架是谁的主意,此时看到刘筱云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何不清楚这一对以前势不两立的对头,如今已然沆瀣一气。
看到徐振卿被自己三言两语骂得无话可说,封定边端起杯子又往嘴里灌了一口水,这才瞪着眼睛朝刘筱云骂道:
“还有你,怎么但凡是坏事哪都有你?小小年纪,一身江湖草莽气息,你自己不好好学习改造,也别当老鼠屎坏我坦二连这锅汤。”
“你俩现在给我国旗下边站着去,从现在开始,每天上午站军姿,下午背条令,晚上写检查。什么时候我觉得你们思想有进步,什么时候让你们恢复训练。”
将两个看着就来气的列兵赶出办公室,封定边依旧觉得怒火难消。
坐在行军床上气恼地将脚上的鞋子甩出二米远,一头倒在床上的他却不得不为203车组的前途感到担忧。
如果这俩混球不能尽快恢复训练,203车组明年可能就得进行人员调整。
他不愿眼睁睁看着夏承安的成绩被拖累,不想把一个浑身都是问题的刘筱云送出部队,更不能让徐振卿这个可堪造就的列兵失去先机。
因此,让他俩接受严厉惩罚的同时,还得让梁红兵这个指导员深入地展开
工作。
这年头,基层工作就是这么难做。
小心翼翼推开门的两人心虚地探着头观察着宿舍的情况,见里边鼾声四起,根本没人探起身观察门口的动静,这才蹑手蹑脚走到各自的床铺前。
不过,当他们看到分别摆放在各自床头柜上的红花油,瞳孔不由得紧缩,随即隔着床铺对视了一眼。
很显然,这些装作无事发生的老兵们,早就知道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无奈地苦笑抽动脸庞的肌肉,加剧了脸上的疼痛。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的两人默默地将药油涂在脸上。
做完这一切,见那些被强刺激性气味熏醒的老兵们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刘筱云与徐振卿尴尬且羞愧地收拾好一切,而后从床头柜中取出条令条例手册,默默地退出了宿舍。
而目送两人离开的老兵们终于不再装睡,隔着窗侦察过周遭的情况后,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他俩这么久才回来?刚才李班长不是说事情已经解决完了吗?”
“看样子倒是冰释前嫌了,不过取条令手册出去干什么?这玩意抽查的时候他俩背诵情况挺好的,应该不用特意去复习了吧?”
三言两语便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都推导了一遍,夏承安脑子里瞬间涌出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他俩被逮到了吧?”
虽说长时间不在营区生活,夏承安可没忘记当初他在新兵连被收拾得最惨的一次是怎么搞的。
如果是封定边发现刘筱云和徐振卿两人打架,以他对两人恩怨的了解,估计也就不痛不痒地骂两句,完全不用拿着书去背条令。
这种情况,只有被纠察抓到,然后通知连长领人,才会闹得这么严重。
想到这里,夏承安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叹。
刚才李爱军回来说两人打完之后有说有笑,当时的他心里还觉得美滋滋的。
毕竟,刘筱云和徐振卿的矛盾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化解,不失为一件喜闻乐见的大好事。
谁知道,当真应验了那句“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高兴不过一小时,事情就彻底变了味。
想到这里,夏承安扭头看了一眼同样难以入睡的李爱军。
“班长,看来咱们都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是得准备一下,但愿连长的火气已经自我消化了,不然今天下午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挨骂
。不过还好,他们俩的问题解决了,挨顿骂也值得。”
会不会被封定边训斥,李爱军看得很开。
就算这事儿被全团通报批评,对如今的他们影响也不是很大。
谁还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打得鼻青脸肿又怎么样,只要不影响团结,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再说了,他在墙角看得清楚,以前说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刚才在小操场上交流那叫一个推心置腹。
两人关系改善以后,203车组配合会更加默契。今后刘筱云恢复训练之后,这三个新兵为主体的车组的表现一定会在短时间内有巨大的提升,如果下次验收师首长还来视察的话……
李爱军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而在宿舍里窃窃私语的时候,站在红旗下方的刘筱云和徐振卿,也手捧条令条例手册,小声交谈着。
“老徐,你怎么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打架这事儿是我提出来的,就该由我承担责任。”
“你不是成天念叨着要转士官,要提干,你就没想过自己因为这个受影响?”
刘筱云左思右想都捉摸不透徐振卿的想法,索性把自己的问题都说了出来。
而在他身旁,先前还因为担心前途受影响而略微皱眉的徐振卿,此时已然舒展眉梢,表情淡然地看着条令手册。
听到刘筱云想把责任揽回去,徐振卿也没有多做解释,反而轻声说道:
“挨打是你提的,打架是我提的。至于我的前途会不会受影响,我想应该也不至于。你跟夏承安新兵连不是因为抽烟也被纠察抓住过吗,现在还不是照样活蹦乱跳的。”
徐振卿在很多方面都是以夏承安为参照,因此当时心里异常慌乱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了夏承安的遭遇。
被纠察逮到,连里的处罚肯定会从重从严。
但封定边说到底也是个护犊子的连长,不可能直接把他们一棍子打死。
因此,当他在连部听到处理结果后,虽然对停训有些苦恼,却也没有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怀着这样的心思,徐振卿也就没有了思想负担。
封定边让他做什么,他就按照要求好好去做。只要往后不再像今天这么冲动,同时对刘筱云做好监督,想来恢复训练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远。
毕竟,即便是封定边,也无法接受一辆主战坦克长时间停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