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的秋风悄悄挤开半闭的窗户,惹得忘记多穿两件御寒衣服的梁红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紧忙起身关好门窗,回头看到封定边依旧津津有味地查阅刘筱云和徐振卿的检讨,梁红兵边端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上热腾腾的茶水,边无奈地朝自己的搭档抱怨:
“都一周了吧,他俩的检讨书我都看烦了,你还不让他们恢复训练?”
听梁红兵又在为那两个新兵说好话,封定边当即扬了扬手头的稿纸,抬头迎着对方征询的目光坚定地拒绝道: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就这俩小子身上的病,没十天半个月是治不好的。”
一听还得这么久,梁红兵不由得担心起203车组的训练。
这几天因为缺少驾驶员和炮手,宋小林被安排到训练场当勤务兵,而封定边则让二分队长顶替了自己的位置,又将夏承安安排在了205车组。
一个完整的车组如今被拆得四分五裂,如果还不恢复正常的训练,梁红兵很担心再过些时候,四个人连最基本的默契都没了,到时候还怎么参加年终考评。
尤其是刘筱云。
那可是被师长点名要颁发驾驶员等级证书的人,长达半个月缺乏训练,到时候要是考评过不了关,师长的面子挂不住,他们坦二连还不得跟着吃挂落。
还有夏承安。
虽说这是三个新兵里头最让人省心的,但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刘筱云可多太多了。
毫不夸张地说,全团乃至全师都在盯着夏承安。一旦203车组考评表现不尽人意,他跟封定边两双肩膀绝对扛不住从师部到团部一层一层降下来的压力。
看到封定边还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刚端起茶杯的梁红兵又放下手,苦笑着摇头道:
“他们的病,根治不了。”
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梁红兵很清楚徐振卿和刘筱云的矛盾已经根本性地得到了解决。
但刘筱云和徐振卿身上存在的问题却并不只有这个。
正因如此,梁红兵更倾向于思想教育和军事训练一样常备不懈,而不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搞一锤子买卖。
“徐振卿的心理问题才解决了一半不到,刘筱云又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想治好他俩的病,一蹴而就的心理可要不得。”
“再说了,他俩要是真有你想的那么高的觉悟,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看着梁红兵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后猛地端起杯子往嘴里灌水,瞥了一眼桌上确实如流水账一样的检讨书,封定边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就这样让这俩混球复训?”
多余的询问是封定边最后的倔强,到底,他还是听从了梁红兵的建议。
“你真没骗我?”
从文书嘴里获悉自己可以参加训练的消息后,难以置信的刘筱云第一反应是将面前这个个子比他还矮半头的士官死死拽住,而后连番确认消息的可靠性。
停训的这几天,更加规律的生活作息让刘筱云备受煎熬。
一站就是四小时的军姿让他腰腿酸痛,一背就是四小时的条令让他口干舌燥,而写一篇念一篇的检讨,更让他对之前自己犯过的所有错误都深恶痛绝。
这是刘筱云第一次对纪律产生深深地敬畏,也是第一次有时间对那些条令条例进行专门的思考。
虽说对于这些东西的认知依旧停留在相当浅薄的层次,但无形之中,这些涵盖了军人所有优良作风的规定,在刘筱云的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
一瞬间,感觉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枷锁被尽数卸下,脚下生风的刘筱云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的难兄难弟,而后满脸喜色跑到了夏承安面前。
“夏哥,我们可以参加训练了。”
换作以往,他一定会一个箭步跳到夏承安身上,像电影里那些青春洋溢的同龄人一样放肆地庆祝。
但经历了深入学习的越发熟悉条令条例的刘筱云如今却学会了克制。
从诘屈聱牙的教材中挣脱出来,看着站在身边眼睛里都溢出轻快和喜悦的刘筱云,夏承安也不由得被他的笑容感染。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通知徐振卿了吧?顺便跟宋小林也说一声,十分钟后,咱们一起去车场把车好好收拾收拾。一星期没开出去遛过,日常保养都没怎么好好搞,明天可别掉了链子。”
坦克的日常保养是根据摩托小时进行的,夏承安和宋小林被打散分配到其他车组训练,保养的时候也没法两头兼顾面面俱到。因此,203车组已经好几天没有进行过全面的车辆保养了。
如今车组历经磨难终于破镜重圆,夏承安可不想把重新集体训练的第一天搞砸。
而且,趁着这个机会,也能让逐渐失去默契的他们重新找回状
态。
刘筱云二话没说直接扭头跑出了宿舍。
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夏承安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说到底,毕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条令条例学习得再怎么深刻,骨子里的灵动和活泼还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根除的。不过,只要刘筱云依旧能够有今天这样的克制力,保留这样的性格也不是什么坏事。
相反,它会让自己这个好朋友,重新获得所有人的喜欢和爱护。
徐振卿并没有让夏承安等太久。
比起喜出望外的刘筱云,徐振卿的反应淡然了很多。
封定边这有些严厉得过分的惩罚对刘筱云而言是不折不扣的折磨,但对这个骨子里就带着傲气的家伙来说,这更像是一种磨砺。
经过这样的磨砺徐振卿到底成长了多少,夏承安并不清楚。
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徐振卿身上不再有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甚至对他也没有了往常那种强烈的好胜心。
站在宿舍外的空地上,在面前三个人脸上慢慢地扫视了一圈,收回目光的夏承安表情不复先前的笑容,转而换上了严肃和郑重。
“战友们,长达一周的分别到此画上句号,从现在开始我们将继续并肩战斗。相信现在我们一定感慨良多,但肚子里的话,还是留到考评结束之后再慢慢说。”
“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的训练,我们被其他车组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大。如果不能以更高的标准和更严的要求对待自己,我,以及你们,都会成为坦二连的笑柄。”
“我们要把技能等级考评和年终考评作为当前最大的敌人。对敌人要狠,对自己要更狠。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资格获得最终的胜利。”
“现在我宣布,立刻前往车场对车辆进行日常保养,并进行登车作战演练。”
已然找李爱军进行报备的夏承安在老兵们期待的目光中带领车组往车场方向小跑过去,而当他们离开后不久,封定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一分队的宿舍门口。
隔着窗户随意扫了一眼宿舍内的人员情况,封定边立刻站在门口高声喊道:
“李爱军,那俩活祖宗呢?”
虽说在梁红兵的劝解下恢复了刘筱云和徐振卿的训练的,但封定边依旧对这两个新兵不怎么放心。
眼见两人都不在宿舍,生怕他们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出来的封定边连说
话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报告连长,夏承安带着他们去车场保养车辆去了。”
反正不是什么坏事,饶是封定边这边看起来有些上火,李爱军的回答却没有因此带上多余的情绪。
“保养车辆?”
封定边当即眉头一挑。
“就他们几个,这都一个星期了没上手,你这个代理分队长就这么放心让他们单独过去?走,跟我看看去,别让这几个祖宗搞得明天又得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嘴上是这么说,封定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倒不是真的怕有什么烂摊子需要自己收拾。
反正有夏承安在,只要不是把坦克砸的稀巴烂,花点时间总是能修好的。
他怕的是疏于练习的刘筱云和徐振卿把自己给伤着。
这种跟机器打交道的活,一旦受伤那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眼见再过不到一月就要进行技能等级考评,这个完了还有年终考评,两样加一块,如果都受到影响,那这三个兵,明年他想留都留不住。
一想到这个,封定边又忍不住骂骂咧咧。
“这203车组就没一个让我放心的。”
听到封定边不停的小声嘟囔,跟在他身后的李爱军只能强忍着笑意。
他实在太清楚自家连长的脾气了,别看现在嘴上骂得这么狠,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更喜欢这个年轻人扎堆的车组。
其他人暂且不说,夏承安如今都快成他们坦二连的门面了。夏承安去执行军训任务的这段时间,每逢其他连长过来观摩,封定边必然要在他们面前夸夏承安一番。
他们这些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所以,这压根就是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
当然,碍于连长的颜面,李爱军也不敢揭穿,只能配合地应和道:
“连长说的对,毕竟都是年轻人,确实活跃一些。不过他们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参加训练,这种态度是值得表扬的,连长您可得注意,别挫伤他们的积极性。”
必须要承认,抛开对城市兵的偏见,李爱军带兵的能力确实非常出色。
他很清楚封定边待会儿过去之后肯定又是刀子嘴豆腐心。
但考虑到刘筱云和徐振卿刚刚结束惩罚,现在心态未必得到及时的调整,李爱军恰到好处地提醒封定边待会儿要注意方式方法。
一个士官提醒连长做事,要是放在其他连队,李爱军
指不定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封定边却只是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不耐烦地摆手道:
“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指导员呢。就他们四个那脸皮,要是说两句就挫伤了积极性,那就有鬼了。”
“你信不信,这会儿指不定就在车场胡闹呢。”
封定边说到这里,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先前他还没想到这一茬,此时顺嘴一说,反而越发担心起来。
登记,进门,靠近车库之后,封定边反而放慢了脚步。
空旷的车库里此时只有叮叮咣咣的声音,清脆悦耳的同时,居然还带着几分韵律。
仅凭这个,封定边就知道夏承安四人此时正在拆卸履带。
“你说,他们谁在掌钎,谁在抡捶?”
敲击的声音只有一道,显然不可能四个人分两组进行。那样做非但不能加快效率,反而极为愚蠢。毕竟,履带与铁钎之间的震动如果不均匀,很容易让铁锤砸偏。
以往夏承安在的时候,都是宋小林掌钎夏承安抡捶,刘筱云和徐振卿这对死对头清洗。
而夏承安不在的时候,则是让徐振卿代替。
不过,每组抡捶掌钎的人工作时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眼下这个声音显然不是封定边熟悉的那两组。
面对封定边的询问,李爱军摇了摇头。
虽说对203车组的情况他比封定边更熟悉,但眼下这个陌生的声音却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很想说这里头肯定有刘筱云参与,但理智告诉他,以那小子的力气,未必能抡的圆锤,而他的胆量,也不一定敢掌钎。
“连长,咱们也别猜了,直接过去看一眼吧。”
李爱军很想看看实际情况是否跟自己的猜测一致,但封定边却颇有兴致地朝他单方面打起了赌。
“我猜,这个掌钎的,是刘筱云那个混球。抡捶的,是徐振卿那个瓜怂。”
听到封定边的猜测,李爱军直接瞪圆了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的猜测已经足够离谱,却没想到自家连长居然更加大胆。
只是,静静地思索了片刻,李爱军却忽然觉得这样的猜测似乎更有道理。与此同时,封定边给给出了他的理由。
“这几天你是没看到,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开始臭味相投,我看得那叫一个腻歪。还真别说,这一架打得,倒是真让他们打出来了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