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夏承安的背影消失在考场外,参加考核的官兵们心里都在暗骂“嚣张个球”。
对于这些人的腹诽,夏承安并不在意。
他的好脾气里从来没有害怕得罪人这一项,而且刚才挑头质疑他的那个老兵也不值得他过于谦卑。
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的直肠子固然没有什么坏心眼,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肯定会出口伤人。
得亏那位监考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给了他,要不然,今天这事儿传扬出去,指不定他和评分的几个老班长都得接受上级纪检部门的调查。
虽说被调查影响也不大,但糟心不是。
随意找了一个角落蹲在地上,夏承安从口袋里掏出路上顺手捡到的石子,开始在有些潮湿的土地上写写画画。
装甲修理的下一个考核科目,涉及的能容非常全面。
要会修,还要会教。这个考验对从学会装甲修理之后习惯了单打独斗的夏承安来说,难度不大,但却很繁琐。
从来没有真正实践过这种工作的他不得不提前做准备,将最通用的流程在自己脑子里过一遍,等到稍后需要真正上场的时候,也能省下不少思考的时间。
充满了新鲜感的学习让夏承安不由自主地沉迷进去,而时间也在这种沉迷中不知不觉流逝。
直到,夏承安在地面上写字的手被一双锃亮的鞋面上溅了星点泥水的黑色皮鞋挡住去路。
骤然被打断思路,夏承安有些郁闷。
但抬头看了一眼之后,有些气恼的脸瞬间换上拘谨的表情,蹲在地上的身体也迅速跳起来,顾不上脑子因为瞬间供血不足有些晕眩,习惯性地立正抬手敬礼道:
“首长好。”
如今的夏承安可不是对四十八师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
虽然一直没有见过,但夏承安还是根据之前公告栏里张贴的照片认出了对方。
四十八师参谋长,高济源。
看着对方身后跟随的几名官兵含笑看着自己,有见对方笑容满面对自己还礼,夏承安有些紧张的心慢慢缓和下来。
从夏承安站起来的那一刻,高济源就一直观察着这个列兵的表情。
夏承安一闪即逝的错愕让他明白,这个列兵显然认出了自己。不过,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表面的平静,这份镇定倒是让高济源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你好。小同志,你是参加装甲修理等级考
评的吧?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呢?”
高济源虽然因为工作没有在考评第一天公开亮相,但各科目考评的时间安排他是清楚的。
这个时间点装甲修理三级考评的巡检检修环节应该还没结束,而最后一个环节的考核又没开始。
这个列兵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显然是非常奇怪的。
提出自己的疑问后,高济源便一直盯着夏承安。
他倒是想听听,这个脱离大部队的小年轻到底在做什么。
“报告首长,其他人还在进行巡检检修环节的考核,我提前交卷了无事可做,就出来为后边的考核做准备。”
听夏承安说提前交卷,高济源的兴趣更浓了。
地面上那些跟天书也没两样的流程图虽然画得有些潦草,但也能从中看出这个列兵确实有几分能耐。不过,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他还是打算继续探探底。
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高济源微笑着追问道:
“看样子,还是个能人啊。装甲修理这边应该是现场评分吧,考了多少分,能跟我说说吗?”
当着好多军官的面,夏承安本来不想过于高调。
但一想起自己当时提出要不经集训提前参加二级考核时梁红兵为难的模样,夏承安脑子顿时一转,想走上层路线的念头一闪即逝,随即便自信满满地用响亮的声音汇报:
“报告首长,满分。”
想到先前就被那些老兵们质疑了一通,又见高济源身后的军官们都是难以置信的模样,夏承安当即详细解释道:
“我抽到的车辆故障点是发动机进气系统一个零件出了问题,解决方案就是整装换件。因为巡检检修要求找到故障点就可以,所以我走了个捷径,用时短答案准,所以拿了满分。”
三言两语便把考核的过程说了个大概,不懂行的听得云山雾罩,而懂行的则更为吃惊。
身为四十八师的参谋长,高济源虽说没有系统学习过装甲修理,但对一些常见故障的检查和修理也是略知一二的。
夏承安的描述让他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因此也顾不上身后军官们表情如何,当即再度追问:
“你个小同志可有些不怎么老实啊。找发动机故障点可不是容易的事,就算走捷径,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说到这里,高济源瞥了一眼夏承安有些干净得过分的
手,而后补充道:
“再说了,我看你手上连油光都没有,这捷径走得有些离谱了吧?”
高济源话音刚落,还不等夏承安进行更加细致的解释,他身后的一名军官忽然瞪大了眼睛,随即走到高济源身边凑在他耳畔小声嘀咕了两句。
而高济源在听到其中一些关键内容的时候,看着夏承安的眼睛也不由得瞪大了几分。
待军官说完主动退回原地,高济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向夏承安的目光也越发和善。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你是夏承安啊。这就说得通了,几个月前就能独立完成坦克发动机的拆装,三级考评对你来说确实难度不大。”
人的名,树的影。
夏承安在师部出名的时候,他还是个面相白净身形瘦弱的书生形象。
如今又是参加演习又是执行军训,体格健硕了不少,肤色也黑了很多,高济源没有认出来是很正常的。
不过,当他从那位陪同的军官口中得知夏承安的名字以后,高济源便立刻想到,今年他们四十八师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学生新兵里最出彩的便是眼前这个。
抬手拍了拍夏承安的肩膀,见立正的身姿如苍松般挺直一动不动,高济源心里越发满意。
“看来,这段时间你的进步很大啊。听说你同时报考了三个科目,现在成绩怎么样?”
那位随从的军官了解的情况显然不止一星半点,而见高济源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夏承安也不再遮遮掩掩。
“报告参谋长,除了指挥科目得了一个良好之外,其他都是优秀。”
虽然这样的回答难免有些骄傲的嫌疑,但夏承安还是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铿锵有力。
高济源脸上一直保持着笑意,对于夏承安现在的成绩,他表示非常欣慰。
“不错,没有辜负师长政委他们对你的厚望。继续保持这样的劲头,争取明年在这些科目上有更深入的钻研。”
“没有科学技术就没有装甲兵,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你们受过高等教育,脑瓜子灵活,接受知识速度快,动手能力也强,四十八师的未来,还得看你们的。”
“训练生活中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汇报,只要是有利于提高战斗力的,我们一定会大力支持。就像你们连搞得那个六变升级训练法,听说其中就有你的功劳,这种事情,完全可以
报到师部来,我们没那么小家子气。”
高济源本想用一番鼓励让夏承安在连队建设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不成想面前看起来没想象中那么跳脱的年轻人却忽然顺坡下驴就地提出了请求。
“报告参谋长,我现在就有困难,想得到首长的帮助。”
高济源身后的军官们直接瞪圆了眼睛。
他们从来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老实不客气。
而高济源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愣神之后,强忍着笑意,面色一正,随即严肃地看向夏承安:
“说说,遇到什么困难了?”
“报告参谋长,如果后面装甲修理科目考核我能拿到优秀评分的话,我想直接跳过集训参加更高一级的考核。上级部门下发的通知我仔细研究过,没说一定要参加集训才能继续报名考核,只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我怕申请会被拒绝。”
夏承安话音刚落,几米之外随行的军官们便瞬间脸色大变。
他们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夏承安,就像在看什么新奇的生物一样。
此时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列兵狂得没边了。
装甲修理,那可是技术要求最高的科目。即便夏承安只是选择其中一个方向,但想要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就由一个生手蜕变成高级工,这得是多大的胆子才敢这么想。
就连憋着笑的高济源都有些笑不出来了。
此时他的脸色是真的严肃了。
师部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很看好夏承安这个兵的前途,甚至政治部那边已经做好准备等明年开春以后,就专门找夏承安沟通。一旦确定其打算留在部队,就会立刻把保送的名额定下来。
将大学生兵纳入生长军官名单,在他们四十八师算开创历史的。
可是,如果夏承安的性格一直都是这么狂妄,那这个想法只能尽早打消。
骄兵必败,古来有之。
他可不想把四十八师的未来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你是认真的?”
高济源说话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几分钟前的和善,而是换上了极为凌厉的口吻。
站在他的对面,夏承安对这位首长激烈的变化感受得最为清楚。
当日跟师属装甲修理连的老班长们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跟自己讲过其中的利害,显然,高济源的反应确实被那些老兵们说中了。
不过,夏承安
并没有因为高济源的想法有可能影响自己的前途就有所疑豫。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会儿再退缩,就算自己愿意,高济源也未必买账。
打定主意要争取到机会的夏承安甚至都没有再用什么小动作坚定自己的决心,目光正对着高济源的审视,表情依旧如先前那般平常,而口中的回答却比以往更加笃定。
“报告首长,我很愚钝,所以知道下连之后,才明白自己来到这里之后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抛开各位首长对我的特殊对待,作为坦二连的普通一兵,我需要为我的连队争取荣誉。我的车组需要我在战场上带着他们杀敌制胜,我的连队需要我在未来的某一刻扛起大旗,我不知道战斗哪天到来,所以,就跟鲁迅先生说得那样,”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当着一群军官的面,夏承安铿锵有力地朗诵出这句让他都亢奋不已的话。
“虽然我可能有些不自量力,但作为一名装甲兵,我深知那些潜在的敌人正在肆无忌惮地发展着远超于我们的力量。他们正在用这些力量威胁我们,用这些力量压迫我们。”
“我不愿循规蹈矩,只想弯道超车。”
“我相信,首长们同样迫切地希望我们的国家和军队能够实现这样的跨越。”
“我个人的力量无法对这滚滚洪流造成任何影响,但希望,我能是这洪流的前浪。”
这是夏承安被宋明远教育过之后,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样的大话。
夏承安并不觉得自己是不自量力。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总需要有些人不甘平凡,总需要有些人喜欢折腾。
他们或许是对的,又或许是错的。
他们当中九成九的人会被当作尘埃一样被时代和环境摒弃,但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那些人,必然能引领时代的潮流,让世界因他们而更加精彩。
夏承安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像近百年来那些被历史铭记的伟大人物一样光辉,但他愿意像那些倒在改变历史路途上的无名英雄们一样,为自己热爱的祖国和人民,贡献自己的力量。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