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济源并不是特别古板的人。
他一直观察着面前的年轻人,从夏承安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眼眸里,他看到了热血和使命,也看到了思考和野望。
高济源从基层一路走上来,见过的新兵何止千万。但夏承安给他的感觉却是独具一格的,因为,从夏承安刚才那番话里,他听到了一名军人对责任和使命的清晰认知和对国家军事环境的思考和理解。
前者只需要不断地学理论就能够具备,但后者却并非如此。
在四十八师甚至全军,很多老兵都未必有这样的觉悟和思想。可以说,这个叫做夏承安的小伙子,在某些方面已经具备了他们所期望的优秀生长军官的雏形。
当然,高济源也不可能因为这样一番慷慨激昂的表达就轻易答应夏承安的有些出格的请求。
“讲得很好,让我这个老家伙都感觉热血沸腾的。”
朝夏承安点了点头,高济源面无表情继续说道:
“在这里,特例并非不存在。但想要让自己成为特例,就必须先用实际行动证明你具备这样的价值。”
“等你所有的考核都结束之后,写一份申请交上来。我会招呼考核小组给你开绿灯,但是,记住了,如果你在后续的考核中表现不佳,你在这里的路就走到头了。”
“我不喜欢标新立异的兵,真正有能耐的除外。”
高济源说完这些话,扭头朝身后随行的军官们点了点头,便直接朝下一个目的地走去,当大部队跟着离开之后,最开始提醒高济源的那名军官却走到了夏承安面前。
“我说你个小同志,首长面前就不能规矩一点吗?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回头你们连长指导员都得被拉到团部挨训。”
严厉地批评了夏承安一句,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军官理顺了气,这才小声向夏承安交待道:
“你要铁了心参加更高一级的考核,就抓紧时间复习吧。装甲修理二级技能考核四天后开始,如果没有拿到良好以上成绩的信心,就乖乖缩着脑袋认怂。”
似乎觉得夏承安这样的年轻人未必能听得了这样的劝,军官临了匆匆补充了一句:
“有时候,战略性地撤退并不丢人。”
提醒到这里,已经算他仁至义尽了。
见大部队已经走出了很远一段距离,军官没有打算跟夏承安
好到底,只是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匆匆追了过去。
而被他丢在原地的夏承安,此时看着高济源远去的背影,脸上却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别看高济源话说得很重,但夏承安却知道,那些话不过是说给跟在他身边的军官们听的。
夏承安从中听到的,是高济源对自己请求的允诺,以及对自己的鼓励和期望。
要不然,这位参谋长也不会每句话都要说正反面。
不过,得了好处,夏承安也不敢就地卖乖。
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刚才提点自己的那位不知名的首长说得也没错,如果后续考核拿不到全部良好以上的评分,且不说高济源的脸面会因此受挫,便是他自己的前程,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只是转过一圈,便被夏承安迅速抛之脑后。
在高济源的允诺兑现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最后一门考核中,拿到优秀评价。
重新蹲回地上,夏承安手中继续捏着石子接着写写画画。
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之下,他感觉自己的思路似乎变得越发清晰,先前对于那些重要流程的设计,此时居然又有了更好更新的想法。
灵感爆棚的夏承安一直写到自己身边再也没有空白的地面,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记录。不过,脑子里涌现出的更多想法还是逼着他匆匆返回刚刚结束考核的教室。
见夏承安潇洒地离去却又莫名其妙地返回,那些被考题折磨了足足三个多小时的参考官兵们纷纷对其怒目而视。
要不是这个喜欢出风头的家伙影响他们的情绪,也许这场考核也未必会像现在这么累。
不过,这些负面情绪却并没有引起正在兴头上的夏承安的注意。
见大家伙已经考核结束,在监考的少校诧异的眼神中,夏承安找上一位关系非常亲近的评分员老兵,也不避讳其他人,直接朝同样诧异的对方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班长,纸笔借我用用。”
这简单明了的请求让老兵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纸笔递给夏承安,不过他也没有愣神,而是借机问道:
“你小子不是走了都快两个小时了吗,怎么还在这里晃悠?没回去复习?”
将递到面前的纸笔接过来的夏承安迅速在纸上记录着自己的想法,嘴里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这不想
着下场考核会不会提前,所以就没回去。再说了,在哪复习不是复习,也没必要非得回宿舍。班长,这是一些我对发动机故障修理流程的改进想法,你帮我看看,实际操作的时候能不能用上。”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夏承安现在的修理水平撑死了也就是个初级技师,对于发动机的很多故障他能够拿下来,但对于这种制订方案改进流程的事情,经验还是没有这些老兵们丰富。
说话的工夫将自己脑子里那些想法全都记录下来之后,夏承安便直接将纸笔交还给了对方,同时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那些考核结束本该立刻离开的官兵们因为夏承安的出现,一直逗留在考场附近。
他们本想找到这些评分员和监考们对夏承安区别对待的证据,不成想夏承安匆匆返回,居然是跟这些评分员们讨教问题。
不,说得更准确一点,这应当算是相互学习了。
一直好奇夏承安到底有多大能耐的参考官兵们不自觉地围拢在了夏承安和那名老兵周围,甚至连负责监考的少校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凑了过来。
而从夏承安手里接过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的老兵,目光对纸面上记录的内容扫了一遍,脸上便瞬间露出了惊讶和开心的表情。
“高华,张欣荣,你们过来看看。”
老兵点到的两人,都是装甲修理连负责发动机修理的评分员。
当两人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中趟出道凑到老兵身边,笔记本便被老兵直接交到了他们手上。
从惊喜中走出来的老兵抬头看了一眼好奇地围观官兵,表情依旧如先前那样笑容可掬,心里却平白多了几分冷笑。
这些人打得什么心思他门清,无非就是想抓住自己等人和夏承安的小辫子,然后搞出些事情来,好挫一挫夏承安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的锐气。
可问题就在于,夏承安的修理水平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说句不客气的,等这些人下次参加考核的时候,夏承安估计都能当他们的指导教员了。他们此刻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在他看来简直可笑得可怜。
被叫过来的两名老兵简单看过夏承安的记录之后,当即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夏承安,你小子可以啊,虽然这里头八成想法都不具备实践价值,但其中有几项还是挺有想法
的,等我们回去以后,倒是可以试着搞搞。要真搞出东西来,少不了给你请功。”
装甲修理的技术和思路一直随着科技发展在进步,不过自从进入千禧年以后,世界科技发展速度明显提速,他们这些人又要保障修理,又要兼顾学习,时至今日,有些尖端科技早就把他们远远甩到了后头。
夏承安在笔记本上记录的一些想法,他们最近两年已经进行过试验。
受限于装甲修理连现有人员的素养不够,或者其本身只适用于工棚修理,而无法适配战场抢修,所以基本上都成了锁在档案柜里吃灰的记录。
不过,夏承安大胆地提出对现有的修理平台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甚至连其中几个部位详细地改造草图都绘制出来,显然这些东西是具备可行性的。
一旦完成验证,立功受奖或许有些夸张,但让师部通报嘉奖肯定是应有之义。
“本来还对你报名更高级别考核有些担心,现在看来,咱们纯粹都是瞎操心。夏承安你也是,有这个能耐,早点拿出来让我们这些不开眼的看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手中拿着笔记本的张欣荣看了周围的官兵一眼,话音里不无指桑骂槐的意思。
他早就不爽这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装甲修理这个领域,能拿下战场抢修的,那才叫真能耐。
这些在他看来刚刚学会最基础的修理技能,只能在工棚里完成整装换件的家伙,怎么配跟在演习场上证明过自己的夏承安相比。
要不是碍于监考的少校在场,他都想直接说这些人跟夏承安相比,就像是刚从学前班升到一年级的小学生跟六年级快要参加升学考试的尖子生比学识。
哪怕因此被很多人怒目而视,他也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自己的兄弟好好出口恶气。
“等你考核结束了,如果能请到假,就跟我们回师部亲自参加这些设想的验证。”
张欣荣虽然有些自作主张,却也恰好说出了其他两人的心声。
去年其他军区有位经验丰富的老班长经过多年的经验归纳总结,设计出了一套能够在战场抢修时大幅度节省修理时间的移动修理平台,并因此荣立一等功,且获得了军事科技进步奖。
这样的殊荣可以说是装甲修理兵的巅峰了。
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从去年颁奖以后
,所有装甲修理单位都掀起了创新的风潮。
只是时间过去一年多,截至目前没听说有其他单位能更进一步。
夏承安的这些想法固然没法跟那位老班长相比,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虽说这些改进对战场抢修的便利没有特别巨大,但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再小的进步那也意义非凡不是。
而提出这些建议的夏承安,如果能够亲身参与到这些改进的验证中来,想来对他的前途也有不小的帮助。
想到这里,其他两名老兵对周围围观的这些官兵观感越发不好了。
“你们一个个都围着干嘛,有这闲工夫,回去多看几页书,多学点新知识,将来积累足够了,未必没有这样的本事。谁要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能耐,我们也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讨论当中来。没有的话,赶紧散了,快吃饭了,肚子不饿啊?”
师属装甲修理连的兵有自己的傲气。
虽说条令条例上都说了要团结自己的同志,但对那些不尊重技术,不正视差距,只凭脑子里的那点歪心思进步的家伙,他们是绝对没有任何好感可言的。
三言两句将围观的官兵都挤兑走之后,所有负责评分点的装甲修理连的老兵们全都围到了夏承安周围。
七嘴八舌地表扬过后,夏承安总算从这些热情得他都有些无力消受的老班长们中间脱身。
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记录那一闪即逝的灵感,如今目的达成,他也必须回去跟梁红兵就刚才见到高济源的事情做详细的汇报。
无论高济源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师部一定会把自己擅作主张向参谋长提要求的事情通报给团部,而团部也会专门找封定边和梁红兵谈话。
说到底,那个时候夏承安还是有些不够稳重。
当然,封定边和梁红兵吃挂落的严重程度,还是会由自己在考核场上的表现决定。
如果到时候自己能再次以全优的成绩通过考核,也许上级首长会对此事重重抬起轻轻放下。
想到这里,夏承安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被上级首长厌恶倒是没关系,实在不行就跟邢国强一样,利用自己技术的优势转士官为坦二连贡献自己的力量。
但要是因此拖累封定边和梁红兵,他实在有些良心难安。
果然,良好的评分对自己而言是不够的,必须全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