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梁红兵会因为自己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大动肝火,当夏承安小心翼翼地讲述过刚才的遭遇之后,抬眼偷看对方的反应时,却发现自家指导员出奇地平静。
梁红兵坐在椅子上,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夏承安说什么一样,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气。
夏承安不敢催问,任由梁红兵保持着沉默。
半晌过后,回过神的梁红兵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觉得,这事儿你做的对吗?”
既然找上梁红兵,夏承安当然觉得自己的做法欠考虑。刚想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料梁红兵却接着说道:
“其实这会儿已经没必要讨论对错了。咱们一直教导你们要争第一抢山头,没道理在这种时候藏着掖着。你犯错的地方,等考核结束以后,回去我会专门找你谈话,在此之前,专心应对考核,不要把脸丢到师部首长那里去。”
不痛不痒的评论一时间却让夏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梁红兵此时能痛痛快快骂他一顿,他心里反而会觉得好受一些。
毕竟,作为此行带队的连队主官,梁红兵一定会因为自己莽撞的行为承担责任,无论接下来的考核自己的表现有多优秀。
“指导员,我……”
夏承安想认错,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道歉,连夏承安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过虚伪。
“我先去复习了。”
没有表决心,也没有赌咒发誓,夏承安觉得此时拿出最好的状态应对后续的考核才是正理。
梁红兵本以为夏承安又会连篇累牍说出一通自认为愧疚的话表明他的不安,没想到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么简单的回应。
虽然有些意外,梁红兵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夏承安离开后,独处的梁红兵终于褪去伪装,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件事情,影响其实并没有夏承安想得那么严重。
对于优秀的新兵抱有相对的宽容,一直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管理手段。
夏承安擅作主张不经请示汇报就越级向首长提出请求固然不太合适,但前提是高济源自己向夏承安做出了相应的允诺。
如果真要因此收拾他和封定边,那就显得师首长们过于小气了。
更何况,夏承安的修理水平梁红兵了如指掌。
师属装甲修理连压箱底的宝贝,
夏承安过去几个月学习整理的进度不算太快,也就刚好电脑录入了一册。
相较于蔡元恒那边几十本的数量,一册显得有些少得可怜。
但是,任何一本修理日志,无论故障难度高低,都会对检修的方案进行详细的记录。
吃透其中一本,想通过高级修理技师的考核可能有些困难。但应付一个装甲修理二级考核,说一句手到擒来都不算夸张。
透过有些灰扑扑的窗户看着夏承安匆匆返回宿舍的身影,梁红兵轻声呢喃道:
“好马也得经常紧嚼子,夏承安,想让你成为一名好兵,我这个指导员可真是费尽心思了。”
驾驶和射击科目考核结束后,刘筱云和徐振卿两人便提前返回连队。
没了刘筱云这个活宝活跃气氛,宿舍似乎也变得沉闷了些许。
从其他连队参加装甲修理三级考核的官兵嘴里获悉夏承安在考场大出风头的老兵们看到夏承安神色匆忙地回来,纷纷停止议论凑到夏承安身边关心地问起来。
夏承安承认了自己有些不太成熟的表现,却隐瞒了自己跟高济源见面的事情。
本以为老兵们只是想听个热闹,不料午休过后,当夏承安前往考场的时候,一众老兵们居然跟在他身后,将他一路送到了集合点前。
看着周围那些不善的目光,似乎为了给夏承安撑腰,为首的老兵嘱咐夏承安的时候并没有压低声音。
“夏承安,你的本事我们是知道的,进去以后只管好好考试,不要想其他的。在军营里立足,就是要凭真本事。不要害怕出风头,有些人想出风头,他也没那个本事。”
老兵显然是想把众怒的矛头从夏承安身上引到他那里,见周遭有些人朝他怒目而视,老兵当即又添了一把火:
“当然了,要是人家比你好,也别怀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被人压一头也没关系,今后更加努力学习训练就是了。说到底你也只是个新兵,在部队的日子长着呢。”
说完这句话,老兵使劲拍了拍夏承安的肩膀,而后故作俏皮地挤了挤眼睛,这才引着很多人不满的目光带着大家伙往回走。
目送老兵们离去,夏承安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平时跟夏承安甚至没有太多的交集。
不在一个车组,不在一个宿舍,甚至不在一个分队。
他们如
此庇护夏承安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同为坦二连的兵,而夏承安,是今年坦二连最优秀的新兵,是被连长和指导员默认为坦二连希望的大学生新兵。
仅此而已。
又看了一眼这些值得尊敬的老班长们的身影一眼,夏承安转身走进了队列。
所谓的考场其实是一片广袤且荒凉的空地。
六辆装甲抢修车停靠在队列前方,参加考核的官兵需要抽签决定临时分组。
六个小组,对应六辆需要抢修的故障车辆。临时分组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车辆故障的判断,同时组内每个人都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份详尽的抢修方案。
评分员会集体讨论挑出各组给出的最佳方案,然后让那些刚刚通过初级考核的官兵下场,由各分组带领这些人完成最终的实操。
过程繁琐且复杂,但极具挑战性。
任何想要拿到高分的人都需要在三个环环相扣的环节中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能力,这样才能在那些评分相对比较主观的环节中不至于失分过多。
这场完全不合常规的考评显然是师部某些首长临时起意调整过的,要不然,竞争压力根本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夏承安抽到了三号签。
看到这个号码,夏承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在他之前,三号组已经有五名老兵和一名中尉,人员构成复杂不说,这些人当中还有上一次考核时站出来质疑他的那个老兵。
当时他把人家得罪狠了,如今却冤家聚头,不管对方为了高分还是为了报复,肯定会给自己使小绊子。
得亏自己没把跟高济源的对话传出去,不然待会儿可能受到的全都是排挤了。
不过,夏承安也并非完全处于劣势。
不管待会儿这些人怎么排挤自己,最终支撑他拿高分的,还是足够扎实的维修技能。第一个环节,快速准确地找到故障点,第三个环节,敏锐准确地指导低级工进行修理,这些都不是靠排挤就能抹去夏承安表现机会的。
更何况,夏承安还有另外一项足以奠定胜局的能力。
来到三号装甲抢修车前,站在队列前方的中尉示意夏承安入列后,便当仁不让地做出了后续的安排。
对方的表现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夏承安也不觉得他是在有意表现自己。
根据条令规定,他的军衔确实有资格不经过民主
讨论便自行成为这支临时分队的队长。
“同志们,根据我的观察,我们三分队需要抢修的故障车辆正是三百米外停在淤泥坑里的那辆步战车。”
“我们过去之后,应当第一时间把车从淤泥里拖出来,然后再查找故障点。时间有限,会驾驶并操作装甲抢修车的请出列。”
中尉话音刚落, 包括夏承安在内站出三个人。
两名互相知根知底的老兵本以为对方就是自己有力的竞争对手,不成想这个从一开始就风头无两的列兵居然也跟着凑热闹。
其中一名老兵不等中尉确认,当即不满的扭头质问道:
“怎么哪都有你?”
面对如此不客气地质问,夏承安并没有过于气恼。
他很清楚,如此宝贵的机会,谁都不想放弃。不过,在两名老兵肩上扫了一眼之后,夏承安便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报告班长,我确实会驾驶并且会操作装甲抢修车。对于这个车型,我实际驾驶的摩托小时多达三十七小时,我想咱们分队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具备驾驶资格。”
夏承安说这句话可不是骄傲自满。
虽说各团装甲修理连参加这次考核的人不在少数,但夏承安可不觉得,这两位是其中之一。
毕竟,装甲修理连人才再怎么匮乏,也不可能让两个仅通过初级考核的人转士官。
而装甲抢修车又是装甲修理连的专属装备,普通连队的官兵别说驾驶了,可能摸都没摸过。
这两位主动站出来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在各自车组里都是驾驶员,出色的驾驶技能让他们觉得操控装甲抢修车完全没什么问题。就算车上一些功能不是很熟悉,但只要看到按钮开关上面的符号标记,多少能猜出其功能。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本来是赶鸭子上架的买卖,如今偏生遇到一个真有能耐的。
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们最看不过眼的家伙。
面对夏承安的主动请求,中尉并没有第一时间点头答应。
夏承安什么来路他午饭时就已经打听清楚了。一个来自736团坦二连的列兵,下连之后还被当作宝贝一样分配到了车长的战位,传闻在连队训练的时间还没外出执行任务的时间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装甲抢修车的驾驶经验。
736团为了保护夏承安,并没有大肆宣扬他被抽调去参加演习
的事情。
因此,中尉即便门路广,也不知道夏承安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而最开始质疑夏承安的那名老兵正好替他问出了问题:
“你一个坦克连的列兵,哪来这么长时间装甲抢修车的驾驶经验?想出风头也得挑时候,之前你怎么卖弄,那是你一个人的事情。现在你面对的是一个分队七个人,万一搞砸了,你负得起责任?”
不想夏承安出风头是真,害怕夏承安连累他们也是真。
老兵一句话,当即让其他四个老兵都忍不住点头。
而在一群人的质疑中,夏承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几米开外一直观察他们的评分员点了点头,而后不容置喙地说道:
“我能保证,我不会搞砸。”
说完这一句,夏承安抬手指了指身边的装甲抢修车,又看了评分员一眼,而后笃定地说道:
“你们的问题,可以找评分员确认。当时我开装甲抢修车的时候,他就是载员之一。今年七月份,西北群山里头,我现在这么黑,就是拜当时所赐。”
本来还觉得夏承安在吹牛的老兵们当即脸色大变。
其中又以中尉的脸色最为怪异。
那场让他们羡慕不已的演习当时就在他们驻地不远的地方,作为四十八师的拳头部队,当时他们当时还负责演习区域周边的警戒工作。
传闻中四十八师只有师属装甲修理连参加了演习保障任务,联系到夏承安一个列兵能和这些评分员们称兄道弟,中尉瞬间明白,这个列兵确实没有吹牛。
见站出来的两个老兵还想跟夏承安对质,中尉当即摆手阻拦。
“好了,我知道大家因为早上的事情都有些情绪。但现在我们是一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希望大家能摒弃前嫌,同心协力。”
“据我所知,夏承安同志确实有战场抢修的经历,想来装甲抢修车的驾驶操作也是那时候学会的。”
“你们两个也别争了,就让夏承安驾驶车辆,他临场处理得当,咱们也能跟着受益。现在听我口令,登车。”
本以为中尉会因为自己先前轻狂的表现厚着脸皮压自己一回,不想这位居然有如此的胸襟和大局观,为了能够让分队的成绩更好,直接把心里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朝对方投去钦佩的目光,夏承安听从命令,迅速跳上抢修车,静静等候车外勤务兵的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