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潜望镜看到旗令下达开始的信号,夏承安手脚并用,脚底下的85轻型装甲抢修车有如离弦之箭,不过眨眼工夫便开到了他们分队需要抢修的故障车辆前方。
快人一步的表现当即赢得评分员们满意的笑容。
夏承安操控装甲抢修车的能耐可是他们亲传的,虽说现在还没有青出于蓝,但在眼下的考核场上,独树一帜的表现多少让他们这些“老师”深感欣慰。
而装甲抢修车内,逼仄的载员舱内,多挤了一个人的临时分队遭遇了强烈的晃动后,刚要抱怨夏承安这个喜欢表现的年轻人糟糕的驾驶技能,下一刻便在停车瞬间惯性的带动下,硬生生将嘴里的粗话憋了回去。
“首长,我们到了。”
停车,熄火,夏承安从驾驶舱内传来的声音让中尉和那些老兵们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说从出发点到故障车辆旁也就几百米的距离,按照坦克的正常行进速度确实也不需要多久,但这也快得有点过分了。
如果不是任务紧急,他们倒是真想问一句,夏承安开的到底是装甲车还是飞机。
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模拟真实的抢修过程,就这几百米路,放在日常训练的时候,哪个不是跑步过去的。
说句不客气的,夏承安如果不开快一点,可能连平时他们走路的速度都赶不上。
眼下显然也不是考虑这种有的没的时候,一声通知过后,夏承安率先掀开顶盖跳出车舱。
全程跟在三分队后头的评分员从每个人跳出车舱后的第一反应便立刻对他们战场抢修的经验有了清晰的判断。
看到其中有两个人居然还想着先集合等候命令,评分员忍不住摇头的同时,也给他们的名字后边画了一个减号。
这场考核的背景早在刚才集合的时候就已经公布过,既然模拟的是战场抢修,那么装甲抢修车在停驻后的第一时间,车内乘员和载员应当立刻戒备,待探明周围敌情之后,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
评分员相信,如果把这些老兵扔在坦克里头,他们一定不会忘记下车后该怎么做。
但换了环境,换了车辆,这些念头全都放在怎么处理故障上的老兵们似乎也成了蹒跚学步的婴儿。
反观夏承安,在演习场上被他们这些人训出了经验,如今一举一动都有了章法。
当然,为了尽可能公平地照顾所有参加考核的官兵,他们这些评分员也不能过于吹毛求疵。夏承安的表现即便再怎么让他们满意,也不会被特别照顾给予加分。
下车后应有的流程走过一遍后,三分队这才踩着淤泥抵近停摆的步战车。
这辆外观已经极为老旧的车辆最直观的故障便是左侧履带断裂,这当然是考核组有意为之,或许是为了巩固参考官兵的基础技能,也似乎是为了给点感情分。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战争是最不需要感情的东西,用冰冷的武器对敌人造成最大程度的杀伤才是底层参战人员绞尽脑汁考虑的问题。
从步战车的外观看到的故障点仅有这么一个,不过也够夏承安他们头疼几秒了。
“先把破损的履带板拆了,用抢修车把车辆牵引出来。”
中尉的指挥才能让他在此时占据了主动,理清当前的情况之后,迅速指挥所有人做出了决定。
作为临时分队的一员,夏承安当然坚决服从对方的命令。
根据步战车陷入淤泥后的位置和角度,夏承安心算过牵引绳拖拽的方向和角度,作为建议告知中尉后,便迅速登车,由站在车外的中尉和五名老兵进行具体操作。
对于夏承安不过转眼工夫就计算出的数据,一开始几个老兵并不怎么买账。
因为固有的偏见,他们还是将夏承安的话当成为了出风头的信口胡诌。
不过,几分钟过后那几个不怎么信任夏承安的老兵就被自己验算出的结果狠狠在脸上拍了几巴掌。
牵引方向和角度绝非不重要的数据。
他们现在遇到的不过是全重仅仅十五吨左右的步战车,跟装甲抢修车的重量相比大差不差,这些数据出入即便大一点,似乎也影响不了什么。
但如果将步战车换成战斗全重双倍于抢修车的中型坦克,如果这个数据有出入太大,那么就算装甲抢修车油箱见底,也未必能如愿把那么重的大家伙拖出泥沼。
而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早一秒精确计算出这个数据,被敌人的炮火覆盖的风险就会下降很多。
可以说,仅凭这一点,夏承安这个列兵在战场上存活的几率就比他们大了无数倍。
无论其他人怎么想,主动请缨担任分队临时队长的中尉反正觉得自惭形秽了。
虽说
他也是为了更好地带领分队战斗才选择兼顾装甲修理,可军官身先士卒为战士们做榜样一直都是他们734团的传统,如今被一个列兵从头压到尾,从最开始的不忿到后来的恼怒,再到现在的叹服,中尉的心理经历了多重变化,但到底还是接受了技不如人的事实。
只是,一想到这小子同时参加三个科目的考核,成绩居然都这么优秀,他的心里难免有些吃味。
复杂的心理活动并没有影响他们手上的动作,不过眨眼工夫,六人便将牵引绳牢牢绑在准确的位置上,而那些不甘在这个环节上失分的老兵们则主动承担起了指挥引导的任务。
驾驶舱内,夏承安看到的只有侧前方一名老兵用手掌代替旗令的指挥。
眼下这辆步战车处于中度淤陷的情况,根据估算,抢修车需要爆发一点五倍于步战车重量的牵引力,才能克服诸如卡滞阻力、分离角附加阻力、密实附加阻力等等,顺利地将步战车拉上来。
之所以算得这么清楚,倒也不是夏承安又以卖弄。
准确计算出这些数据之后,可以通过这个数字确定抢修车的牵引路径。
毕竟被牵引的是动辄十几吨甚至几十吨的大家伙,一旦地面无法承载这么大的重力,也无法提供足够的附着力,抢修车跟着打滑不说,严重一点甚至会导致抢修车本身发动机故障。
如今夏承安掌握的这些理论,都是前辈们在对应的科学技术没有普及之前,在实践中遭遇了大量事故之后才总结出来的血的教训。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秋雨,这出考场上为了营造特殊的环境,又专门找洒水车过来喷灌了好几次,如果此刻他们三分队遇到的是坦克,搞不好夏承安他们处理的流程还得因此大变。
挂入抵挡后,夏承安微微向前推动操纵杆后,便轻踩油门,让抢修车慢慢向前行驶。
伴随着牵引绳被一点点绷紧,夏承安能够明显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拖拽力限制着车辆的前进。
预料之中的情况没有引起夏承安任何不安,只是缓缓踩着油门,持续对牵引绳施加力量。
发动机转速慢慢爬升,履带下的泥土因为履带不断原地打转被抛飞。眼见抢修车即将陷入打滑的窘境,抢修车外的中尉和五名老兵紧捏着一把汗的同时,对夏承安的信任也在逐渐
降低。
待会儿要是车辆真的打滑,他们就必须重新调整牵引绳的位置。
费时费力不说,在评分员那里肯定也讨不了好。
到了那一步,夏承安真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为了好成绩,之前对夏承安再不满的老兵们,此时也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坏事不要发生。
他们到底还是小看了夏承安在这方面的谨慎。
事实上,早在跳下车进行警戒的时候,夏承安就已经探查过周围地面的土壤湿度和密度。
考核组调来的洒水车固然在淤泥周围都喷洒了不少水,但这个气温下,水分渗入地面的速度本来就慢,加上地温过低,淤泥周围五米之外,地面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容易打滑。
随着发动机转速不断提升,当抢修车施加在牵引绳上的力量超过估算的力量阈值时,此前还跟生了根一样的步战车忽然间变成了乌龟爬行,向前推进的幅度虽然小,却变得清晰可见。
至于装甲抢修车下方,伴随着表面的泥屑被履带抛起,露出的坚实地面不仅为履带板提供了足够的附着力,甚至还杜绝了履带打滑的情况出现。
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但真正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的,还是夏承安事先精密地观察和计算。
当步战车被慢慢拖出淤泥,夏承安也适时降低了发动机转速,直至其被拖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从潜望镜内看到侧前方老兵兴奋地招手示意停车,夏承安这才收回操纵杆。
万里长征第一步,此时终于迈了出去,但接下来更加复杂的流程,已然摆在夏承安一行人面前。
考核都是计时的。
虽说装甲抢修跟其他科目的考核相比,时间跨度很大。但想要拿到高分,争分夺秒是必不可少的。
先前还团结一致的老兵们在抢修车熄火的瞬间便凑到步战车前,迅速解开牵引绳回归原位后,急不可耐的三名老兵甚至没有征求中尉的意见,便径直钻进了乘员舱内。
一番检查过后,兴冲冲点火发动车辆的老兵听到发动机有些奇怪的声音,似乎捡到宝了一样,当即升座探出半截身子朝评分员喊道:
“报告,发动机故障,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测。”
说完这句,老兵用带着些许挑衅的目光看向了夏承安。
上午的考核,夏承安就是通过听和
看的方式判定了发动机故障点。如今他用同样的方式做到了同样的事情,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不过,他似乎下意识地将另一件事抛之脑后——夏承安判断的是准确的故障点,而他不过是笼统地报出发动机故障。
两者之间,怎么能同日而语。
因此,他的得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不过眨眼工夫,另一名全程都站在步战车外边观察的老兵开口补充道:
“报告,踩油门后尾气管冒浓密的黑烟,显然是燃烧不充分,发动机进气系统有问题,或者供油系统出现磨损,有漏油症状。”
这样的判断虽然依旧不甚精确,但已经非常接近准确答案了。
率先开口的老兵当即脸色就暗沉下来,他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抢了进车的位置,事实上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在第二名老兵说完之后,其他三人也相继进行了补充,到最后,只有中尉和夏承安两人没有发表意见。
中尉朝夏承安看了一眼,见对方并没有跟他争抢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在前面几名老兵汇报的情况之上,提炼和总结一番,又根据自己的推论,对更为具体的故障点进行了分析。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终于轮到夏承安汇报情况了。
而让那些本以为话头被抢光夏承安根本无话可说的老兵们彻底崩溃的是,这个列兵反过头来让他们变得可有可无。
“发动机方面,应该是供油组和进气门凸轮故障,供油组需要整件更换,进气门凸轮能够利用抢修车上的设备维修。除此之外,液压限制器需要检查一下,火控系统也需要看看。”
夏承安虽然没有驾驶过步战车,但自从修理过步战车发动机之后,他对这个车型的其他系统也进行过一定的了解。
根据他的观察,这辆步战车的火炮总是让他感觉有些奇怪。
只是对于这个车型确实没有像对坦克那么了解,夏承安也只能提出猜测,后续是否需要验证,还得看带队的中尉认不认可他的观点。
对于场内所有人的发言,评分员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
他的手只是在评分表上不停地记录着,直至夏承安说完,这才摆手示意三分队所有人自行安排后续的行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本来被中尉勉强捏成一团的三分队,内部正式出现了多种声音。

